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 7 章
◎她是個魅魔。◎
這個姑娘其實並不怎麼煩人,她動作很麻利,洗完澡以後自己清理了浴桶,再用真氣把頭髮催幹,隨後躺在蘇抧的床上,只佔了一小半的地方。
她沾床就睡,一點動靜都沒有,等天亮了就離開,甚至還有點乖。
方成業有意獻殷勤,以後去紫幹堂就會順道帶上師燁山,今天一大早還是駕著牛車過來了。
蘇抧把師燁山送出門,默不作聲地攥了攥師燁山的手,提醒他不要忘了自己昨天的警告。
師燁山也有東西要交代:“別跟後面的那個說話,也別管她做甚麼,她不正常。”
蘇抧:“……知道了。”
後院那個,已經在自己琢磨著要把房子重新建起來了,蘇抧覺得過意不去:自家房子塌了,卻是租客在幫忙重建,怎麼想都是他們佔了大便宜。
三天過後,楚意已經把那屋子建得像模像樣,她也沒來打擾蘇抧,每天就自顧自練劍、修行,然後去山裡瘋野,師燁山對她還算是滿意。
那天,楚意忽然抓了個小魚兒,說自己暫時不想吃,就放在蘇抧家中的水缸中養著先。
這魚生得有些古怪,眼珠子是透明的,鱗片也尤其閃亮,在水裡遊動時,有點夢幻似的美麗。
“這是我在山腰那個河裡逮到的。”楚意盯著這魚,蠢蠢欲動,“你會做魚嗎?”
楚意很想吃,但是被師祖下了止殺令,便想著讓蘇抧幫她做。
蘇抧搖頭,她說得還有點害怕,“這個不像是甚麼普通的魚兒啊,要不然你把它放了吧。”
抓到的,哪裡有再放了的道理。
“你那個陰沉的丈夫甚麼時候回來?”楚意不耐煩,“你不敢動手就算了,讓他回來把這魚殺了。”
蘇抧愣了愣,“我夫君,很陰沉嗎?”
楚意說得理所當然,“只要有你在的地方,他的眼睛就會望著你,而且不喜歡你跟別人交流。連我這麼好脾氣的一個人都不喜歡他。這難道不陰暗?”
怎麼又換了個形容詞。
蘇抧默默道:“你的脾氣很好嗎?”
楚意翻著白眼走了,她還指望師燁山幫自己殺魚,可師燁山今晚卻沒有回家,小魚就被養在了水缸裡。
睡覺前,蘇抧還提著燈去廚房裡望了望,總覺得這條魚有些詭異。不過楚意就住在後面,如果發生甚麼事情,叫一嗓子她應該能聽見。
蘇抧縮著手回屋睡覺了。
一到夜裡,山風總是嗚嗚咽咽地吹,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哭。
睡夢裡,蘇抧感到有人在摸她的臉。
那隻手溼漉漉的,水的腥氣,幽幽襲來,讓她有種溺斃的感覺,呼吸錯亂的一瞬間,蘇抧猛地睜開了眼睛。
只見一張貼得極近的漂亮臉。
是個男人。
他有尖尖的下巴,大大的眼睛,滿臉哀傷之色。正柔弱無骨地伏在她的身上,大顆眼淚順著眼角滾落,不要錢似的往她臉上砸。
蘇抧連忙往旁邊躲去,伸腳猛地踹了那男人一下。
“唉喲。”
男人被她踹得滾到床的另一邊,還在用那雙大眼睛凝望著她,目光無限哀怨,楚楚可憐著說:“您請用吧。”
蘇抧的脊背緊貼著牆壁,見他不像是要傷害自己的樣子,膽子便大了起來,“你甚麼意思?”
被子散亂地堆疊在床邊。
水鬼般的男人聞言很是難為情,勾過被子遮住自己的臉,像是要哭了,“只要您不殺我,想怎麼對我都可以的……”
聲音悶在被子裡,嗡嗡地讓人聽不清楚。
到最後,他竟還嗚咽著哭出聲來。
外頭響起了幾聲烏鴉叫,跟他的哭聲混雜起來,聽得人心裡發慌。
小魚哭得很傷心。
七凌峰向來靈氣充裕,妖怪也多,卻不惡。從來沒甚麼太血腥的事情發生。
他已能化成人形,慣是自由自在地在河裡玩耍,誰知道突然出現個惡犬似的女修想吃了他。
白天時候,小魚看得很分明,眼前的這個女人並不想殺死它。
如果他能夠討得此女歡心,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小魚悄悄從被子裡探出頭來,淚眼迷濛著偷偷打量著蘇抧,哭著哭著,忽而打了個嗝,連忙又重新把臉遮了起來。
蘇抧正好奇地看著他,這時候大概反應過來,“你是那條魚啊。”
小魚含淚點頭。
……果然!
“你叫甚麼名字?你是妖怪嗎?”
他怯生生著回答:“我沒有名字……我是精怪,我不是妖,因為我沒有法力。”
這是蘇抧第一次見到妖怪,對方瞧著還很怕她,大概是因為知道她想吃他。
“我不會殺你的,你放心。不過…”
蘇抧湊近了一點觀察著他,鼻尖幾乎蹭到那隆起的被子,很感興趣著問他,“真的做甚麼都可以嗎?”
她有一雙明澈的眼睛,像最清的一潭湖水,裡頭靜靜映著小魚的影子,彷彿要把它永遠困在那裡面。
小魚兒沒有再說話的勇氣了,只不由自主著點點頭。
即將發生的事情,似乎也沒有那麼可怕。
有個低沉的聲音卻從門外傳來,“不可以。”
床上這兩個還在愣怔間,主屋的門已被人一掌推開。
蕭風捲著半片殘葉,先他一步撲入門內。
也不知師燁山在夜色裡趕了多久的路,一進門就帶來濃烈到有些凶煞的風霜劍氣,他三兩步來到床邊,拽著那小魚的胳膊就要把它拎起來。
拽到一半,師燁山發覺它渾身光溜溜著,便又改主意,把它整個人扽著塞進被子裡,隨手卷巴兩下裹成了個卷兒。接著把整條被子夾在自己腋下,就這麼大步出了門。
蘇抧這才回神,連忙下了床,從窗戶裡瞧見師燁山踢開院門,徑自走出去,她小跑著跟上。
師燁山一言不發,來到了不遠處的溪流邊,乾脆利落地一揚手,連魚帶被子就一塊都被他扔進水裡去了。
‘咚’的一聲,無數水花飛濺。
月光下,河水泛著粼粼波光。
小魚重獲了自由,遇水便幻作了真身,曳著自己碩大魚尾匆忙逃去,再無蹤影。
“……我的被子。”
蘇抧趕到河邊以後便有些傻眼,眼見那被子已順流而下,不禁望向了那男人,“我、我被子怎麼也丟掉了。”
這是她很喜歡的一條被子,不知道是甚麼材質,夏天用起來涼爽怡人。
師燁山這才明白,她這一臉的可惜是從何而來。
他還是不說話,眼睛裡映著點寒芒月色,就這麼無聲覷她。
他的小妻子不規矩,睡覺不喜歡穿太多衣服,總拿自己改的一件及膝斷袖當睡衣,裡面也是空蕩。
月光晶瑩剔透,能夠穿破那件輕薄衣衫,瞧見裡面玲瓏的腰線,以及生澀、挺立的乳,像是才探出水面的初荷,目光如勁風,它微微顫著。
她是個魅魔。
這個認知,忽而無比清晰地浮現在他腦海裡,順著密密麻麻的脊髓血管,剎那間在全身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