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第 30 章
◎好寶寶。◎
八月末, 暑氣未消,田間人影稀疏。
直到太陽快落山,夫妻兩個才出門, 依舊有點不著調,帶了一堆零食和小玩意, 像是要去玩兒。
蘇抧邊走邊脆聲數落他, “你當人面可千萬別再說順嘴了, 甚麼窮酸秀才, 讓人聽見了多不好。”
師燁山沒搭聲。
迎面卻有人走過來, 那是方嫂子,正跟人在樹蔭底下乘涼, 遠遠的看見他們便走過來笑盈盈的打招呼,“蘇蘇, 師大仙人…喲, 他如今不是仙門裡的人了,都不知道怎麼稱呼了。”
蘇抧露出了點兒笑,“方嫂子, 你叫他名字就好。我們趕著還有事,先走啦。”
“有甚麼事兒啊?”她瞥一眼師燁山手裡的鋤頭,“不會要去種地吧?哎呀…你說,倒是甚麼個事兒,高高在上的大仙君竟然拿起了鋤頭種地, 這誰能想得到!”
她尾音抬高了點,笑著回頭跟乘涼那幾人對著眼色, 又跟蘇抧說, “我男人在紫幹堂倒還好, 很得師長們賞識, 若是往後你們有甚麼難處,儘管跟嫂子開口。”
蘇抧心裡一噎,表情已迅速冷了下來。她剛要開口,身後的師燁山卻不耐煩嘖一聲,伸手把她扯在自己身後。
他說話還算客氣,“倒也的確有些難處,我既離了紫幹堂,往後一介白身日子也難過。嫂子若是想還了我當日的恩情,不如先拿幾塊靈石出來接濟接濟。”
方嫂子表情愣怔,驀地想起來師燁山這人不好惹,便只尷尬一笑,“這……我家裡其實也沒那麼富裕。”
師燁山聞言卻是冷淡一笑,“不必這麼客氣。方才你叫我儘管開口,真是叫我大為感動。實則我心裡也一直明白,大哥大嫂絕非那種忘恩負義落井下石的無恥之徒,如今我都開口了,想來大嫂也必會慷慨解囊,否則,你兩豈不成了豬狗不如的畜生?”
……
他聲音很平靜,也不帶甚麼譏諷,卻讓方大嫂慢慢漲紅了臉,又回想起上蘇抧家裡時的狼狽來。
空氣裡蔓延著幾分尷尬。
樹影下那八卦的幾人也不再出聲了,只紛紛盯著方大嫂看好戲。
方大嫂張了張口,一時間有點喘不上氣兒,只好把目光投向身後一直不出聲的蘇抧,“蘇蘇…大嫂跟你們開玩笑呢,你兩這孩子真較真。對了,你們要幹嘛去呀?”
“嫂子,我們的確是想去地裡呀。村裡麵人人都種地,我從前就很羨慕,現在總算也能跟大家一樣好好種地了,你該替我們高興吧?怎麼反而那樣說,難道你覺得村裡人都很上不得檯面?”
方大嫂心裡咯噔一聲,感覺身後眾人投來的視線逐漸變涼。
蘇抧又對她笑了笑,“說起來,是我嫌紫幹堂的差事太危險,硬逼著他辭了在家裡陪我……也是我胡鬧,逼他辭了以後才發覺家裡沒了進項,他正跟我鬧彆扭呢。”
方大嫂連忙應和:“喔,小兩口還是該甜甜蜜蜜的,辭了也好,辭了也好啊。”
蘇抧搖頭,慢慢說道:“也有不好的一面,總有些人的眼界子窄。自己一輩子夠不上仙門,見我夫君辭了仙門以後,就還當我夫君就跟他們自己一樣平庸無能,幸災樂禍的跑來閒言碎嘴看笑話,讓我們兩都覺得無奈。”
方嫂子:“……”
她不敢相信,又忍不住看了蘇抧兩眼。
這慣是忍氣吞聲的丫頭,怎麼好像換了個人似的。
“但是還好有嫂子關心我們!”蘇抧迎著對方几分兇急的眼神,聲音倒也沒發虛,“我兩也不是大手大腳的人,嫂子你接濟我們五塊靈石就夠了。”
她失聲叫道:“五塊?!你張口就要啊…”
蘇抧睜大了眼睛,“嫂子,你先前讓我夫君幫方大哥介紹去紫幹堂的時候,也是這樣不見外的吧。我總不能跟你客氣,否則把你置於不仁不義的境地裡,倒顯得我們不懂事了啊。”
……
大獲全勝。
蘇抧緊緊牽著師燁山的手,兩人繼續往地裡走著,不慌不忙著經過樹蔭底下,那群吃瓜群眾竟紛紛避開目光,不敢光明正大的看他們,低聲蛐蛐的動靜也沒了。
兩夫妻喜提村霸待遇。
“一戰成名哦。”蘇抧低聲說,“以後應該沒人敢隨便欺負我們了。”
師燁山垂眸看她一眼,若有所思著,“我明白了。”
“你又明白甚麼啦?”
