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 9 章
◎我又有哪天會不等你回家呢。◎
快板越打越快,說書小子搖頭晃腦著唱:“當夜,紅燭高照,鴛鴦交臥……唉喲!”
有人砸了他一下,不偏不倚正中他的舌頭,頓時舌根腫大刺麻,連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剛要怒罵,然而定睛一看,原來這人扔了塊兒碎銀子過來,馬上又笑逐顏開地撿起來,快板自然也是打不下去了。
剛要搞黃色就停下,蘇抧有點失望。
不過看看旁邊的男人,她覺得不聽也就算了。
師燁山卻蹭了蹭她的手背,平靜道:“在這兒等我,我去找附近的一個朋友,一點事。”
去找一點麻煩。
蘇抧點著頭,“去吧,那我再坐會兒。”
這還是她第一次來到城裡,感覺還有點新鮮。
光是一個天香樓就比她想象的要豪華不少,這裡的食客衣著體面,外面街上也繁華,是個盛世的模樣。
修仙世界就是不一樣。
師燁山每個月工資都會如數上繳,自己一分都不留,蘇抧總會再撥出一份留給他當零花錢,他自己雖然不在意,但也在花。
他對錢不大上心,工作這麼多年都沒在城裡買房。
今天一頓飯錢用了四五天的生活費,蘇抧不由就在心裡規劃起這個月剩的銀錢安排,想得出神,連身邊甚麼時候坐了個紈絝子弟都沒注意到。
這是個非常標準的,紈絝子弟。粉色方巾系在腦袋上,手搖摺扇,形容猥瑣。
他身邊跟著兩個不正經的小廝,之前這三人在二樓吃飯,透過屏風一直在看蘇抧,想不到她落單,當即興致沖沖趕下來,張口便笑,“嘿嘿,小娘子,可知道你家夫君去哪裡了?”
他身旁的小廝跟著一唱一和:“我親眼瞧見了,他拐著彎就去了紅袖樓~”
“看來,你家夫君是那兒的常客咯。真作死,有個天仙似的小嬌娘在身邊,”說著,這人來捉蘇抧放在桌面上的手,但她飛快收了回去,他卻一臉盪漾著摩挲著蘇抧放手的那塊微熱的桌面,“若是我有你這樣的娘子,我那貨可都捨不得拔出來。”
話說得太糙,兩個小廝放聲狂笑。
一旁的食客認出來這紈絝是禹王府家的子弟,都紛紛避著離開。
蘇抧也站起身子,高聲道:“小二,過來結賬。”
紈絝略有意外,原以為她會被嚇語無倫次瑟瑟發抖,沒成想她還敢叫人,倒是刮目相看,拍掌笑道:“好!我就喜歡這種硬美人。”
小二不敢過來,只為難著站在不遠處。
蘇抧皺著眉,往後退了兩步,紈絝的一隻手已經摸到了她的腰,頗不懷好意著湊近,才要說話,臉上就被卻被人甩了一巴掌。
不是單純的一巴掌,而是一道勁風,打下來以後半張臉的骨頭都碎了,牙齒也落在嘴巴里,像是含了一嘴的小石子。
腦漿子也被打勻了。
旁人甚至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只見方才還囂張的一個人,瞬時就像被抽了魂,愣怔著眼睛發直,踉蹌著幾步。
蘇抧連忙大力推開了他,快步走向了酒樓門口,拽了拽師燁山衣袖,小聲道:“走吧。”
師燁山還算平靜,“我先去結賬。”
“……你身上又沒錢。”蘇抧從腰裡摸出個一串銅錢,拋向那邊的小二,“結賬了。”
小二沒應聲,錢都不敢收。只是衝著他們夫妻兩個哈著腰,又偷偷看著那邊栽倒在地不斷痛苦翻轉的公子哥,一時間不敢上前。
是個人都能發覺不對勁,食客們三三兩兩離開這裡,走時還刻意扭著身子離師燁山遠了一些。
偌大的酒樓,霎時變得空空蕩蕩。
結完賬了,蘇抧還是沒能拉走師燁山。
他慣是喜怒不顯,但每次不高興的時候,蘇抧能聞見股幽微的味道,就像是風雨前夕,那遮天蔽日的昏黃壓抑。
這種令人心慌的氛圍,逐漸盈滿了整座酒樓。
“這人,怎麼了?”蘇抧有些僵硬地問,“好像是要死了。”
“有甚麼隱疾要暴斃吧。”師燁山輕描淡寫,一手掌在蘇抧的後背,將她往前推了推,平靜道:“他剛才冒犯了你。”
兩個隨從面如土色,一人手裡捧著少爺的牙齒,一人手裡抓著少爺吐出來的舌頭,都不知如何是好,只蜷在他家少爺身邊,畏懼著看向師燁山。
其中一人壯著膽子:“我家少爺是……是禹王家的侄兒。”
“你使了甚麼妖法?!禹王殿下不會放過你的。”
師燁山看過去的目光,並不比看一條雜種狗來的更漠然。
“對不起。”蘇抧看向師燁山,說得很小聲,“……那現在怎麼辦?”
