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陳錚掉馬(五) 她終於要見到病奴了……
是夜。
東宮。
纏枝花樹上的燭火盈盈的亮著, 廊柱上的夜明燈散著熠熠光輝,就在這樣的燈火通明之中,陳錚死死的盯著桌案上的那一張書信。
地龍燒的旺盛, 烤的人口乾舌燥,但陳錚卻覺得他的骨頭泡在東水的冷川裡。
渾濁寒冰的水拼命的往他的喉嚨裡灌,他發不出來任何聲音,有那麼兩息, 他覺得他已經墜入到了河水底。
自從那一日溫玉喊出病奴的名字後, 他就一直沒去見過溫玉。
在溫玉心裡,他似乎永遠都比不上病奴, 不管他怎麼做, 他都差三一絲,所以他怨恨, 他妒忌, 他想去見她, 又不願意見她,最終只能冷著臉晾著她、不見她。
可是, 他不見她,她卻送來了這封信。
溫玉到底給病奴寫了甚麼呢?
他不知道。
如果溫玉還是心悅病奴怎麼辦?
他不知道。
這些疑惑,只有開啟這張信才能知道。
陳錚雙目赤紅的盯著這封信看了許久,最終咬著牙, 慢慢開啟。
信上的東西比陳錚想的還要簡單,溫玉沒說甚麼情話, 甚麼思念,只說她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約病奴當面談,要病奴來長安找她。
陳錚多少能猜到溫玉要說甚麼。
皇后賜婚, 導致溫玉與病奴之間的約定也有了波瀾,溫玉一定是因為這個突然降臨的婚約、來找病奴的。
陳錚很想知道溫玉要跟病奴說甚麼,溫玉是想就此跟病奴一刀兩斷,以後再不相見,還是...還是要跟病奴藕斷絲連?
陳錚不知道,但陳錚很著急,他匆忙將回信寫好了,卻不能將信直接送過去。
因為東水距離此處太遠太遠,所以這信就算是寫了,也不能立刻送到溫玉府上,陳錚就算是寫好了,也只能眼睜睜的跟這封信大眼瞪小眼。
陳錚捏著信、瞪著眼睛乾熬時間的時候,廖雲裳已經勾搭上了秦姑娘。
——
為了這位秦姑娘,廖雲裳很是用了兩分心機。
她先是請人將秦姑娘的喜好打探清楚,知曉秦姑娘愛首飾、喜簪子後,就輾轉將一批好貨放到她的首飾鋪子裡,又想法子買通了秦姑娘身旁的丫鬟,讓那丫鬟大力推薦這店鋪,果然將秦姑娘引來。
正巧,在秦姑娘來逛這首飾鋪子的時候,鋪子外面來了一夥人,直接將這首飾鋪子給砸了,嘴上還嚷嚷著:“得罪了我們溫大姑娘還想在長安開店?不識好歹的東西!”
這店鋪被砸的時候,店鋪裡的客人們都趕忙跑出去了。
秦姑娘混在人群之中,也已經準備走了,但是聽到“溫大姑娘”這幾個字的時候,秦姑娘又站住了腳步。
這長安城之內姓溫的姑娘...多嗎?
秦姑娘慢下步伐,最後乾脆停留在角落處,瞧著這一場鬧劇。
這夥人來砸鋪子的時候,掌櫃的與小廝都跑到櫃檯後躲起來了,這群人將鋪子打砸完了後揚長而去,掌櫃的和小廝便從櫃檯後面出來,將地上的首飾重新撿起來。
秦姑娘瞧見這一幕,心說這掌櫃的跟這小廝實在是太軟骨頭,叫人欺負成這樣也不反抗。
而恰在此時,店鋪後堂轉出來一位模樣頗為豔麗的女人,這女人本來是想與掌櫃的說話,回過頭來時候瞧見秦姑娘在這,就臨時轉了個身來,跟秦姑娘賠禮道:“這位姑娘,小店有些雜事,這次您的首飾錢便不收了,當是小店賠禮,日後姑娘有空再來小店看看。”
瞧瞧這老闆娘,還挺會做生意。
秦姑娘升起了幾分好奇心,便問道:“那溫姑娘是甚麼人?為何要砸你的鋪子?”
這老闆娘不肯說,只擺擺手,道:“麻煩事,莫要沾染姑娘。”
這有些時候吧,人家越是不說,秦姑娘越是好奇,這秘密就在眼前晃悠,怎麼能忍住不戳呢?
秦姑娘就忍不住,她上前去,輕輕戳了一下。
“說不準我能幫上忙呢?”她說:“你也不願意一直被欺負吧。”
老闆娘的秘密就這麼被戳破了。
老闆娘的秘密是個很長的秘密,她請秦姑娘去二樓的雅間作客,倒了兩杯茶,兩人一邊喝一邊說。
老闆娘的故事是很久很久之前的故事啦,是說這長安城裡有一對未婚夫妻,因為未婚妻變心、退婚、另嫁他人後,未婚夫就和新人另結良緣,結果沒過兩年,未婚妻喪夫歸來,又與已經成婚的未婚夫攪和到了一起。
新人不甘受辱,大鬧特鬧,因此得罪了未婚妻。
再後來,未婚妻喪夫之後又攀上高枝,反過來將新人打的抬不起頭來。
這位未婚妻就是溫大姑娘,這位可憐的新人,就是坐在這裡的老闆娘。
故事聽完了,秦姑娘義憤填膺的說:“這也欺人太甚!我要去給你做主。”
老闆娘微微一笑,道:“算了,都是些過去的事了,以後這店兒不開了,我守著點老本也能過日子。”
秦姑娘生在南疆,對長安事兒所知不多,在長安也沒有甚麼貴女朋友,第一次聽說這樣的事兒,氣憤的無以復加,攥緊拳頭道:“你、你叫甚麼名字?這件事我要告訴給我姑母聽。”
“我名廖雲裳。”廖雲裳輕柔一笑,後給秦姑娘添了一杯茶,道:“不知姑娘名諱?”