“原來是個小黑心的。”他攥了下蘇抧的手掌,“難怪愛吃湯圓。”
外表白白糯糯,裡頭流著點黑心。
蘇抧好笑道:“那你呢?你是…嗯,你是個榴蓮!”
“甚麼東西。”
“外表有很多嚇人的尖刺,裡面是甜甜的果肉。”
師燁山不樂意了,“我嚇人?”
“……對啊,你當時罵了方嫂子一頓,還不是很心軟的幫了方成業。”蘇抧嘀咕道:“我都沒想到你會幫他們,嘴硬心軟,下次不許這樣了。”
“……那不是。”師燁山沉默,又含糊過去,“罷了,別再操心他們了。”
蘇抧取笑他:“你還不好意思啦?”
方成業的身上發生了很古怪的事情,師燁山雖然瞧出來了,卻也懶得管,索性把人帶去了紫幹堂,交給他們處理。
至於紫幹堂是怎麼處理此事的,那就跟師燁山沒甚麼關係了,如今看來,紫幹堂一直沒在明面上聲張,反而假意收了方成業入門,也不知道打得甚麼主意。
想得一時有些遠了,師燁山聽見蘇抧在旁邊幽聲嘆了口氣,側頭去問她:“怎麼了。”
“沒事。”蘇抧清了清嗓子,“想起剛才的事情,還覺得有點兒刺激。”
黑心小湯圓兒現在有些後怕了。
兩人來到田裡,都沒想著幹活兒,反而又去樹蔭底下鋪開了一塊兒大油布。
師燁山坐在旁邊,看著蘇抧在原地忙來忙去,不一會兒就把小零食都擺了出來,擺得漂漂亮亮,甚至下意識要掏手機拍幾張。
“好啦。”她給師燁山倒一杯水過去,“我們先吃飯。”
男人卻過了片刻才伸手來接,蘇抧有些奇怪: “一直盯我看甚麼?”
他淡淡說道:“下次帶你去看翎鼠搬家。”
那是個長得可愛小巧的山鼠,經常用自己短短的爪子抱著食物忙來忙去著搬家,好玩的很,師燁山覺得蘇抧倒是有幾分那意思在。
這也是他願意跟著來地裡的原因,只當是來陪她玩。
她坐回去又給自己倒水,滿意地看著自己佈置好的野餐,心不在焉搭話:“翎鼠?甚麼東西,長得可愛嗎,是老鼠?”
“你怕老鼠?”
“我比較怕蟲子。”蘇抧想了一下 :“但老鼠有時候也挺嚇人的,視長相而定吧。”
天邊開始現出幾分雲霞,夕光斜斜地打來,照得她整個人毛茸茸的。
師燁山說得心不在焉,“還怕甚麼?”
“甚麼都不怕!”蘇抧不知怎麼又氣勢昂揚起來,“我是無敵的,誰也吵不過我。”
男人驀地笑了一下,還是沒忍住把她拉過來,放在懷裡親了親臉頰。
蘇抧卻用力地推著,聲音很慌,“在外面呢,有人看見。”
“不是甚麼也不怕?”師燁山又喪心病狂地要來親她的嘴唇,被蘇抧一巴掌拍在腦門上,用力抵著推開。
“你太可怕了。”她評價,“我宣佈你是例外。”
師燁山揉了下腦袋,咕嚕著:“就只怕我?”
那也挺不錯的。
“不過你怎麼,倒突然硬氣起來了?”男人斜她一眼,語氣還有點滿意,“是知道我很厲害,能為你撐腰了罷。”
呵呵,你在說甚麼鬼話。
蘇抧瞥他一眼,“吃飯吃飯,別再胡玩了,天都黑了呢。”
師燁山淡淡挑眉,“你罵我。”
“你會讀心啊你。”蘇抧無語的又推了他一把:“你才不厲害呢。是我要為你撐腰。”
這話很新鮮,師燁山甚至愣了一瞬,打量著蘇抧的表情,但她不像是開玩笑,只直白地看著他:“你雖然跟同事們關係不好,但上次還不是冒著危險救了他們?還可憐方成業,帶他進了仙門。這麼嘴硬心軟的,以後再吃虧怎麼辦。”
她說得絮絮叨叨:“不過你放心,我以後會為你撐腰的,但你要聽我的話,再遇到方成業這種事情,你千萬就不要再管了。”
師燁山只是不出聲。
大概是被她說得有點難堪。
蘇抧猶豫片刻,就湊過來,爬在餐布上昂頭打量他:“怎麼啦,被我說t得不高興了呀?”