是要把這三個人都殺光嗎?
可是剛才又有很多目擊證人,總能找到他們兩個的。
……不過師燁山甚麼時候這麼厲害了?
師燁山聞言卻將眉頭蹙起,靜靜望著她發白的臉色,口吻略有遲疑,“你?對不起甚麼。”
“妖你爹的法。”房樑上卻突然響起了囂張的一聲,“你奶奶我一身正氣,哪兒妖了?!”
話音剛落,那兩小廝卻已一人捱了一巴掌,紛紛頭暈眼花著栽倒在地 。
楚意神氣十足地從房樑上落下,對著蘇抧招招手,“你過來,踹他一腳。”
蘇抧:“啊?”
“他們不是找你麻煩了?”楚意不耐煩道:“難道你不生氣?快來出出氣。”
“……不用了。”蘇抧望一眼地上那三人,扯出點僵硬的笑,“教訓也夠了,我們少一點麻煩吧。”
楚意皺眉:“行吧,依你的。”
她到底還是上前,一腳踩在這個少爺的下巴上,冷不丁卻像是踩到了一腳的爛泥,倒也不在意,只放了句狠話,“雜碎東西不長眼,姑奶奶眼皮子底下敢調戲良家婦女,下次見你一次打一次!記好了。”
說完,她又匆匆忙忙著出去,也沒跟蘇抧再打聲招呼。
蘇抧大氣不敢出,只覺得自家租客吊得很,看來以後要注意著不能得罪她。
那條大鯉魚,她想偷就偷吧。
不再多事,蘇抧拽著師燁山袖口,還是悄悄溜了。
本來還想逛一逛城裡,但出了這件事她心裡面發慌,跟師燁山說自己想回家,對方就帶她回了馬車,結束這趟本該高興的出行。
“楚意是仙門的人,她修為極高,又並非無故傷人。”師燁山拍拍蘇抧的手背,語氣緩和,“哪怕皇親國戚也只是凡人,不敢來找她的麻煩。”
蘇抧總算鬆了一口氣,“那就好,但是她居然一直跟著我們嗎?我怎麼都沒發現。”
師燁山嗯一聲,“她腦子是有些奇怪。”
馬車上的他一直有點心不在焉,但蘇抧自己也是心神不寧著的,把她送回家後,師燁山還要去一趟宗門,在門口就將馬車轉了個方向。
蘇抧立在院門口,摸了摸小馬的頭,“好。那你路上小心一點。”
她的眼神很細膩,可惜道:“今天花的錢有點多了,又要等一陣子。”
師燁山坐在車外面,“你要等甚麼?”
“給你買一輛車啊。”蘇抧解釋道:“我已經存了點錢,本來等到下個月,就可給你買個驢車先用著。等到明年再多一點錢,再把驢車賣了換個馬車,到時候你也能有馬車用。”
可是今天給那小二扔錢的時候,她一心要快些離開,沒問價格就多扔了好些。
扔錢瀟灑,現在倒是覺出心疼來了。
很少有修仙人士,會像師燁山這麼樸素,家裡連個馬車都沒有,蘇抧偶爾能聽村民們議論,口吻大多輕佻,存了點瞧不起的意思。
:蜀山派的大仙人,說得好聽,過得還不如我家。
在大宗門當差的人,但凡有心,撈錢的法子與門路那是多之又多,隨便一個小弟子都比地主家富裕,甚至自詡仙人,看凡人猶如豬狗。
但師燁山,他有自己高傲的一面,不屑做出這些盤剝撈油水的事,也並不會瞧不起尋常凡人,態度始終平和。
卻反因此而被人輕視。
蘇抧再拍拍小馬兒的腦袋,跟師燁山說了聲快去吧。
男人卻俯身過來,他還坐在車上,蘇抧下意識踮腳仰頭,他的唇便輕輕落在了她的頰邊。
這是一個很輕,又很甜的吻。
“等我回來,很快。”
“你不用快,路上慢一點,不著急的。”蘇抧不好意思地笑一下,“我又有哪天會不等你回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