33 第 33 章
◎魏裕老祖。◎
悽清的夜, 蘇抧睡得不怎麼安穩,在他的懷裡,整個身子偶爾會發出極輕的顫動, 不知道是又在做著甚麼夢。
血蠶罵罵咧咧地從窗戶縫裡流進來,“呸, 真晦氣, 讓那個長得像茄子的女人踩了一腳。”
師燁山懶得搭理它, 它又在房間裡躥來躥去, “我一定要殺了那個總愛刁難殿下的茄子。”
它說的是方嫂子。
血蠶今夜預備去找她的麻煩, 然而現在只是個虛影沒有法力,就準備裝鬼嚇死她, 誰知那茄子只會鬼喊狼叫,慌不擇路間還踩了它好幾腳。
它愈發咬牙切齒, “我現在是髒了, 聖女殿下不肯要我了怎麼辦。”
師燁山眼也不抬:“沒用,去死。”
血蠶:“連死亡也是在完成聖女殿下的指示,多麼幸福的一件事……”
它語氣一變, 轉眼又是氣急敗壞,“你又不是聖女殿下,憑甚麼這樣命令我。”
蘇抧的眼皮動了動,血蠶便自動噤了聲。
男人的手指輕輕繞著她的頭髮,“做噩夢了?”
“你也沒有睡著啊。”蘇抧蹭了下他的胸膛, 說得有些迷糊:“我夢見有個東西,一直在嘰裡咕嚕的說話。”
血蠶按捺不住著要飛起來, 又聽她嘟囔一聲:“長得怪滲人的, 把我給嚇醒了。”
一片黑影悄悄地碎了。
“方家的事嚇到你了?”師燁山親了口她的耳垂, “明天我也去找個騙子過來撒點石灰。”
蘇抧悶笑:“你比道士跟石灰都有用。而且我也沒那麼怕。”
方家和柳二孃家的事, 最近嚇得村民們都夜不能寐,許多人家都請了道士,在院裡撒生石灰驅邪。
一到夜裡,所有人都閉門不出,周邊村鎮的人都不敢路過這裡,愈發顯得寂靜無聲。
蘇抧打了個哈欠,還是猶豫著問他:“那兩個人,還能再變回來嗎?”
除了柳二孃的相公以外,原來方成業的也變成了黑狗,之前一直沒人發現,這次才被順藤摸瓜著牽扯出來。
多年來,方家的狗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狗崽才離母腹,就被方成業抓去虐殺進補,積累的憤恨逐漸演化成了怨靈。
雖說成了妖怪,卻並沒有直接殺了仇人,而是等待下一次下崽的時候,與方成業結成了邪契,它擁有了人身,而對方則演變成了它的模樣。
那狗妖就這麼偽裝著生活了幾個月,事情暴露之後便不知蹤跡。而那兩個由人變成的畜生,也被紫幹堂的修士們帶走了,沒個說法。
師燁山是想了一下,才告訴她:“他們這樣,並非妖法所致,而是因為與畜生結了契,天道輪迴,因果自負。這不能算是妖怪害人,紫幹堂大概也不會管這件事,你很想讓他們變回來麼?”
蘇抧含糊道:“我就是隨便問問。”
這是林齊拜託她來跟師燁山打聽的。
雖然林齊沒明說,但蘇抧也知道他對二孃的心思。
蘇抧私心裡也希望不要再變回來,這男人在酒後還會打二孃,看得蘇抧很揪心。
“那睡覺吧。”師燁山捏一下她的耳垂,她便已經撂下亂七八糟的心思,沉沉遁入夢境。
跟蘇抧這個人安靜規矩的外表不同,她做得夢總是很跳躍神奇,而且總是夢見師燁山,他起初會覺得不大自在,習慣之後倒是生了點期待出來。
可惜今晚沒空陪著她做夢了。
飛舟將蘇抧送進蒼凜山洞裡,師燁山把她平穩放在了泉水裡,又趕走了蹭靈氣的飛魚,吩咐血蠶:“把她看好。”
“這裡全是你的靈力,可真噁心。”血蠶蠕動在巖壁上,叫囂道:“師燁山,你要死也不至於拉上聖女殿下同你殉情吧。”
它倒是跟著蘇抧一起改口了,但男人沒理它,轉瞬就消失在了此處。
血蠶悻悻地守在了洞口,不斷地趕走想往裡鑽的飛魚,偶爾回頭看一眼蘇抧,見她被紫英的靈力氤氳成了些許透明顏色,忍不住又回去,小心翼翼地試了試這泉水。
紫英仙君的靈力,對妖魔來說,是能使之魂飛魄散的殺器。
但這池水不同,雖然也在消解著蘇抧的魔神,可與此同時,卻也無聲而強悍的浸入她的筋骨,絲絲縷縷地替她重塑神魂。
她可是魔!
