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 3 章
◎她生得很小,煩惱也很小。◎
男人最近變得愛回家了。
兩三天裡總要回來個一次,每次出門前,還會告訴自己下次大概幾時回家。
那天,師燁山剛要出門,蘇抧卻抓了下他的衣角,“你看這個。”
是一個巴掌大的小鏡子,是仙家的東西,把人照得清清楚楚。
普通人用得大多是銅鏡,蘇抧也不例外,這小鏡子算得上珍貴。
“這是住在村西邊那個方嫂子送我的,她的夫君入了青陽宗,從此便也要踏入仙門,她覺得很驕傲,就給村裡的很多人都送了些禮物。”
蘇抧說得絮絮叨叨:“但是我沒有甚麼可以回她的東西,你能不能在外面幫我看看,有甚麼東西能回送給她的?對了,這個鏡子能賣錢嗎?”
“你不喜歡這面鏡子?”師燁山反問她,“賣了錢要來做甚麼。”
“算不上喜不喜歡。”蘇抧糾結著說道:“就是怕你的錢不夠買東西。”
村裡人人都種地,種得不是糧食,而是一種叫繯珠草的靈藥,會有仙家來收了去煉丹,靠天吃飯,收入還算過得去。
但蘇抧和師燁山兩個人在村裡沒地,光靠著師燁山的薪資度日,蘇抧的心裡總沒底,不敢亂花錢。
還好沒有車貸房貸。
師燁山把鏡子收在衣袖裡,“知道了。”
臨走前才又跟她說,“我明天回來。”
儉州的西南方,有個叫笠的小國,國君想入仙道想得入迷,傾盡舉國之力大肆招攬散修們做方士,實際上卻是想法殺了那些修士,用他們的血肉煉成丹藥,妄圖開啟仙骨。
他倒也真的成功了,只是心中執念太深,仙家不能入,魔門倒是洞開。凡身入魔世所罕見,這國君成了個實打實的怪物。
棘手得是,他乃一國之君王,強迫自己的子民們與他簽訂命運相連的魔契。如若要將他除去,那此國便會遭受五十年天譴,累得百萬凡人皆要無辜喪命。
眾多仙士俱是無可奈何,林微迫不得已,傳音給了他的師祖,也就是師燁山本人。
他看著那紫氣濃郁的天幕,負手嘆氣,“投鼠忌器,我實在無法。”
話音剛落,這紫色的天幕,卻生生被劈開了一道白刃之隙。紫英仙君一貫霸道張揚到無所顧忌,長驅直入刺進了皇宮中央,直殺到那國君的身前。
林微連忙跟上去,提醒道:“師祖,此人殺不得。”
這哪裡是人。
更像是一條長長的蛆蟲,白胖的身軀,細細的四肢,首端縮著個腦袋,正驚恐不安地看著師燁山。
“紫英仙君。”它喘了口氣,不知是喜還是懼,“是紫英仙君,哈哈……”
沒哈完,它已身首分離。
師燁山手起刀落,那頭顱還是一幅驚愕的表情,咕嚕嚕著從純金龍椅上滾下來,一路來到師燁山的腳下,又被他渾不在意的一腳踩碎,踢開。
眼珠子彈到林微的腳邊,他忙不疊躲了躲。
“林微。”師燁山招招手,“用離火把他燒乾淨了。”
林微拱手,語氣卻有遲疑,“是。”
他還是問了出來,“師祖,魔契已生。他是一國氣運之所在,如今他死了,這小國怕是難逃厄運。”
“知道。”師燁山應了聲,負手看著林微燃起離火,把這魔頭的神魂投入焚燒。
火海中,映出魔頭那張猙獰的臉,不斷在火裡面衝撞,卻被師燁山手指一抓,取出個火線描繪出的符來。
那張符,便是魔契,如今魔頭死了,它還不曾消散,反而飄散著來到師燁山的身前,燃得更盛。
林微訝然道:“師祖,您要替這魔頭結契?萬萬不可啊。”
肩負著一國的氣運,對修仙人來說,卻並不是好事。
那魔頭是國君,天然享著萬千子民的供奉,能夠從供奉中汲取滋養,不斷凝鍊自己的神魂。
可師燁山到底還不曾飛昇成神,他只是修仙之人,無法從供奉中得到任何好處,反而會為百姓的惡念所累,不斷蠶食著自己的神魂之力。
倘若他的心志並不堅韌,那麼稍有不慎,便要墮魔。
結契已成。
師燁山拍拍袖口的黑灰,看了眼遠方的天,“眼下是甚麼時辰了?”
林微答道:“已是午時。”
師燁山昨日離家,御劍來到這裡,再殺入皇城內部,竟過了這麼長時間。
現在回去,還能在天黑前回家。
師燁山剛轉身,不知想到了甚麼,忽而卻又停了腳步,打量著那魔頭白胖碩大的身軀,掌心裡凝伸出劍勢,不由分說地就劈了過去。
華貴繁複的龍椅跟著四分五裂,叮咚碎了一地。
竟還有敵人!
