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第 28 章
◎麥芽糖。◎
那掌門老頭原本當他是要探出魅魔的訊息, 斟酌道,“聖女殿下重現於世,我等小派也只好聰明行事。畢竟這次沒了紫英仙君再強行逆轉時局。”
師燁山面無表情著看他。
“若是大人也想歸順聖女殿下, 老朽倒是願意牽線搭橋。”掌門老頭心裡一動:“我等均已向聖女殿下供奉過陽元,大人若是…”
“你?”師燁山卻皺眉望了他一眼, “撒謊倒也不知道撿個好的說。”
他平靜地擰斷了掌門老頭的脖頸, 手裡蒼老的皮肉瞬間腐化成濁黃膿水, 溼粘著流了一地, 顯出空蕩蕩胸腔裡那幽暗的一團火。
整個靈霄宮內霎時靜默無聲, 都浸在無言的恐懼裡。
這個人說自己不是魔,然而卻要比魔還要更不講道理。
眾人駭然之間, 師燁山卻有些嫌惡,“甚麼鬼東西。”
他說得是那團火, 五顏六色地燒在一起, 散發著難聞的氣味,似乎還在變換著形狀。
早看出這老頭古怪。
有人卻嚷了起來,“……聞師叔?聞師叔的魂火怎麼會在掌門體內?!”
“不止, 還有楊長老的魂火,全被掌門內化了?!”
“掌門不是說等魂火奉成,我等便能飛昇,怎麼會這樣。聞師叔卻又去了哪裡。”
弟子們滿臉的不可置信,有些人甚而崩潰著嘶叫出聲。
師燁山只凝神看著那團火, 明白了蘇抧當時其實不是受傷,而是要被煉化。
如若當時放任不管, 她渾身的筋骨血肉都會被侵蝕, 剝離出她極為怨恨的神魂, 拿去給這‘魂火’填作養料。
靈霄宮的弟子們, 全都供養著自己的魂火,相信那掌門老頭的鬼話,以為魂火奉成以後便能飛昇,這自然是謊話,因為他們不過是個容器 。
他們的魂火實際都來源於掌門老頭,拿了火種放在自己靈臺中小心供養,將魂火養成以後己身卻也被消耗得差不多了,到那時再被那老頭吞噬吸收回去,如此t往復迴圈著,養出了這個怪物。
此時,那老頭的魂火正猛地燒烈起來,火裡撕扯出那老頭模糊的五官,獰笑著在空中膨脹,又猛地俯衝而來。
它的目標卻不是師燁山,而是直衝著靈霄宮眾人而去,在一片尖叫聲中燒得激揚憤怒將所有人席捲進去,轉瞬間就將弟子們燒成了灰燼,露出他們靈臺中的魂火,又逐一融合內化成它自身。
火身吸收了弟子們的魂火,一時變得更為壯碩,嘶吼著回過頭來,怒視半空中的師燁山。
師燁山只冷靜地打量著它,眼神略有淡漠。
魂火烈烈向他衝撞而來,他不閃不避,手腕一翻卻向前擲出了一團黑影,兩團東西霎時間纏鬥在了一處,望著他們打了一會兒,師燁山便不感興趣著轉身,去靈霄宮的殿內探查。
這宗門不大,然而處處奢華,在後殿的地牢裡還關了不少凡人和低階修士,都是因為根骨不錯被抓了來,預備要煉化成魂火養料的,此刻趁著大亂之際衝出了牢門,潮水一般地湧出去。
等師燁山回到主殿,黑影已經吞併了那團魂火,身上蒸騰著嫋嫋白煙,燙得它十分難受,正伏在地上喘氣。
“你要做甚麼。”黑影喝問他:“不殺我,又在打甚麼鬼主意?”
世人把紫英仙君誇成了甚麼高嶺之花似的,只有它知道,這個人實際上陰險狡詐、無恥歹毒,還很厚臉皮。
“你既然吞噬了它。”師燁山低頭看向黑影:“便該知道它離自取滅亡不遠。”
“你才是死期將近,可恨聖女殿下為你所蠱惑……”
師燁山只不耐煩打斷了它:“那我問你,魅魔和這東西又有甚麼分別?”
黑影一噎。
它吞噬了魂火,模糊地感知到這個東西的確如師燁山所說,死期將近。
因為這東西沒有活氣,只有不斷膨脹的慾望與掠奪一切的惡念,然而自身卻也被這些邪念所蠶食,成了一團行屍走肉。
黑影嘀咕一聲:“聖女殿下自是不同……殿下實乃仁愛無邊,平等地愛著這世上的所有生靈。”
是這樣的。
“我等在她的感召下自願奉上陽元,她怎麼能和這東西相提並論!”
它越說越自信,語氣激昂,“你這種人又怎麼會懂?!聖女殿下的仁愛,只要靠近她,便能知曉……”
這也是個笨得討人嫌的,師燁山忽然懶得再聽,冷著臉將它收回靈籠中。
天色已然落了黑。
師燁山回去得很匆忙,然而他在院門口卻剛好碰上正要出門的蘇抧。
兩人都頓了頓,蘇抧先跨出門來,微仰著頭看他,“我出門一趟。”
他皺眉:“做甚麼?”