“逆天而行!”血蠶呸了一聲,“你也變成狗算了。”
動靜有點大了,蘇抧的眼皮重新動了動,猝不及防著又睜了開來。
血蠶忙不疊貼著地遊走了。
蘇抧沒發現這片黑影,她一時間還覺得自己在做夢,在白汽茫茫裡遲疑看向四周,又皺眉望著身下的一池水,試探著喚一聲:“……師燁山?”
*
霜濃月重,紫幹堂內卻是燈火通明,籠子裡關著兩條狗,被幾個弟子拉去了前場上。
沈綺青身影清瘦,淡立在廣場中央,身邊則是紫幹堂的堂主 ,兩人一同打量著籠裡的畜生,是沈綺青先出的聲,“堂主真想好了,私自結下血殺陣,蜀山那邊可答應?”
他話音剛落,這陣法中央的兩條狗已然狂吠了起來。
“紫英仙君閉關十多年了,弟子裡只有一個林微,算是天下大能裡排得上名的,但他可鎮不住這九洲天下。眼下除了滄州這片以外,又有那個地方是以蜀山為首的?”堂主不以為意,“紫英仙君他老人家是死是活還不知道,我等何必死守著他立下的規矩。”
蜀山派的弟子不多,也幾乎不插手天下事務,但修仙界從來都是以蜀山為首,恪守著紫英仙君所立下的戒律。
戒律的核心便是要與魔修涇渭兩分,不能用任何道法途徑去收化他人的法力或神魂,否則便是自甘沉淪為魔。
旁邊一個長老捋著鬍鬚沉吟道,“魅魔復生已成事實,紫英仙君多年前與之死戰以後便元神大傷,更是需得閉關化劫,就算仙君他沒死,也決然無法再與魅魔相抗衡,我等若不早做打算,難免落得個淒涼光景。”
堂主卻反而笑了笑,“老東西瞎操心,雖說沒了紫英仙君,但魏裕老祖的實力也不可小覷,多虧了綺青兄牽線搭橋,原來青陽宗竟是魏裕老祖的宗門,不過數十年,魏裕老祖的信徒便佈滿了全天下,正道魁首這個位置,也是時候該換一換了。”
兩人一唱一和,長老便眯起眼睛來問他:“這魏裕老祖,對魅魔可有應對之法?”
沈綺青笑道:“這便是蜀山惹人發笑之處,只想著降妖除魔維護天下太平,須知混沌才是常態,魅魔要復生,本就是天道所為,我等何必忤逆天道?她若現世,那正好合了老祖心意。”
“……可那魅魔,”堂主遲疑著兩聲,又很快把目光投向中央的血殺陣,恍然大悟,“難不成,魏裕老祖竟想要用血殺陣將魅魔誅殺、化用?!”
“你們方才說得倒很對。”沈琦青冷靜道:“魅魔降世,還死守著紫英仙君的戒令做甚麼呢?仙君將這血殺陣定為邪法,實則也是因為它用處極大。但是……魏裕老祖若想用血殺陣去對付魅魔,卻還差些東西,想問你們來要。”
“既然此法可應對魅魔,我等自是無有不應之理。”堂主頷首,“那魅魔可是滅世的東西,魏裕老祖想要些甚麼?”
