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 2 章
◎桃子。◎
進到臥房裡,見她卻是平靜,只是蹬開了被子,上半身懸在床外,眼睛倒垂著看他。
師燁山立在門框處,豎起兩根手指問她,“這是幾?”
她慢吞吞看了一眼,語氣很是瞧不起,“two。”
誰還不識數了。
想吃兔了。
“明天給你捉。”
師燁山緩步走來,而蘇抧也已自己坐直了身子,上半身靠在床頭,把眼睛虛虛閉上,又睜了一線來偷偷看他。
幾粒花瓣似的小痣,悄悄攀在了她的脖頸處,大有野火燎原的姿態,把她整個人暈染得粉糯,口齒間黏著不清楚跟師燁山說,“你是我夫君。”
蘇抧的眼皮極重,她在努力睜開,眼睫忽閃忽閃著,“那你可以履行義務嗎?”
說話還算是倒是流暢,只是體溫驟升,內息全亂了。
師燁山淡聲問她,“要甚麼?”
“不對。”蘇抧又嘟嘟囔囔著,“你陽.痿……”
可是她渾身都很燙,有甚麼東西在她的身體裡橫衝直撞,蠻橫著要求她與人交合,保住性命。
蘇抧直愣愣栽進了師燁山的懷裡,體熱蒸騰下,衝撞出了一片小範圍的香霧。
是桃子的清香,她剛剛在廚房裡,才吃過一個。
師燁山把她攏在懷裡,一手摸上了她的額頭,描繪著她頭骨的形狀,心知稍一用力便能捏得粉碎。
她是令世人聞風喪膽的魔頭,卻又是如此柔弱,僅一隻妖怪的熱毒,便不能招架。
懷裡的人很熱,黏膩著不成形狀,像是一汪水,能夠流動著掙脫鋼鐵般的桎梏,很快便手腳並用著纏在他身上,與他面對面望著。
蘇抧的眼睛混沌,暗紫色的魔氣壓制不住,流轉在她的眼裡,唇色也變得嫣紅。
師燁山依舊四平八穩,只是問她要甚麼。
“桃子。”
她說。
一縷黑髮垂到眼前,隔開了他們,師燁山回了神:“甚麼?”
“家裡有兩個桃子。”蘇抧這時候也不忘吃的,“我想都吃了。”
師燁山的指尖點著她的唇,是能聞見桃子的香氣。
太甜了。
“但是我想著要給你留一個,所以剛剛就只吃了一個,還剩下一個。”
蘇抧把下巴放在了男人的肩頭,吹著眼前的頭髮,讓它們飛起來,感覺看了一場寂寞的梅雨。
她輕輕地說,“你能不能拿給我吃?”
燒得越來越熱了。
師燁山把頭髮從她不安分的手裡拽出來,“那不是給我留的?”
“…嗯。”
但她覺得,自己畢竟是快要死了。
蘇抧閉上眼,一嘴啃上了他的肩頭。
師燁山不悅地把她扶著坐直了,“我又不是桃子。”
“吃不到桃子就這樣耍賴。”師燁山指尖挑起她的下巴,“你喜歡柳二孃,想要與她偷情嗎?”
她霧濛濛的眼,變得有些透亮起來,那是因為被迫要吐露真言,再告訴師燁山,“沒有啊。”
師燁山點點頭,他的手指移到了她的後頸處,虎口壓著她的身軀要往前送,卻遇到了點抵抗。
蘇抧抻著脖,重量都壓在師燁山的那隻手上,勉力往後倚。
“不是要吃桃子?”
“你又不是桃子。”
師燁山沉默片刻,“膽子倒是不小。但你吃不下我。”
“嗯?”她卻是十分驚訝,“你都陽.痿了,還這麼自信。”
現在,師燁山知道她口中的陽.痿,究竟是何意了。
他靜了一瞬,不想隨口扯的謊,卻讓她記憶如此深刻。
這隻魅魔即使沒了記憶,腦子裡也亂七八糟的,一個吃不下就要往那事上想。
蘇抧的眼前開始出現大片的暈黑,心底那個的聲音還在尖叫著,只是她越來越聽不到了。
可男人的氣息在靠近。
他的身上味道清冽而蒼茫。像雪覆高山,一千萬年以前就屹立在那裡,將來還要永遠地佇立下去。
雪山傾覆而來。
蘇抧卻倏地避開了他。
師燁山按住她的脊背,順著她的骨頭,一節節往下捋,直到人服服帖帖著趴在他的身上,復而勾著她的下顎,叫她抬起頭來。
他問得很有耐心,“我要給你淨毒,有甚麼不對?”
