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第 29 章
◎麥琪。◎
蘇抧拿回來的鋤頭被隨意地放在了院子角落, 叫風一吹,‘咚’一聲跌落,聲響驚飛了牆頭歇著的飛鳥, 嘎嘎叫著振翅飛過蘇抧窗前。
起風了。
她心不在焉地梳著頭,想著外面好像是有點兒涼, 畢竟他們在山裡。
師燁山還沒出聲, 就在外面聽她窸窸窣窣著梳頭, 這聲響好像成了實質甚麼的東西, 緩緩爬過自己的面板, 落了輕輕的癢。
梳完頭,師燁山又耐心地等了一會兒, 蘇抧才嘀咕出聲, “鋤頭倒了。”
他這時候倒聽話, 很快就出去把鋤頭扶起來, 隨後卻是來到臥房的窗前看她,“讓我進去嗎?”
窗外突然冒出個腦袋,蘇抧被他嚇了一跳, 沒甚麼好臉色:“不讓。”
“哦。”
他走回去,又不聲不響地把這鋤頭拿起來,一把扔到了院牆外頭。
蘇抧額間的青筋在跳,師燁山這時候卻又出門了,步子邁得很大, 一眼都沒再回頭看。
小院裡只有寥落的月光。
她深吸一口氣,“……脾氣真大。”
隨便他怎麼發瘋吧, 懶得理。
話是這麼說的, 但她半晚都沒怎麼睡著, 聽著外面呼呼吹過的山風, 沒由來地想起那天被一個魚精爬了床……想到這裡,就來了點靈感。
蘇抧掀開被子,噠噠去了書房,把夜明珠放在旁邊,回憶著當時那條魚的媚態,心不在焉地打著草t稿,畫得有點成形狀時,門口忽而了響起了點動靜。
夜色已經很深了,萬物幽靜。
師燁山一隻腳將踏進來,蘇抧便嚷嚷出聲,“誰讓你進來的。”
她慌忙把草稿折了收好,站起身子看他。
想問他剛去哪兒了,卻又不想跟他說話。
師燁山只微微擰眉,“這裡也不許我進了?”
……對了,這是他的房間。
蘇抧不言語,只沉默著收起自己的東西要出去,在門口處卻被師燁山圈了下手腕,“抧娘。”
一聲以後反而沒動靜了,因為師燁山認為自己說甚麼都會捱罵,思考片刻以後,索性牽著她來到院子裡,指給她看,“這個。”
一堆橫七八豎的木材。
蘇抧眼睛咕嚕地轉回去望他,“你砍了這堆木頭回來,準備要給自己做床了?”
“不是。”師燁山口吻不太高興,反而來問她,“我閒得慌?去做這種沒用的東西。”
蘇抧臉色還有些冷淡,感覺師燁山就是閒得慌。
今晚就是他無緣無故的找茬。
她不說話,只躺在搖椅上心煩意亂地晃了兩下,看一眼疏淡的夜色,默默平復著自己的心情。
男人便自顧自忙活起來,敲打叮鈴聲響不絕,過不片刻又叫她,“抧娘。”
蘇抧沒看他,他只好自己把東西拿過去給她看,“你一直要的鋤頭。”
蘇抧:“……”
“剛才那個鋤頭不好,木頭上有倒刺,你不能碰。”師燁山看她一眼,“我給你做了個新的。”
這東西做得倒是漂亮,不像鋤頭,更像是甚麼精巧的武器,蘇抧一時間都沒敢碰,但她有了新鋤頭以後好像更生氣了,“你是說,給我做了一個鋤頭,然後指望我能高興是嗎。”
師燁山緩緩搖頭。
是因為她一直記掛著,還管那個窮酸秀才借。
要是家裡早點有個鋤頭,也就不會發生今晚的事情。
蘇抧沉默片刻,“你剛去出去,就是想做個新鋤頭?”
“不。”他說,“我覺得不太對。”
“甚麼不對?”
