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熱毒。
幾縷炊煙在半空中逸散,像是為這小村蒙上一層柔和的濾鏡。風景如畫,三兩筆勾出輪廓,再用炭筆一渲,便成了形。
柳二孃探頭來看,只覺得她畫得古怪,卻又極有神韻,打趣道:“這也是你夫君教你的?”
自從柳二孃上次碰見師燁山教蘇抧讀書認字,便時時要拿出來說兩嘴,覺得他們小夫妻濃情蜜意,閨房樂趣也來得風雅。
蘇抧把手裡的白鹿紙翻了個面,端詳著柳二孃:“二孃,我幫你也畫一幅。”
穿越以前的蘇抧是個美術生,唰唰幾筆就能勾勒出形狀,她有心把柳二孃畫得更漂亮了一點,把對方哄得合不攏嘴,晚上親自送她回家。
蘇抧和師燁山的小家就在七凌峰的山腳下,和村裡其餘人家隔得都遠,她又是後搬來的,一直有些孤僻,還好有柳二孃跟她說說話。
迎著天邊閃爍的星,她們有說有笑著向山腳下走去,柳二孃忽而呀了一聲,“你肩上落了個甚麼?”
是隻粉色的蝴蝶。
追著蘇抧飛了一路,此時正靜靜停在了她的肩頭。
蘇抧渾身發毛,馬上小碎步著跺腳將它震開:“走開走開。”
小粉蝶跌跌撞撞著飛走了,柳二孃笑著往她臉上擰了一把:“這小臉蛋兒,連蝶兒也喜歡。”
蘇抧生得極為漂亮,巴掌大的臉上嵌著水汪汪的葡萄眼,總是轉來轉去,像個瓷娃娃。
雖說已為人婦,卻還是俏生生著不諳世事的女孩模樣,讓人心生好感。
蘇抧嘻嘻一笑,“那二孃今晚別回家找你相公了,就來我屋裡睡。”
柳二孃挑眉,作勢去看蘇抧的家裡,不想瞧見她院子裡的燈火微芒,“蘇蘇,你家仙君今日竟回來了。”
蘇抧的夫君雖說只是凡人,卻是在鼎鼎有名的大宗門裡當差,替宗門管理著俗世雜務,在村民的眼裡也算半個仙人了,平日裡都很尊敬他。
師燁山一向忙碌,十天半月裡只回來一次。
柳二孃悄摸著跟蘇抧嬉笑:“看來是知道你這小娘皮要紅杏出牆,著急忙慌的就回來了。”
蘇抧忽而有些不好意思,抬頭往那山上看去。
師燁山正提了盞風燈立在小院門口,秋風蕭索,吹得那盞小燈明滅晃動,腳下影子鬼魅般的閃爍著。
他頎長的身軀浸在月色裡,遙遙看了蘇抧一眼,又將手中風燈吹滅,掛在了院門口。
大概是發現自己不在家,剛點了燈要來尋。
蘇抧默默加快了步伐,柳二孃上前笑道:“真不好意思,不知道大仙君今晚回來,我把蘇蘇留了吃晚飯才走,打擾你們小夫妻相聚了。”
師燁山卻先是伸手,把蘇抧牽至自己身後,這才客氣道:“我也是才回來。是我們夫妻叨擾了。”
柳二孃擺擺手,“說甚麼叨擾?咱們都喜歡蘇蘇呢。人人都羨慕您,有個這樣性格模樣都好的夫人。”
師燁山微妙一頓,“是麼。”
送走柳二孃後,兩人還牽著手往回走,蘇抧捏了下師燁山的掌心,“你吃過晚飯了?我去給你熱點菜吧。”
師燁山嗯一聲,放了蘇抧的手讓她去廚房,自己轉身回屋。
等蘇抧端著一碟小菜和兩饅頭來到堂屋,見他支著下巴假寐,卻沒由來地笑出了聲。
師燁山淡淡抬眼,她卻還在兀自笑著,笑夠了才三兩步上前,指指他的臉,“像個花貓一樣。”
她的眼眸透亮,不知為何笑得有些狡黠。
說完這句,蘇抧很快轉身去隔壁拿了條毛巾過來,邊走邊說,“我今天拿炭筆了,手上全是灰,你也沒發現呀。”
她剛才捏了下師燁山的手,碳灰又被抹到男人的臉上,亂七八糟的,瞧著讓人忍俊不禁。
溼熱的毛巾,不由分說蓋到了他的臉上,師燁山的指尖有一瞬的繃緊,又無聲放鬆了下去。
蘇抧幫他胡亂地擦了兩下,力氣有點大,師燁山的頰邊添了點潮紅,不再那麼清冷遙遠,總是剋制而嚴謹的眼神也散了,瞧著有些散漫。
蘇抧的動作一頓,師燁山卻自如地偏頭,在她手背上輕啄了下,“怎麼這麼晚才回家。”
“噢,我想跟柳二孃學刺繡。”蘇抧在師燁山對面坐下,懶洋洋地趴在桌子上,“如果我能做得好,以後就跟她一起去城裡,接一些繡活兒回來做。”
家裡雖然不缺錢,但蘇抧還是想有個能傍身的一技之長。
師燁山點著頭,忽而說道:“她喚你蘇蘇?”