蘇抧含糊著啊了一聲,頗為意外,“你可以嗎?”
這次不等師燁山回答,她自己便反撲了上去,像是早有預謀,雙手勾著師燁山的脖子,讓他俯身貼著自己,灼熱的嫣唇反覆碾著他的,人也不安分的扭著蹭動。
他身上的氣息鋪天蓋地著籠住蘇抧,清冷到頭,反催出一線幽微的香豔,想要把它抓住,讓它染上點不好看的顏色。
師燁山始終很平靜,但被蘇抧抓在手裡的頭髮已是徹底亂了,他耐心地忍了一會兒,才揪著她的後頸稍稍分離,感到唇面還有些麻麻的木著。
他聲如碎玉敲冰,皺著眉問道,“你不知道張口嗎?”
語氣嚴峻,像在訓斥。
蘇抧懵懂著點頭,剛要說甚麼,男人已經重又貼了過來。他大概是覺得蘇抧剛才太不中用,這次便全程捏著她的後頸,密不透風地貼著她,用舌.尖撬開她的雙唇。
一進去就被咬了一口。
師燁山抵著她的牙關叫她鬆開,本要渡一些真氣進去,但此時嚐到她口裡的桃子味,便蓄意攪了一攪。
桃子被攪碎了。
蘇抧嗚嗚兩聲,舌頭被往後推的很難受,禁不住抵著他,對方卻在此時撤開,一退到底不夠,想勾著她往自己嘴巴里伸。
淨毒,是這樣的嗎?
蘇抧心下疑惑,謹慎著並沒有如他的意願,只舔了舔他的下唇。
銀亮的水漬,蔓延在了師燁山的唇角。
屋裡一直很安靜,偶爾有她幾聲的吞嚥。兩人親得不怎麼激烈,然而纏纏綿綿著始終不分開。蘇抧舌根發麻,感到口裡全是他清冽的雪味,化在嘴裡,冰冰涼涼的很舒服。
這股清甜的冰涼,順著喉頭探進胃裡,再延伸至四肢百骸。心裡激憤的火焰被熄滅,那個尖叫的聲音也被掐了咽喉啞掉了,她開始覺得飄飄然,渾身充滿了溫柔的力量,像是被託在了雲裡。
被親得有些醉了。
師燁山有一下沒一下地捏著她的後頸,看著紅色小痣不甘心地消退下去,但不知是否為錯覺,她瓷白的膚上,總像是還留著點桃粉印跡。
真氣在靈府中絲絲縷縷擴散,因熱毒而不斷煎沸著的血,也逐漸平息。
蘇抧做了一個夢。
有個婦人手裡拿著兩個桃子,左邊站著一個她,右邊站著一個男孩。
婦人慈愛著把右手的桃子分給男孩,在他吃完以後,又把左手的桃子遞了過去。
蘇抧始終很安靜,就這麼看著那男孩一口一口把桃子吃完,嘴一癟,嚐到苦鹹苦鹹的滋味。
醒過來以後,心裡還覺著有些空落。屋子裡也是空的,師燁山大概又出門了。
師燁山總是很忙。
蘇抧嘆一口氣,筋骨酥軟著從床上翻下來,卻驀地看到桌上那個粉嫩的桃子。
其實家裡一共三個桃子,她昨晚吃了兩個,這是最後一個。
她把桃子拿在手裡,慢慢地吃完了,臉上終於見了點笑意。
今天跟柳二孃約了還要去她家學刺繡,蘇抧帶了兩張大餅出門,分著當午飯吃完,見柳二孃一直在偷偷地笑。
二孃指了指她頸邊,意味深長,“小別勝新婚。”
蘇抧摸著自己那塊地方,是有些刺麻,不大在意,“蚊子咬得吧。”
山裡蚊蟲多,但是師燁山不知從何處尋來一掛發灰的枯木枝掛在門口,味道刺鼻,用來防蚊驅蟲效果極佳。
二孃只當她是害羞,笑一笑便不提了,“過幾日我去城裡,帶你去玩玩?看你總是悶在家裡,也沒甚麼事做。”
蘇抧來到這個世界以後,活動範圍有限,但她對外界倒沒甚麼興趣。
古人的生活又有甚麼好稀奇的,再繁華的地方都還不如老家一條步行街,蘇抧態度敷衍,“再說吧。”
二孃嘖一聲,“你難道不想去看看你夫君?他在紫幹堂當差,十天半月的總也不回家。那裡的仙娥美娘可不少,你呀,可得當心著些。”
蘇抧想笑,掃一掃裙子上落下的線頭,“我夫君不是那樣的人。”
二孃幽幽嘆氣,“男人,說起來都一個樣,除非是燒成灰,否則哪兒有安分的。”
這個話題讓蘇抧覺得沒甚麼共鳴,今天她是自己回去的。
遠遠著,就能瞧見山上小院子裡,有溫暖的橘黃火光。
回了家,才發現師燁山正在門口升起了火堆,架烤著一隻肥嫩的兔。
蘇抧稀奇:“你今晚怎麼又回來了?”
