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 31 章
◎靈玉。◎
是夜, 天空烏雲遮蔽,山裡也寂靜。
蘇抧睡得不大安穩,冷不丁卻讓人推了一下, 師燁山的聲音像是在她的夢裡,“先起來。”
蘇抧眼睛睜不開, 先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看了師燁山一會兒, 讓他蹭了蹭臉頰, 聲音有點啞, “幹嘛。”
好像是要下雨, 漫山遍野的山風,捲起了點林野間的潮意, 清凌凌著向二人吹拂而來。
蘇抧打了下哈欠,“你甚麼時候出去的。”
“在你睡了之後。”師燁山瞧她一眼。“冷麼?”
話音剛落, 他便解了外衫替蘇抧披上, 卻是帶她去了後山。
蘇抧的腳步略有遲疑,心生怯意的同時,也瞧見了那個……浴缸?
她用力眨了眨眼, 再定睛一看,發覺這是一隻獨木舟。
三兩步湊近以後,才發覺這個小舟其實有點大,而且做得非常精巧,整體呈現青黑色, 四周刻著點繁複花紋。舟身還很高,擋住了裡面。
蘇抧震驚著看向師燁山, “……你今晚, 就是在做這個?”
師燁山又不是木匠。
他也知道蘇抧誇張, 平靜道:“找點事做, 省得太閒,又要被你拉去種地。”
蘇抧想翻個白眼,但男人已經推著她往小船裡走了,蘇抧小心翼翼地踩進去一隻腳,發現這裡頭竟是亮著的。
底部就像是嵌著一條條流麗的燈帶,把裡頭照得澄淨而明亮,進去之後便宛如躺在銀河之中。
船裡也比看上去要大,船頭那兒有個小桌子,船尾處則是鋪了褥子,像個小床,師燁山把她放在上頭,“睡吧。”
這是……露營。
比野餐有意思。
蘇抧這時候哪還有睡意,她稀奇古怪地看看這個摸摸那個,忍不住有點高興,但是感覺稍嫌幼稚,回頭推推師燁山,“你弄這個過來幹甚麼呀。”
兩人都坐在小床上,師燁山瞧著倒是困了,摟著她往床上倒,“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
今晚的烏雲,竟是不知不覺著消散了,露出朦朧的一彎月。
蘇抧跟他擠在床上,觀賞著漫天斑斕的碎星,總覺得它們在旋轉著飛舞,看得她有些暈眩,索性閉上了眼睛靠在男人胸上。
她不著調地哼著散漫的歌。
腰間有點膈,蘇抧去摸那塊地方,冷不丁卻摸到了自己當時給他做的印章,驚異地拿過來打量,“我不是說把它收起來的嗎。”
反正也用不上了。
“你給我親手刻的,我為甚麼要收起來。”他懶懶地閉著眼睛,“看見它,我心裡高興就夠了。”
蘇抧:……
這男人越來越會了。
她撈起這枚印章仔細地看著,發覺原本紫幹堂這三個字已經被抹去了,不知道是怎麼弄掉的,那塊地方不大平整,卻有種別樣的藝術感。
撒手扔開這東西,蘇抧又撐著上半身起來,看眼船外卻忽而驚叫一聲,“我們飛了?!”
真跟她剛才唱得歌一樣,乘著月亮船在銀河上遠航。
師燁山只是睡,他像是累得很厲害,對蘇抧這樣大呼小叫著也沒甚麼反應,只招招手,“來睡會兒。”
“這是小型飛舟啊。”蘇抧小心翼翼鑽進他懷裡,再也不敢亂動了,只抬眼看著天上的星子,“你從哪兒弄來的?”
……不會是他從紫幹堂裡偷的吧。
雖然師燁山經常從宗門裡偷…帶回來一些靈器甚麼的,但這隻飛船還是讓蘇抧覺得震撼。
“這是原本我在宗門裡慣用的。”師燁山摟著她,兩人都在小船上微微搖晃,愜意的很,“我花了點時間,才把它弄出來。”
主要是清理乾淨它身上的珊瑚魚蟹,都是活物,這些小東西在幾百年裡霸佔了這條小船。
師燁山不想讓它們死在船上,省得讓蘇抧嗅見甚麼不好的味道,他是耐心地把它們一個個扒拉下去,再扔海里去,為此花了大半夜的功夫,覺出點養家的不易來。
“你,外門執事,配公船?”蘇抧顯然不信,但她更顯然是不想追究,語氣有點小心,“不會出事吧?”
