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 4 章
◎小熊貓。◎
師燁山只看到蘇抧轉身進了屋,下意識瞄一眼自己的傷口,不知道是不是弄得太過嚇到了她。
放下袖子遮住傷口,師燁山跟著進屋,“你在找甚麼?”
“我在找紗布。”蘇抧還在臥房裡,鼓搗一會兒取出了紗布和金瘡藥,抱著東西來到客房,讓師燁山坐在椅子上。
湊近了才發現,他這傷是真的很嚴重。
師燁山居然也一聲不吭,看著她跟小熊貓玩。
她也不再故意用那種軟軟的聲音說話,反添了點嚴肅:“你不是跟我說,後山裡可能會有妖怪,不讓我隨便進去的嗎?”
事實上,七凌峰是遠近聞名的靈山,靈氣充裕,妖多,仙士也多。就連蜀山派都在附近設了分堂,所以村民們才能在附近種育藥材。
“嗯?”師燁山心不在焉,“那東西沒事,活蹦亂跳得很。”
他有事。
“你不要打岔。” 蘇抧提高了聲音,幫他清潔傷口,皺著眉跟他說,“你自己也只是個普通凡人啊,老是一個人逞能進山,這次受傷了吧。”
是責備的語氣。
師燁山偏了偏頭,用那隻閒著的手去撩蘇抧鬢邊垂下的碎髮,“這是甚麼道理?”
他聲音偏低,聽著有些不高興,“它受傷了你便哄,我受傷了反要挨訓?”
蘇抧於是就閉嘴了。
她和師燁山算得上相敬如賓,兩人交流不算很多,也從來沒吵架過。
處理完傷口,蘇抧拿了東西就回到臥房,繼續看著自己的話本。
師燁山有進來看一眼,但蘇抧只是低頭看書,看了大半天,還是那一頁。
等到傍晚,她去廚房想要做飯,師燁山已經出去了。
蘇抧站在院子中央,忽而摸了下自己的鼻子,有些悻悻地想,以後不能這樣隨便發脾氣了。
當時看見他傷口很深,自己卻還不當一回事的樣子。蘇抧就忍不住有些著急了,語氣也重,忽略兩人其實只是塑膠夫妻的關係。
她的關心與責備,大概越界了。
遠方有極淡的雞鳴,前頭響起了瓷實的拍門聲。
“蘇蘇,在不在家?”是村民柳小桃的聲音,“蘇蘇,我來給你送點雞蛋。”
柳小桃不是獨自一人來的,她身邊還跟了方嫂子,兩人結伴而來,當然要進來坐坐。
方嫂子很熱情,“蘇蘇,不用倒茶。我看家裡面過得也拘謹,別忙活了。”
柳小桃說:“蘇蘇的夫君在紫幹堂當差,常不回家的,他家是清冷了點。蘇蘇,今天怎麼不去找我二妹玩了?”
蘇抧只是搖搖頭,“怎麼能總是打擾二孃。”
方嫂子眯著眼,“這話說著就生分了。鄰里之間就是要互相幫忙的,上次送你的水鏡用著還習慣吧?還缺甚麼,就跟你嫂子說。”
“蘇蘇這孩子就是認生了點。”柳小桃笑道:“但她心底是熱的。蘇蘇,你跟你夫君提了那事沒有?你方大哥難得有仙骨,只是沒有門路,只能指望你跟你家夫君提一提。你夫君是大人物,他讓你方大哥進紫幹堂,不是甚麼難事兒。”
這個要求,她們前日便提過了。
但蘇抧覺得有點為難,因為方嫂子那個丈夫看著很不像樣,他家裡還算殷實,從小就甚麼都不幹,一昧做著仙家夢,可惜只是凡人,沒有門派願意收他。
到了三十歲,卻突然透過了一個叫甚麼青陽宗的根骨測試,然而去了之後沒兩天就又回來,臉色也不好看。聽說是被假的修仙門派騙光錢財,卻還不死心。
修仙界也有皮包公司啊。
蘇抧不是很想幫忙,她前天就已經拒絕過了一次。那時候被她們兩人堵在柳二孃家裡擠兌一通。
她們說,蘇抧現在住的房子,是村民們當時出力修繕的,讓蘇抧拒絕之前先想一想這些。
當時,柳二孃幫她解了圍。今天她們兩個又親自上門來,看蘇抧只是沉默,便在房子裡轉悠著四處打量。
“想起來,當時是師燁山他老家那兒發了疫病,他爹一路要飯來到這村裡,吃百家飯長大。這房子,還是你公爹當年娶媳婦的時候,村子裡大夥兒幫忙建起來的。”
“虎子他從小命不好,爹媽死得早,還不是村裡人把他拉扯大的。後來他開了仙骨,有幸去了仙門,這麼多年也瞧不上咱們凡夫俗子,原也是咱們高攀。”
蘇抧:“……”
等一下,虎子是誰?
她夫君小名嗎。
她們還在一言一語著說話,兩人自顧自把戲唱完,從嚴厲的批判再到相互勸慰,最後又單方面宣佈原諒了蘇抧。
“你一個外來媳婦兒,夫君又是常年不著家的,更應該跟村裡人親近些,以後有事了咱們還能幫幫忙。”
“蘇蘇,那這事兒就託在你們夫妻身上啦?”柳小桃親密地拍拍她肩,“就喜歡你這樣懂事的孩子。”
蘇抧卻還是搖頭。
她眼神清澈,嘆一口氣,“不瞞你們說。我夫君他年紀大了,做事情都力不從心的,在宗門裡日子也很不好過。”
今天還把自己搞受傷了。
活這麼大,蘇抧其實還不怎麼擅長拒絕別人。
她只能委婉地表示:“我夫君的差事,只是說出去好聽而已。其實我們過得很難。家裡這麼窮,連個孩子都養不起……”
兩個大姐的臉色開始變得難看。
臥房的簾子卻被人掀開了,有凜冽的氣息斜斜湧來,蘇抧驚得站起來,“你怎麼一直在家啊?”