沈綺青立在月下,眼尾彎得略有妖異,“神魂。”
是許多修士的神魂,越多越好。
法陣陰陰啟動,地上的線條t泛出點血的煞光,光源微弱,卻濃得像是有了實質。
他緩緩看向陣法中央的兩條已經失了氣息的狗,眉宇間氤出了淡淡煞氣,“兩位,都看到了吧……”
沈綺青發布神壓,凌厲而兇悍地壓過來,一時間驚得兩個老頭後退幾步,驚疑不定地看著他,“沈修士,這是已經化用了它們的神魂?”
“不錯。”沈琦青睜開眼,一時又恢復如常,“這兩條畜生身上有怨靈,化用起來倒比一般修士更為滋補。魏裕老祖要的就是這個,他若想與魅魔有一戰之力,便得先要些修士的神魂,來填補、滋養他的法力。”
一時寂靜。
沈綺青淡淡看著他們,“事已至此,二位沒甚麼可猶豫了。既然早就決定叛離蜀山之道,便該果決些。紫幹堂的這些修士……高不成低不就,哪天魅魔真的復甦他們也難逃一死,不如獻給魏裕老組,踐行魏裕老祖的正道,將來誅殺了魅魔,也有他們一份功勞。”
這兩老頭卻還是不出聲,略有些難言地看著沈琦青,“這是否太過……”
“不願意為了正道而獻身?”沈琦青挑眉,反是笑了笑,“可你們兩個,早就在我面前言稱要歸順於魏裕老祖,豈能食言?既不願意用紫幹堂弟子的神魂,那便就用你們的吧。”
“不、不……既是為了誅殺魅魔,拯救天下蒼生,那也只能行此權宜之計了。”
“唉,我早料到會是如此,綺青兄,往後我二人,必唯你是從。”
濃濃的月色裡,卻又響起了不冷不淡的一句,“真讓我傷心。”
沈琦青露出個微笑,沉默後退兩步,負手看著這一切。
堂主驚駭著召出佩劍,“誰?!”
“師燁山的聲音?!你一直在此處?”長老那腦子動的很快,“你本就是蜀山的人,原來是派來監視我們的。”
師燁山不語,只是慢慢想起來很久以前的那天,有個梳丸子頭的童子在蜀山,笨拙地挑著兩桶比他還高的水,搖搖晃晃著說他不累。
只要能拜入紫英仙君的門下,踐行仙界正道,他願為之付出生命。
通體青紫光色的佩劍瞬息而出,嗡鳴著繞在師燁山周身,他淡淡看向那堂主,“罷了,只當是你在七歲時說得那句話,於今日兌現了吧。”
*
“……師燁山。”
蘇抧真的有點害怕了,記得自己分明在家裡睡得好好的,一覺醒來怎麼卻又泡在了溫泉裡。
她溼漉漉著從溫泉裡走出來,嘴裡還在叫著師燁山的名字,小心翼翼看著四周,卻總不見師燁山的蹤跡。
那隻飛舟還在不遠處,蘇抧試著走進去,開口讓它回家,但它絲毫不為所動,蘇抧只好又悻悻著走了出來。
……這也太詭異了,鬼打牆?
難道自從師燁山把她帶過來之後,自己就從沒走出去過,發生的一切只是一場夢。
止不住的胡思亂想,蘇抧蹲在飛舟後面,還在不安地四處張望,冷不丁卻瞧見對面的巖壁上有個影子,飛快地貼著自己的影子流了過去。
蘇抧渾身僵硬,緩緩轉過頭去檢查,身後卻並沒甚麼人。
再強迫自己定神回來時,對面的牆上卻又有了個影子閃爍。
“啊!”蘇抧爬進飛船裡去,“師燁山你死哪兒去了!!”
……
叫得太淒厲了。
山頂上,紫英仙君驀地睜開了眼,察覺到蘇抧還在山洞裡亂叫著。
他的分身遠在千里之外,一時趕不回來。
沉默片刻,他慢吞吞地從棺材裡坐起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