而且就算原本是師燁山的公車,他辭職以後也不能就這樣開走吧。
師燁山自然聽出來蘇抧的言外之意,他沉默片刻,才輕描淡寫著跟她說,“別讓人瞧見,也不要告訴任何人。我們把它藏在後山裡,誰也發現不了。”
蘇抧心裡咯噔一聲。
完了,真是他偷的。
“……等我們玩過了就把它送回去吧。”蘇抧緊張起來,“我也不是很想要它。”
師燁山慢慢地摩挲著她的腰,說得不太高興,“嗯…可你一直不給我買馬車,原本都說好了的。”
“家裡暫時還沒穩定的收入,不能亂動積蓄呀。”
蘇抧死也沒想到師燁山會對馬車這麼執著,居然還偷了個飛船回家。
她保證道:“但是最多下個月就會好點了。再不濟t,下個月我們把地好好種上,等有了收成以後不管夠不夠,我都馬上給你買馬車。”
原來她種地是為了錢。
師燁山倒略有意外,這時也懶得再逗她了,只是摟著她坐起來,“抧娘,我們到了。”
飛船平穩落地。
蘇抧扒著船沿往外看,一時卻不敢出去,只轉著腦袋四處打量周邊的光景。
師燁山好像帶著她來到了一個神秘而美麗的溶洞裡。
前面有氤氳著熱氣的一池溫泉水,半空有遊在空氣中的發光小魚,看上去尤為奇妙,而石壁上嵌著形色各異的寶石,在小魚燈的照耀下,熠熠生著輝。
男人已經跨步出去了,回身不費力地把她也抱了出來,“過來看看,這個比種地好玩。”
“…種地不是玩的!”蘇抧還在好奇看著這裡,“這是甚麼地方啊。”
這裡紫英仙君先前經常待著的地方,很安靜,靈場也純淨。
只是不知道甚麼時候游來了這群流光,厚臉皮著來蹭紫英仙君的靈力,師燁山有心要趕走這群魚,但蘇抧顯得很興奮,追在那群魚的後面研究,“這甚麼東西,螢火魚?為甚麼能在天上飛啊。”
師燁山:“對,螢火魚。”
他有點敷衍,說完後便催著蘇抧去泡溫泉,蘇抧下意識要脫衣服,可整個人已經冷不丁被師燁山推了下去。
她回頭瞪他,“我衣服溼了怎麼辦。”
“我幫你弄乾。”
男人也跟著下來了,他自己倒是脫得只剩下一條褲子,蘇抧生氣地往他臉上澆水,“你別鬧我,穿著衣服泡溫泉多不方便啊。”
“你確定,”師燁山口吻如常,“脫了以後,還能好好泡溫泉?”
……
“其實穿著也挺好。”蘇抧在水裡撲騰兩下,發覺這溫泉要比她想象的更舒服,溫度怡人,泡得整個人暖洋洋的,好像把她溫柔地包裹在了雲裡。
思緒變得輕盈。
“師燁山。”蘇抧眼皮子往下墜:“感覺有點奇怪…”
她已經睡著了。
師燁山託著她,用指腹撚去了她的眼皮上的水漬。
然而,此時他眼前卻猛地出現了一個朦朧的場景,觀感很奇妙,那又是蘇抧的夢,可蘇抧自己好像都對夢裡的場景很模糊。
是昏沉的畫面,一個房間內,傢俱的樣式卻很奇特。紅椅子上坐了個老頭,身後是個婦人,他們嘰裡咕嚕著說話,聽不懂,可是畫面底下隨之浮現出白色的字幕。
“她是個黑人婦女,她沒有錢!”
“她有權偷我們的東西,畢竟她要是不偷我們,她還能去偷誰的?”【注】
師燁山皺了皺眉,有些沒想通這意味。
然而很快,畫面裡的老頭就換了個人,那是紫幹堂的堂主,身後站的女人竟變成了楚意。
只見楚意正掐著腰訓斥:“師燁山有權偷走你們的東西!”
“他是個種地的農民,他沒有錢!”
她愈發理直氣壯:“他為你們出生入死那麼多年,連n+1都沒有,不偷你們偷誰的?!”
蘇抧在畫面外忙不疊附和著:“就是,就是。”
……
紫英仙君平靜地閉上了眼睛。
想了想,他還是沒忍住彎起指骨,敲了敲蘇抧的腦袋。
這居然還真有用,夢境立刻跟著消散了,總算沒了楚意魔音縈繞吵得人煩心,小船那底下卻又響起了很怨毒的聲音,“你這滿腹心機的男人,一昧聖女大人的面前裝可憐,哄得她來到這裡,泡你的屍水……”
這池水,染上了紫英仙君的靈力,又締結了驅魔的法陣,尋常妖魔自是避之不及,只有可憐的聖女大人被矇騙。
黑影附著在船下,愈發悲哀,“聖女大人就這樣被你戲弄。”
師燁山沒搭理它,只是託著蘇抧浮在這池水裡,看著她潮紅的臉色逐漸褪去,變得有幾分蒼白,這才將她溼漉漉著撈起來,催幹她的衣物。
“紫英,我不許你這樣侮辱聖女殿下,這麼殘忍的折磨……”黑影喘氣,“你不如索性殺了她。”
話音剛落,它卻被師燁山打過來的咒訣平白焚了起來,神火昭烈中,師燁山的口吻認真,“廢物東西,我若要殺她,你便該想盡辦法來殺我,光會說這些廢話,你就是這麼保護她的?”
“你在侵蝕她的神魂。”黑影怒不可遏,“神魂消散以後,她焉有命活?”