“是我不太對,”師燁山淡聲說道,“紫幹堂那些人說我性格孤僻冷淡,活該不受人喜歡,原來也是真的。”
蘇抧坐直了身子,下意識反駁:“他們胡說八道。”
他斂眸靜靜看向蘇抧,“我把你惹生氣了。”
這不是可以混為一談的事情,蘇抧有點懷疑他在裝,但師燁山表情認真,一雙映著清暉月色眼眸很專注地看著她,“我不太喜歡你與旁人走得太近,有時會失了分寸,今晚便惹了你不痛快,是我的錯。但是以後……我大概也會如此。”
知錯但不改。
看出蘇抧的無奈,他的唇角牽了牽,“不過總歸是有些不同的,往後我不會再惹你生氣了。”
“…聽不懂,你講得甚麼亂七八糟的。”蘇抧瞪他一眼,只是因為自己躺著而對方居高臨下,顯得有些氣勢不足。
師燁山瞧出來她的意思,自然而然也就擠了過來,被她小幅度推了兩下,晃悠間問她:“這裡也不許我坐了?”
不等蘇抧開口,他已經坐穩了,有意無意還壓著蘇抧不讓起來,“別動,我那天的傷還沒好。”
蘇抧果然立刻安靜了,只皺眉說道,“把林齊的鋤頭撿回來。”
師燁山不吭聲,她只得加一句,“明天還給人家啊,我是借的又不是買的。”
“白天再去吧。”他敷衍著搭腔,“外頭妖怪多,我有些害怕。”
蘇抧:“……所以你剛才就不怕妖怪了?連聲招呼都不打就跑出去。”
“你為這個生氣了?”師燁山側頭看她,總算明白了,“我以為你不耐煩聽我說話,便也沒有去自討沒趣。”
她的聲音悶悶的,“算了。我剛才態度也不好。”
本來打算是撿了鋤頭後就讓他進來睡覺的,只是突然被嚇唬了一下說順嘴了,然後也沒好意思再主動食言。
“嗯。”男人有點蹬鼻子上臉了,“你方才是有些絕情。”
蘇抧瞪他,又聽他胡說八道,“叫我看了以後倒有些欣慰,抧娘總算也學會心硬了,往後把這項本領用在旁人身上好不好?”
她深呼吸。
夫妻之間難免吵嘴,但蘇抧覺得這件事情大約不會在二人身上發生。師燁山腦回路太奇怪,她一拳砸在棉花上,不知不覺也消了氣,甚至有點想笑。
“別憋著。”師燁山指腹點一點她的臉側,“想笑就笑。冷了我一晚上,連個笑臉也不打算賞我了?”
……
蘇抧只把臉轉過去了,一口咬住師燁山的肩頭,牙齒磨了兩下,含糊不清問他,“你剛甚麼意思?甚麼叫有些不同了?”
這個不同,實則就是字面意思。
師燁山摩挲著蘇抧的耳側,慢慢跟她說,“你那天突然出現,沒有半分預兆和理由,然後答應與我結為夫妻,這件事情本身是有些古怪,不是麼?”
蘇抧在他懷裡輕輕屏住了呼吸,手指無意識抓緊了他的衣角,又讓他慢慢掰開來,揉在掌心裡。
他口吻如初:“如果那天換做是旁人遇見你,抧娘會不會也是如此?”
也會跟那人結為夫妻,然後心疼他,照顧他,與他行夫妻之事嗎。
‘聖女殿下,平等地愛著這世上所有人。’
她對誰都會如此,因為這是魅魔的本性。
這句話激起了他心中翻湧的戾氣,只是師燁山沒意識到,他從來沒這樣過,完全受情緒的驅使,把她就這麼惹生氣了。
師燁山親了親蘇抧的頭頂,“有時候,我會忍不住想起這些東西,白白自討苦吃,鬧得連床都睡不上。”
“……那你現在不會這樣想了?”蘇抧還沒抬頭,一張臉埋在他的肩頭,下巴戳了戳,“為甚麼?”