她有點哄著的意思,聲音也軟。
師燁山就沒說話,任由蘇抧動作。
“我不是要怪你。”蘇抧用肩膀輕輕地撞他,“但是你這個人,嘴比誰都毒,又那麼容易心軟,肯定會吃虧的。被你幫了的人反過來要記恨你,我只是看著心疼,你別多想了。”
紫幹堂裡那些人如此,方大嫂也是如此,不知感恩反而心生惡意。
蘇抧當真是很痛恨這些人,所以她明明生性膽小,卻罕見的不怕,違背本性,逼自己上前去反擊。
師燁山只專注瞧著她,慢慢地想。
原來咬開湯圓那一層白糯的皮,裡頭淌得也是蜜。
夏天的黃昏,總是那麼悠長,萬物鍍上層金光,顯得很不真切。
男人斂眸,望著她葡萄似的一雙眼,形容略有低落,眉頭淡淡蹙著。
他的小妻子總把人想得那麼好,隨後又在替旁人操心考慮著,也不知是怎麼養成了這樣的脾性。
恐怕從小到大,她身邊的人都習慣了問她索取,沒人替她考慮過甚麼。
正不痛快地這麼想著,師燁山整個人卻被蘇抧輕輕扯了一下,旋即叫她張開雙手很柔軟的抱住了。
“真生氣了啊。”她嘀咕道:“都不理我了…”
“是有些不高興,怎麼?”師燁山反問她,“你想怎樣。”
此時,他沒由來的想起那天,她軟著聲音喊那畜生作好寶寶。
它甚至還吃人,又哪兒是好寶寶了。
蘇抧輕聲嘆一口氣,一手還虛虛攏著他,另一手往後摸著,摸到了鋤頭,便塞到師燁山的手裡。
他低頭看眼手裡的鋤頭,薄唇抿了抿。
臉色有些發僵。
“去幹活兒吧。”蘇抧大手一揮:“把氣都撒在活兒上,化悲憤為力量,快去!”
*
完了,嫁了個懶漢。
他幹起活兒來總是懶懶散散的,讓人看了心裡著急,蘇抧只在旁邊看了一小會兒,便忍不住跟著一起下地,在他旁邊轉來轉去指揮。
“彎腰鋤,彎腰!”
“哎呀,你釣魚甩杆子呢。”
“這塊土你都沒有翻!!”
鋤頭又被他扔在地上了。
這次蘇抧卻沒心虛,反而掐著腰跟他大聲嚷著:“別人的早就耕好了。就我們家的這塊地醜醜的,多丟人啊。”
……攀比心還挺重。
雖說師燁山不懂她為甚麼要比這個。
“今天差不多了,先回家?”他看眼天色,擺擺手,“明天再來吧,累死了。”
玩得也夠了。
蘇抧嘆氣:“算了算了,你先過去躺著歇會兒。”
這麼怎麼容易虛,他在床上可不是這樣的。
蘇抧看著師燁山安詳躺在餐布上的身影,琢磨著要不然吃點甚麼東西給他補一補。
正有些出神,身邊卻忽而冒出來一人。
那是林齊,見蘇抧像是被自己嚇了一跳,卻有點兒樂的,“蘇蘇,你手裡拿得甚麼,鋤頭?你會用麼,我瞧你半天了。”
“……我們兩個其實都不太會,正在學嘛。”蘇抧訕訕著,“你下課堂啦?”
林齊點點頭,說著就拿走了她手裡的鋤頭在手裡掂量兩把,“來,我教你怎麼用吧。”
蘇抧連忙認真起來,按照林齊的指點,雙手握著鋤頭的把手方向,兩人離得很近,林齊見她總不弄好,索性要上手幫她調了,冷不丁身旁卻冒出來一個人,淡淡用手背隔開了他。
雖然師燁山沒用甚麼力,但林齊還是一連後退了兩三步,“額…師道長啊。”
“你甚麼時候過來的。”蘇抧猛地回頭看一眼,“你剛才還在那邊睡覺。”
真的好像就是一瞬間的事情。
天徹底黑了,映得男人面容也昏沉,冷淡地看了林齊一眼,才說,“我歇好了,我來。”
蘇抧卻搖搖頭:“讓林齊教教我們,剛好他有空。”
林齊雖然是有空。
但是他不傻。
又被師燁山幽寒地看了一眼,他立刻齜牙一笑,“哎呀,家裡還煮著飯,我得先回去了。”
“那你快去忙吧,”蘇抧擺擺手,“對了你吃香餅嗎,我們帶了幾塊出……”
林齊撂下一句不吃了,溜得已無蹤影。
只剩下夫妻兩個對望,蘇抧瞪了師燁山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