“你也可以這麼叫啊。”蘇抧打量他一眼,忽然發現,兩人互相間還沒個稱謂。
半年前,她在山上半死不活地被師燁山撿回了家,在知道她失去記憶無家可歸以後,對方便問她,要不要與他結成夫妻。
那會兒蘇抧乍然來到陌生的世界,身體虛弱、寸步難行,她只能答應下來。
不過在成親的當夜,師燁山就跟她說了實話:自己不能人道,無法盡夫君的職責。
蘇抧竟是鬆了一口氣,總算明白過來,為何師燁山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師燁山雖是入了仙家,然而資質不佳,只是個身份不高的外門執事,處理宗門雜務,與普通凡人並沒太大分別。
他父母俱已不在人世,如今年近而立,卻始終孤身一人,免不得被流言所擾。
他天生不能人事,不願意叫人知道,也不好耽誤其他女子。恰好遇上了無家可歸的蘇抧,兩人不過是相互取暖。
不過大半年相處下來,蘇抧逐漸覺出了師燁山的溫柔可靠來。她自然地把手遞給師燁山看,“但我今天總是會扎到手指,你看。”
瓷白的指腹上,落了兩三粒紅色小痣,扎眼得很。
師燁山的目光凝在那些小傷上,很仔細地瞧著,隨後將她的手包在掌心裡揉了揉,“那就不學了。”
蘇抧只是忸捏著不說話,悶了半晌,忽而摸出個香囊放在師燁山掌心裡,“給你的。”
師燁山沒有用香囊的習慣,何況這個東西做得很難看,針腳歪斜,形狀古怪。
看得出是第一次做針線活兒。她的心裡只想著他,第一個縫出來的小物件,便是替他做得。
師燁山左右看看,發覺這東西竟然與蘇抧有幾分神似,“……嗯,是要我帶著嗎?”
蘇抧撂下一句:“隨便你。”
山裡的夜,總是要更涼浸一些。
待蘇抧洗完澡,師燁山便把浴桶洗刷乾淨晾在小院中,瞧見那風燈的影子倏地搖晃。
一隻粉蝶,正靜靜伏在燈上,翅膀翕合著輕顫,觸角變化短長著,顯出幾分猶疑。
師燁山長身立在院中,側頭看了那小蝶一眼,它便跌跌撞撞著飛了過來,月光下,倏地幻做一個粉衣少年模樣,規規矩矩跪在了師燁山身前,“師祖,真的是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連模樣都變了。
“小聲些。”師燁山皺眉,“別吵著她。”
“師祖?”少年難以置信,目露殺意,“我追探了這隻魅魔大半年,您既然早知道她茍活於此……”
說到後半句,少年倏地失聲,嗚哇著半天卻不能發出一個字來,他著急著站直身子比劃,然而師燁山不為所動,只得悻悻著閉上嘴。
師燁山面無表情,“叫你小聲些。”
他在院子裡石凳上坐下,“你給她下毒了?”
那指腹上的赤色小痣,實則是花梵的熱毒入體。蘇抧她不知道,錯以為是針扎的傷口,又拿給他看,大約是存了點撒嬌的意思。
這隻魅魔並不算聰明,然而有時也讓人難以捉摸。
她高興時便笑,還要反覆說給他一起笑。偶爾難過,卻偷偷藏起來不讓他知道。
今日,這魅魔受了小傷便拿給他看,叫疼叫苦不疊。但上個月,她不慎從山頭跌落,腰腹間青紫了一大片,卻並不聲張,被他發現之後,還反嘴硬說自己不疼。
花梵不能出聲,只重重點頭,把頭快甩斷了,師祖卻還是出神。
過了會兒,師燁山才解了他的禁語咒,“你的熱毒無解,發作起來又是天下獨一份的煎熬,何以對她憎惡至此。”
花梵咬牙:“魔道害得我父親慘死,我恨不得將她千刀萬剮。”
師燁山問道,“是她害死你父?”
“……雖說不是這個,但,”
“既然不是,那你便是遷怒。花梵,你得受些教訓。”
話音剛落,他的指尖凝出一線寒芒,花梵見了便心驚,急聲道:“可魅魔生性淫邪本就該死,她今日還計劃著紅杏出牆!吸取人的陰.精陽元,我都親耳聽見了!”
寒芒微滯,師燁山問:“跟誰?”
“跟那個叫柳二孃的。”花梵梗著脖子,“她們今晚正準備偷情,看見她夫君回家了這才作罷,哼,她那夫君也是個耳聾眼瞎的綠頭王八龜,連老婆在他眼皮子底下偷情都不知道…”
花梵詭異地靜了下來,後知後覺地發現,這魅魔的‘夫君’,似乎正是他這位師尊本人。
他登時駭然,不可置信著,“您竟是那綠頭王八龜?!”
師燁山覷他一眼,“我,應當不是。”
寒芒乍起,花梵已化成了一片粉色輕霧,逐漸散開,歸於虛空。
小院裡重新清寂下來。
屋子裡卻出了點動靜。
那是蘇抧難耐著反覆翻身,瓷白肌膚與衣料摩挲著的莎莎聲,再有生冷空氣湧入她溫熱口腔,颳著她粘膩潮熱的腔肉,染上她又溼又重的氣息,被她嘴唇翕動著,一點一點吐出來。
熱毒。
發作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