他回得倒是利落:“不想了,那是個謬論。”
然而他很快又把話題扯回去,“雖然你不願意把自己原本的來歷告訴我,但我知道,你該是一個品味不俗的人。”
蘇抧說得巴巴的,“甚麼意思…你說清楚。”
師燁山沒地淡淡一笑,“意思是,你才看不上別人。對不對?”
蘇抧從沒要過師燁山的陽元,卻對他這麼好。
而且在蘇抧的眼裡,師燁山可一直是自己原本的相貌,這足以證明她內心純淨,對他既無所求、也完全不作預設,那是純粹的喜歡。
還有就是……她才不會給別人準備生辰禮呢。
只可惜他在今晚才看明白了這點。
師燁山捏了下她的掌心,語氣坦然,“我明白了。你是真的,很喜歡我。”
原來是在拐著彎誇他自己。
蘇抧幹睜著一雙眼睛,不知道要說甚麼好,只能再咬他一口。
師燁山手指卻穿過來,勾著她的下巴讓她離得遠了點兒,“別咬了,仔細牙酸。”
“你臉皮也太厚了。”蘇抧感嘆道:“怎麼說著說著就誇起自己來了。”
還順便替她表白。
莫名其妙!
算了。
蘇抧抬起頭來,無語看他,“那你怎麼還要說,自己往後還會這個樣子的啊?”
“我只是知道你喜歡我。”師燁山皺了下眉,“卻依舊不想讓旁人與你走得太近。”
蘇抧企圖辯論:“沒必要啊,我喜歡你……”
“嗯,你喜歡我。”他平靜地點點頭, “的確如此。”
說不下去了。
蘇抧嘆口氣,覺出來外頭是有些涼,想跟師燁山一起進屋去,移動間發出了點兒稀碎的動靜,蘇抧驚聲叫了起來, “甚麼東西啊掛我脖子上了……珍珠項鍊?!”
是師燁山剛給她戴上的。
這其實也是師燁山覺著不太對的地方。他自己不愛甚麼身外之物,也總孤僻慣了,對凡間俗物禮節甚麼的都不太上道,沒想起來要送蘇抧甚麼。
但他今晚感受到了某種奇妙,得知抧娘費心為自己準備生辰禮的時候,他是有一種輕盈而隱秘的歡喜的。
事事都得親身經歷過才能明白,師燁山忽然很想、很想讓蘇抧也這樣,因為他送出的禮物而高興。
想讓她往後,總是這樣高興。
師燁山聲音很低:“這是東海深處產的鮫珠…”
但蘇抧卻很快就把項鍊從脖子上摘下來,丟在了他的身上。
動作裡有點迫切,像是厭極了。
師燁山頓了頓,看見蘇抧驀地抬頭望過來,咬了下自己的下唇,表情略帶點苦惱。
這實則是一件法器,戴上它以後能夠抵禦法陣的傷害,是師燁山多年前得到的一件東西,也是蜀山派有名的珍寶,他方才匆忙出去就是要取它過來。
“你不喜歡這個?”師燁山把東西抓在手裡,不讓蘇抧瞧見,“好了,往後我替你戴東西的時候,會先問你一聲。”
嗯…他方才,只是一時間不知道怎麼開口送出去。
畢竟師燁山沒做過這種事,索性就直接替她戴上了。
想不到卻是又惹了她。
“不是。 ”
蘇抧哭笑不得,“我們兩個還真是…麥琪的禮物。”
男人掀了掀眼,靜靜覷著她。
“我對珍珠過敏。”蘇抧解釋道:“戴在脖子上會起小紅疹的t。”
師燁山聞言便甩開那條項鍊,側頭過來仔細地打量著她。
蘇抧昂著脖子讓他檢查,聲音嗡嗡的:“你知道嗎……剛才被二孃送來的生辰禮,其實是一隻刻了紫幹堂和你名字的印鑑。我半個月就前就開始準備了,想著你在紫幹堂當差,給你做一個小章,以後落名方便點。”
她刻好以後就拜託林齊幫她拿去店裡打磨鑽孔,方便拿回來掛上穗子。
誰知道……卻已經完全用不上了。
就像他送來的珍珠項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