秦姑娘自報家門,說一定會給廖雲裳一個公平,廖雲裳卻搖了搖頭,道:“沒有公平可言,溫大姑娘最會迷人心竅,我那夫君被她迷得神魂顛倒,太子也被她迷得神魂顛倒,他們的心不在我們身上,我們鬧多大都沒用,我們說甚麼他們也不會信的。”
頓了頓,廖雲裳嘆了口氣,道:“廖氏微弱,我也不願意讓秦姑娘因我觸怒皇后。”
秦姑娘想起來她的太子哥哥對溫玉態度,也跟著啞口無言。
是啊,她的太子哥哥都被溫玉勾走了,她就算鬧起來又有甚麼用呢?
有些人就是偏心,誰都管不了。
“但,但我可以幫你一下。”秦姑娘思來想去,後道:“我會讓人以後不要再為難你的店鋪。”
“那真是謝過秦姑娘。”廖雲裳十分感激,對秦姑娘說了很多好話。
秦姑娘也很高興,她幫助了一個被溫玉欺負的人,而且在長安交到了第一個朋友。
自這一日之後,二人常常往來,只是廖雲裳說廖氏式微,怕給秦姑娘帶來麻煩,所以從不跟秦姑娘去明面上的宴席吃飯,二人都是偷偷會面。
——
廖雲裳跟秦姑娘會面之後沒過兩日,溫玉也收到了病奴的訊息。
當初病奴離去時,給他們留下了一個地址,說是可以寄信,只是東水遠,信也遙,一來一回一兩個月都有可能。
但這一回,桃枝將信送出去不久就收到了回信。
這一日,已是二月中。
新歲剛過,元宵將至,長安城裡的雪還沒散,年味兒還留下薄薄一層,掛在屋簷下的紅燈籠上,隨著風搖搖晃晃的轉。
桃枝拿著信回來的時候,溫玉正在臨窗矮榻旁繡蓋頭。陽光打在蓋頭上,將她的指腹都曬的發熱。
這幾日間,司天監已經選好了良辰吉日,定下來的日子在四月初。
現下已近二月中,繡嫁衣來不及,溫府便去請了長安城最好的繡娘來繡,溫玉自己只要繡個蓋頭就可。
溫玉繡工一般,這蓋頭被她繡的歪歪扭扭,走線也不大好看,最好的金絲線被她繡的針腳略粗,回頭還得讓繡娘補上兩針,看能不能救回來些。
溫玉正對著日頭瞧該如何走下最後一針的時候,桃枝進門來了。
“姑娘。”二月中還冷著,桃枝的鼻尖兒被凍的通紅,進門來的時候小心翼翼、賊眉鼠眼、探頭探腦,說話的聲音都打著顫:“奴婢帶著信回來了。”
溫玉當時剛把蓋頭的最後一針縫好,心說,東水回來一趟信只用了不到七日,看來是真急了。
她一抬頭,正瞧見桃枝跟只老鼠一樣縮著脖頸鑽進來,不由得“噗嗤”一笑,道:“你是去偷甚麼去了?”
“姑娘!”桃枝羞急的拔高音量,又趕忙壓低聲音,用氣音說:“莫要叫別人聽見了!”
說話間,桃枝把袖兜裡的信拿出來,小心翼翼的送遞到溫玉面前來:“奴婢收到柳公子的回信了。”
提到柳公子,桃枝的表情更加緊張,甚至原地在閣樓裡轉了一圈,生怕被別人聽見——這時候的桃枝甚至覺得地縫裡都藏了個人,恨不得把整個閣樓都查一遍。
溫玉又笑。
“姑娘!不要再笑了!”桃枝跺腳道:“奴婢是怕被發現!姑娘就不怕嗎?”
眼下溫玉得了皇后青眼,馬上要嫁進皇城當太子妃了,這種節骨眼上,溫玉突然跟柳公子傳信,桃枝聽說之後走路都腿軟。
柳公子那種身份,怎麼能對外說呀!這要是被傳出去了,他們整個溫府都要倒黴的!
“好。”溫玉斂下笑容,道:“拿來給我看看。”
桃枝將信遞給溫玉後,人又一溜煙的跑到門口去巡邏。
她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們姑娘乾的事兒!
——
桃枝跑出去後,溫玉面上的笑意漸漸淡了,她歪靠在身後的軟枕上,慢慢將這封信開啟。
信上病奴給的回話很簡短。
他說他本就在回長安的路上,正好在中轉的驛站收到這一封信,眼下正在趕回來的路上——這倒是解釋了為甚麼信回來的這麼快。
他們二人約定了在一處茶樓裡會面。
等到了時日後,溫玉早早做下準備,帶好兜帽,命柳木駕車,桃枝跟隨,二人隨著她一同出府。
她終於要見到病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