家裡沒有馬車,師燁山要先去鎮子裡坐馬車,來回總要個小半天的功夫,他今天應該是沒去上班,而是鑽進山裡頭打了只兔子回來。
師燁山瞧她一眼,說得含糊,“省得你又做夢。”
花梵是小孩子心性,它生出的熱毒也很古怪,千人千面,總不一樣。
昨晚,師燁山幫她渡了真氣化解熱毒,毒性雖弭,想不到蘇抧一睡著,他的眼前就浮現出了一個朦朧的場景,那是她夢境的投射。
師燁山就這麼困在了她的夢裡,聽她為了一口沒吃上的桃子而哭了整夜。
饞成這樣。
“來。”師燁山掏出個小刀,片了塊兔腿肉在盤子裡遞給她,“你不是要吃兔子?”
當晚,又是蘇抧的夢。
兔兔那麼可愛,怎麼可以吃兔兔。
哈哈哈。
兔兔那麼可愛,怎麼可以吃兔兔。
哈哈哈哈哈哈!!
師燁山覺著頭疼,就這麼默默聽了半晚這來回迴圈,想起當時自己遞給蘇抧兔肉時,她那一閃而過的詭譎笑意。
大約她那時就很想說這句話,但是生生忍住了,忍得難受,以至於做夢,就把這句話翻來覆去的唸叨,語調製換著,一時是蘇抧在說,一時卻又是師燁山他自己在說。
聽得久了,才略有順耳之際,蘇抧的夢境卻又變了。
那是她幻想出來的紫幹堂,是蜀山派駐在蒼洲的分堂,跟著她的視角闖進去,蠻橫地推開各個阻攔她的弟子們,最後來到後宅的一處臥房,猛地將門踹開。
“啊!!!”
屋裡傳來女人的驚聲尖叫。
此時,另有個陰冷的聲音貼在耳邊。
——男人,說起來都一個樣,除非是燒成灰,否則哪兒有安分的。
隨著這幽冷的人聲落下,屋內混沌的景象總算分明起來,只見一張印著藍色小熊花樣的被子,底下是師燁山他自己驚慌失措的一張臉,正與那尖叫中的女子一同狼狽著穿衣服。
師燁山面無表情地觀摩著,認為蘇抧把他夢得醜了。
“不對,不對。”蘇抧在夢裡自言自語,“我夫君不是那樣的人。”
哦?
這句話倒還像樣。
夢裡的時間飛快後退,重新回到了蘇抧開門之前,竟是要重來一次,只見她很快又怒然踹門,“抓姦啦!”
這次,師燁山眼尖,瞧見自己正被麻繩捆在了一根柱子上。
眼上還蒙著黑色的眼罩,衣衫半褪不褪,露出面板上被打出來的紅痕,嫣紅的嘴唇微張,下巴亦是微微抬起,是個香豔的祈求姿勢。
他的身側,立了一個渾身包裹緊身皮衣的女子,衣料猶如金屬質地,泛著冷硬的光芒,手裡還拿了根鞭子。
黑衣女子的面容極其模糊,但口中那桀桀淫.笑聲可確實是蘇抧本人的,只見她狠狠揚起了手中的鞭子——
師燁山冷不丁推了蘇抧一把。
她驚坐而起,茫然環顧,“……怎麼了,怎麼了!”
男人的手裡,多了一杯涼茶,不動聲色地遞給她:“喝點水再睡吧。”
水裡化著一枚清心丹,夠她無夢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