而且它打不過紫英。
流光繞著師燁山身邊遊動,被他不耐煩一手拍散。
“閉嘴吧。”他把蘇抧放在小船裡,踢了踢舟壁,“走了。”
*
蘇抧一連睡了兩天,醒來之後,自己好像也意識到了甚麼,“我對泡溫泉過敏嗎?”
男人在堂間,聽見這動靜之後隔著門簾回道:“那不是普通的溫泉水,對修士有好處。你一時受不住它,有些反應也是正常的。”
他還給蘇抧倒了一杯水,“感覺怎麼樣。”
喝完以後,她下床還覺得有點虛,沿著床邊慢慢走兩圈,“感覺真的有點奇怪啊,下次不去了。”
師燁山嗯了一聲,打量著蘇抧不像是有甚麼大礙,就帶她出門去飯館裡吃飯。
蘇抧不放心,吃完飯後就去田間看了兩眼,卻訝然著發覺拿塊地已經被耕好了,雖然眼下時節還算早,絳珠草的種子卻被播了下去。
她轉頭疑惑看向師燁山,男人只是偏頭問她,“滿意了?”
“……滿意。”
蘇抧搖了搖他的胳膊,“但你不用這樣辛苦,我跟林齊打聽過,你這種仙門裡出來的人,很多地方都願意聘的。”
他頓了頓,語氣幽微,“又要我去當教書先生了?”
兩人沿著田邊散步,這旁邊就是柳二孃家的地,被打理得很不錯。
蘇抧晃了下師燁山的手,“對了,柳二孃她有孕了,我們是不是得去恭喜下?”
村裡隱約有傳言,只說柳二孃的夫君身子也有點毛病,這麼多年夫妻兩個沒孩子。
柳二孃求子心切,近期真有喜訊,她喜不自勝,已經在家裡安穩養著胎了。
師燁山對這些不感興趣:“你對她倒是很好,還為她作畫。”
“……你自己嫌我畫得很奇怪的!”蘇抧瞪他一眼,“我才不給你畫。”
那是兩人才認識不久,蘇抧無聊,畫了幾個她常用的抽象表情包,讓師燁山瞧見了,只皺了皺眉,說瞧著有些古怪。
讓蘇抧很生氣!
男人沉默片刻,慢吞吞撂了句,“你倒很記仇。”
“今天就去二孃家祝賀吧,人家給我們的地都沒要錢呢。”蘇抧推推他,“你回家去舀兩袋米麵過來,我就在這等你。”
天色向晚了,師燁山倒也沒推脫,走之前卻給她的腰間繫了個玉佩,“戴著罷,以後不要摘下。這東西能感應到危險。”
那是個通體清透溫潤的玉佩,蘇抧把它放在掌心裡摩挲,察覺它始終在散發著一點溫度。
其實師燁山這個人,身上有很多地方,都讓人有些捉摸不透。
她還記得自己剛穿來的時候,遇上村裡古稀年歲的老人,談起師燁山時,這老人一口咬定,說他入了仙門沒過幾年,就因為出任務時死在外頭,從此師家就絕了後。
老人意識不清,胡言亂語也很正常,蘇抧沒怎麼放在心上。
可是就在上個月,蘇抧再跟那老人打招呼時,發現她卻對師燁山還活著的事實沒反應,甚至十分自然,就好像是誰把這份觀念灌輸在了她那混沌的思緒裡,兒女都認不得了,卻記得師燁山這人。
但她自己又何嘗不是。
蘇抧沿著田邊,踢踢踏踏著走著,想著她自己其實也不願意告訴師燁山穿越的事情,卻並不影響甚麼。
只要兩個人好好的……
“蘇夫人。”
沈綺青聲音恭謹,打斷蘇抧的胡思亂想。
他依舊很客氣,“師道友怎麼不在?”
“哦,我們準備去看望朋友,空著手上門不好。”蘇抧解釋道:“所以他回家去拿東西了,你要找他啊,那就在這裡等吧,他一會兒就回來。”
殘陽如血,映得文曲星臉邊泛起了點赤色。
他盯著蘇抧,緩緩搖頭,“我來七凌峰是有事的,你們還不知麼?”
大概是有風吹過,腰間的玉佩忽而顫了顫,沈綺青目光旋即追隨過來,訝然道 :“這是蜀山的靈玉,時常被人制成上等法器的,師道友把它給你的麼?”
“嗯……”蘇抧往後挪了兩步,遲疑看著腰間的玉佩,發覺它卻安靜了下來,從沒動過一樣。
沈綺青笑了笑,語氣欣慰:“師道友對你真是情真意切。”
覺出蘇抧瞬間的閃躲,沈綺青也往後退了兩步,“我要去這村的柳二孃家裡,還請夫人給我指個路。”
“你去二孃家做甚麼?”蘇抧睜大眼打量他,“她家裡出甚麼事了?!”
沈綺青頷首,“不錯,是附近的修士讓我過來的,你們不知道麼?她的相公……變成了一條狗。”
【作者有話說】
【注】場景和臺詞來自電影《安妮·霍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