林微大吃一驚,即刻舉劍結陣,不想師燁山這招以後便收回了攻勢,他隻身上前,在滿地碎成小塊兒的血肉裡扒拉了會兒,挑剔著挑出幾顆鑲嵌在龍椅上的夜明珠收在懷裡,又隨手扔了個巴掌大的水銀小鏡在地上,這才又揚長而去。
林微目光古怪地看著這一切,只覺得他愈發不能參透師祖如今行事用意,不禁有些挫敗。
可是,困擾了他半月的難題,在師祖的眼裡,卻是不值得費心的小事。
代替魔頭結契的法子不是不行,但林微卻從未考慮過此事。
林微望著被師燁山攪亂的雲絮,失神著想,師祖雖然並未飛昇,但他和神,其實並無分別。
一個人的強大,不僅體現在實力上。
回到七凌峰,天色才將擦黑,但蘇抧並不在家裡。
她又跑去了柳二孃家裡玩,但是今天回家的時候悶悶的,一路踢著小石子兒回來,還揪掉了院門旁好好開著的一朵小黃花。
見到師燁山在家,也並不怎麼關心,只說了聲去給他做晚飯。
師燁山看著她:“我在外面吃過了。”
“哦,”蘇抧於是轉身就癱在了院子裡的躺椅上,意思意思搖了兩下,睜著眼看天上的星星,“今天的星星好漂亮啊。”
每一晚的星星都很漂亮,當真有銀河懸在頭頂的感覺。
師燁山只安靜地陪著她看天,過不片刻,聽見她呼吸沉沉,竟是睡著了。
師燁山把她抱回床上,見她的眉頭還在輕輕蹙著,不知道在想著甚麼事情。
熱毒的餘威早已不在。
他並不知道蘇抧在做著怎樣的夢,夢裡又有甚麼樣的煩惱。
他打了盆溫水,浸溼方巾給蘇抧擦臉又擦手。一條小方巾就能把她的手全部裹住,師燁山想著她這人生得很小,煩惱也很小。
第二天的蘇抧沒有出門,捧了個師燁山帶回來的話本子慢慢看。
她看繁體字還是有些吃力,一邊看,一邊用手指在桌上比劃著,這些天來已經能寫出不少字了。
院門外有窸窸窣窣的動靜,蘇抧放下去書去看,正撞見師燁山回來,他的手裡還提著一隻黃鼠狼。
這個,蘇抧可就不太敢吃了,連忙搖手,“黃鼠狼還是別吃了吧。”
這東西猛地就衝她嗷嗚一聲,目露兇光。
咦,不是黃鼠狼。
……是個小熊貓!
師燁山把它甩到蘇抧的腳旁,“抓來給你養著玩的,是隻九節狼。”
“是小熊貓。”蘇抧半彎下腰,有心想伸手摸一摸,但它眼神不善,不是動物的那種兇狠,而是很憤怒地透著股拒絕靠近的意思。
像人。
她一愣,往旁邊移開幾步,打量著:“它受傷了嗎?”
師燁山也不知道,隨之一併看向這小獸,下巴點了點,指望它能回答。
“它腹部好像是有點血跡,要是受傷的話,我們幫它上點藥,等養好了就放回去吧。”蘇抧解釋道:“它這眼神很兇,應該不習慣被人養著的。”
但蘇抧又分明覺得這個小熊貓很可愛,遲疑著還是想伸手去抱,不妨那東西卻迅猛著幾步躥上牆頭,回頭挑釁地望著她。
但它又不逃走,反用餘光畏懼著偷瞧師燁山,發出幾聲低低的嗚咽。
蘇抧看得心軟。
“乖乖寶貝。”她仰頭,把語氣放得很輕柔,“不會傷害你的,你下來讓我看看哪裡受傷了好不好啊?”
師燁山低咳了一聲。
蘇抧試探著湊近一兩步,舉起雙手哄著它,“好寶寶,下來呀,我看起來不像個壞人吧。”
像個……
總之不像她本人。
小熊貓也抵禦不住這夾子音,露在外頭的利爪逐漸收回去,炸著的毛兒也順服了,前軀慢慢地向下伏,只是還在瞧著師燁山的眼色。
師燁山的表情看著有些古怪,甚至透著點嫌棄。
沒出息成這樣,三言兩語就被哄乖了。
蘇抧悄悄踮起腳尖,張著雙手準備把它抱下來,然而這時卻偏生吹了股莫名其妙的北風,穿過她的指縫打在那小熊貓身上,激得它‘嗷’一聲,馬上翻下牆頭逃走了。
蘇抧大為可惜,“差一點點。”
她轉而憂心,“它有自保能力嗎?受了傷放歸山野,還能活下來嗎。”
小熊貓可是保護動物。
蘇抧覺得它那傷大約是師燁山弄出來的,這年頭雖然沒有法律約束,她還是不免心虛。
想著,蘇抧轉身,卻看到師燁山舉起一隻手在身前,自己慢慢把袖子捲了起來。
蘇抧哎呀一聲。
剛才沒注意,他的小臂竟受了傷,傷口有半掌大,血淋淋的。
不斷有血珠子從傷口上滲出來,匯成一線小涓流,順著指尖滴落在地。
原來是他受了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