都這麼晚了。
蘇抧下意識往後退了一小步,“二孃她小叔有閒置的鋤頭,叫我去拿。 ”
她說得很小聲,“你突然兇個甚麼勁。”
“你不會是跟人吵架了吧?”見到男人沉默,蘇抧只當他心情不好,揪著他的袖口把他拽回家去,“算了,沒要到錢也沒事,你在家等我吧。”
他卻翻手抓住蘇抧的手腕,語氣平靜了點兒,“柳二孃她小叔?”
“對,是鎮上那個教書先生,他書坊老闆的關係很好,平日裡會抄書掙錢。”蘇抧對他倒是熟悉,“一表人才,脾性也很好,只是還沒成家呢。”
二孃有拜託過她,請他們夫妻替這個小叔子多多留意適齡的女子。
但師燁山認識的人不多,而且一向不愛操心閒事,蘇抧覺得根本指望不上,也懶得提,說完便又要出去,但男人卻也跟著出來,沉默著取下院門口的風燈替她照路。
蘇抧回身看他:“……你就在家唄。”
“你不想我跟著去?”師燁山驀地抬眼看她,“為甚麼。”
為甚麼還要挑他不在家時出門。
蘇抧眨下眼睛,“我就是覺得你累一天了……”
事實上是村裡人都才知道師燁山辭了仙門,自然是議論紛紛的,蘇抧怕師燁山瞧出來這些,心裡會不舒服。
……而且她的確是有些事情不太想讓師燁山知道。
師燁山卻只是抿著唇看她,眼底落了點風燈幽暗搖動的火光。
這是又無緣無故拗起來了。
“好了好了,一起去吧!”蘇抧沒好聲氣地去牽他的手,“在外人面前不許這麼板著臉嚇人了,人家還以為我欺負你。”
“嗯。”師燁山反手包住了蘇抧的手掌,還有些心不在焉地重複她的話,“你又覺得我很嚇人了?”
蘇抧:“……”
“你到底怎麼了。”她立住了腳步,“幹嘛這樣子找我茬……”
師燁山沉默片刻之後微微搖頭,“我不想你去找那個窮酸秀才。”
……這個老是給人起外號的習慣能不能改改。
“你知道他一表人才,還沒成家。”他語氣有點古怪,“還知道他平時都會做些甚麼。”
他的聲音有些幽靜,落下以後兩人一時間倒沒說話,蘇抧少有的冷臉,僵立在了原地。
直到二孃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來,“蘇蘇。我把東西給你送來了。”
二孃是和她小叔子一起的,天黑枝影濃重,他們沒瞧見院門口的人,只高聲叫著,“蘇蘇啊,在家嗎。”
蘇抧小跑著下了石階梯,拐過去應道:“我在家呢,怎麼親自過來。”
男人被她扔在了院門口,皺了下眉頭。
燈火搖曳,照得他影子短長變化著,彷彿心緒的投射。
二孃聲音熱情,“林齊要回鎮上去,恰好也順路。蘇蘇,你家男人回來了沒有?你給他備的這個生辰禮物真是用心了,恰好能趕上。”
她笑著拍拍蘇抧的肩,“真羨慕他娶了你這麼個乖巧可人的小媳婦。”
師燁山驀地抬頭。
……他生辰?
蘇抧跟柳二孃又說了兩句話,只是興致不太高昂,師燁山暫時也沒注意,再回神時,他的小妻子已經慢騰騰地回了家。
腳步踏得很重,經過他身邊時目不斜視,像是預料到甚麼,還故意扭著身子離他遠點,默不作聲進屋子裡去了。
師燁山緊跟著進來,目光黏在她身上,“吃過晚飯了?”
“我傻?我餓了不知道吃飯嗎。”
蘇抧皺了皺眉,瞪他一眼,又轉身進了臥房,聽見他的腳步聲,語氣很不高興:“你別進來。”
抬起的腳步便緩緩收了回去,師燁山在門口等了一會兒,聽見她呼吸聲稍緩,才出一聲,“抧娘。”
抧娘沒理,他只好自顧自地說,“不許我進去睡覺麼?”
蘇抧還是沒說話。
他沉默一會兒,又說,“外面有點冷。”
正值夏日。
蘇抧冷著臉扔了一條毯子出去,正好落在了他的腦袋上。
師燁山伸手把毯子卷巴下去,就這麼立在門口看一眼,發現這是蘇抧最喜歡的一條毯子,唇角無聲地牽了下。
他慢慢地說:“我累了一天。”
誰讓他自己把床給劈了。
蘇抧依然沒理,這回有點發狠,直接把他的枕頭扔了出去。
他一手拿著枕頭,一手抓著毯子,思考片刻,平靜地開口:“今天是我的生辰。”
沉默。
他說得安靜,“我自己卻不記得這回事,也從來沒跟你說過。”
她又怎麼會知道,從此記在心裡,偷摸著要給他送生辰禮。
“你給我送了甚麼?”師燁山忍不住問她,“是那天的麥芽糖嗎?”
“……是鋤頭!獎勵你去耕十里地。”蘇抧惡聲惡氣,“你要不要。”
師燁山卻輕輕搖頭,斷定道:“不,我知道。是麥芽糖。”
他有預感,因為舌根處泛著點甜意,順著喉間,甜滋滋地探進五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