師燁山嗯一聲,“我在房裡睡覺。”
他轉而看著那兩人,聲音還算溫和:“方兄弟是嗎,讓他明日跟我一道我去紫幹堂,瞧瞧根骨再說。”
柳小桃喜笑顏開,“哎呀,就知道師大仙君仁義心腸,肯幫襯你方大哥。”
方嫂子亦是笑道:“這可太好啦。別怪我多嘴,你家這小媳婦兒可不夠意思,鄰里鄉親的也三番兩次捨下我們的老臉。早知道,我們直接來找你就是了。”
師燁山平靜著介面,“是啊。我夫人還太年輕,臉皮薄。往後若有甚麼事,直接來找我便是,我臉皮算厚,也聽得懂這些連謗帶譏的下流話,不至於叫你們白演了一出。”
兩人彼此對望一眼,面色逐漸浮現點青白顏色,摻著點不可置信。
師燁山又皺眉,“也是我疏忽,家裡沒養條狗。我這夫人又分不清好賴,甚麼髒東西都要往家裡放。下次不會了。”
……
師燁山其實,還挺會吵架的。
蘇抧有些恍惚,感覺自己比那兩人還要震驚,因為師燁山話不算多,性子甚至有些惰懶,很多東西蘇抧感興趣,他卻覺得麻煩,不愛動。
所以平日裡,看起來還算個好脾氣、有風度的人。
誰知道隨便一開口,就能把人毒死。
震驚之餘,蘇抧其實還有些擔憂。
鄰里之間關係弄僵了,是不是不太好?
師燁山已經把人送走了。回到屋子裡,他肅冷的一張臉上沒表情,但蘇抧還是瞧出了點不耐煩。
“是得養條惡犬。”
他沒頭沒腦說了句,“你覺著呢?”
今日蘇抧是被兩個凡人上門找麻煩,往後若再有類似的事情,他卻不一定在家,有個看家護院的畜生還是會方便些。
嗅到甚麼惡意,那就一口咬死便是。
“……我覺得也行,小熊貓就還是算了。”蘇抧在他旁邊坐下,給他倒了杯茶,不知為何語氣裡有點敬畏,“你,你喝點茶。”
她一直很害怕會吵架的人。
膽子真小。
師燁山靜靜看著她,那嚇死人的譏諷口吻沒變,“早上不是還敢訓我?對上她們兩個怎麼就啞巴了。”
就這麼可憐巴巴地縮在那邊,被人欺負。
還推說他年紀大。
蘇抧沒吭聲,只默默從椅子上滑下去,溜進廚房。
就知道自己也要捱罵。
倒黴。
院子裡,那隻九節狼又無聲無息地翻牆進來,避開廚房裡的蘇抧,快速遛到師燁山面前,謹慎著四爪貼地,以示臣服。
它是個吃人的妖獸,被蜀山派的弟子們抓住,關在牢裡有幾年了。
但架不住小巧可愛,蜀山的很多女弟子都會偷偷來擼它,今天又被師燁山抓過去,讓它去討一個女子的歡心。
可快氣死小熊貓了,打定主意絕不屈服。
它可是吃人的猛獸!!而不是獻媚的貓狗!!
“紫英仙君。”小熊貓像個沒性別的小孩聲,“我願意給這個女子……做玩物。求您別再把我關進地牢裡。”
這個女子,雖然是人類,但剛才輕聲哄它的時候,卻讓它想起了媽媽。
紫英仙君皺眉:“你吃人嗎?”
小熊貓吭哧兩聲,聽著還像是不服氣,“我以後不吃就是了。”
它以前也不吃,之前實在是被獵人逼急了。
但就是這麼沒天理,人能打獵,甚至只為了取樂而殺生,妖卻不能殺人,哪怕下一刻就要餓死。
“真是沒用。”師燁山嫌道:“出去,爬遠點。別再出現了。”
……
蘇抧總覺得瞥見了小熊貓那毛茸茸的尾巴,但把頭伸出來一看,卻又甚麼都沒有。
倒是迎面看見師燁山從屋裡出來,她連忙縮回脖子。
“別做飯了。”他說,“帶你去鎮上飯館。”
可是天都要黑了。
從家裡到鎮上,起碼要走小半個時辰,為這一口吃的還得摸黑回家。
蘇抧在廚房裡回他,“我不去。飯都要做好了。”
古代做飯不方便,還好灶臺下面有個能生火的法器,像是天然氣那樣可以控制著燃滅,甚至蘇抧發現,這法器還能聽得懂人說話。
這就是夫君在修仙門派裡當差的好處,家裡還有很多這種方便的小玩意兒,蘇抧看村裡別的人家都沒有,她從來不聲張。
“關火吧。”蘇抧踢一腳灶臺,火勢卻猛地騰大,竄出一線火舌舔上她的手背,蘇抧忙不疊躲了下,感到莫名其妙。
灶臺已經熄了。
“你生氣了?”
師燁山堵在廚房門口,端詳著她還帶著點火氣的臉。
蘇抧:“……沒有。”
她有甚麼好生氣的。
天色已然擦黑,他逆光而立,大半張臉隱在暗中,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像個幽靜的影子。
“但是我生氣了。”
師燁山的語氣有些古怪,“是有些沒道理。”
師燁山受傷,反而被蘇抧板起臉來訓了頓。
蘇抧被人找上門欺負,師燁山卻又反對她生了點莫名其妙的不痛快。
兩個人,都有點奇奇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