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陳錚掉馬(四) 快掉了/怎麼偏偏就是……
皇后帶著笑的目光順著溫玉的手落過去。
那是一個紅木所雕的置物架, 架上擺放了一塊羊脂白玉的玉佩。玉佩掌心大小,但被能工巧匠精心雕刻,其刻有錚戎二字, 這二字上鑿金線,日頭一落下來,此物便熠熠生輝。
玉石一物不似衣物易壞,百年不損千年不腐, 雖然已經過去多年, 依舊明亮盈潤,皇后瞧了一眼, 便點頭道:“是太子出生時所雕刻, 太子字錚戎。”
皇后的話如同一柄大錘從天而降,“梆梆”兩下砸在頭上, 溫玉這顆小腦瓜子有點被砸懵了, 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錚戎, 錚戎——
怎麼偏偏就是錚戎呢?
“不曾——”溫玉好半晌才找回她自己的聲音,有點嘶啞:“不曾聽聞。”
“天家名諱少對人言。”皇后沒放在心上, 只笑道:“他時年不過堪堪弱冠,也不常用此字,你不知也正常。”
這世上敢直呼太子名諱字號的也就那麼幾個,旁人為了避讓都不敢提, 只尊稱殿下,若是傳出去了才叫稀奇。
溫玉盯著那玉佩, 微微張了張口,似乎想說甚麼,但又默默吞了回去,片刻後, 她緩緩點頭,並未多問。
她性子沉穩,從進宮來就不曾大呼小叫,一直謹言慎行,並無出閣,就算是突然問了一句玉佩,也沒有露出甚麼馬腳,皇后也就沒看出來她這點不同。
二人一同在坤寧宮待了一日,到了晚間,皇后便放溫玉離宮歸府。
溫玉從宮中離開,前腳剛回到溫府裡,後腳封太子妃的懿旨就到了溫府。
這是大好事,整個溫府都欣喜若狂,就連溫老大人都跟著鬆了一口氣。
溫玉二嫁之身,溫府上下都擔憂她因此在宮裡受委屈,但沒想到皇后如此看重溫玉,竟然給了一個太子妃的位置。
旁人見了二嫁女,都是自覺高上一頭,總想著在二嫁女身上佔些便宜,要麼是如高公子佔廖雲裳便宜,要麼是要二嫁女陪送厚厚的嫁妝,還只給貴妾的名頭,像是皇后這般給出太子妃的位置的,卻是古往今來第一個。
由此可見,人家是當真要來求娶溫玉,最起碼,人家佔了一個“真”字,日後溫玉嫁過去,應當也受不了甚麼委屈。
這太子妃的旨意如同一塊大石頭,投入溫府之後,將平靜的溫府砸出來一道又一道的波瀾,整個溫府、乃至整個長安都為此而沸騰。
溫府突然間炙手可熱,長安的邀約像是雪花一樣紛紛揚揚的落向溫府,無數雙眼睛看向了他們,這段時間就連溫府的丫鬟出門採買時,都會被商販免單送禮。
溫父跟溫衡的仕途突然變得無比順暢,整個朝堂的人都對他們揚起了笑臉。
這父憑女貴、兄憑妹貴的好日子也是讓他們過上了。
——
溫府風光起來之後,許多人都以為溫玉會藉機辦宴,重新打回貴女圈,但溫玉並沒有。
她回到溫府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拿筆紙來,給遠在東水的病奴寫去一封信。
寫信時候,溫玉腦子裡一片亂麻,這段時間一直縈繞在各種疑點都在腦海之中盤旋。
太子明明與她相識甚少,卻對她一見鍾情,不和常理的喜愛她,偏向她,對她忍耐十分,太子會毫不留情的訓斥那位秦姑娘,但卻願意給她留臉面,她是二嫁之身,但是太子還是給了她太子妃的位置,這喜愛來的毫無道理。
沒人能突然的、深深的愛上另一個人,這其中一定有緣由,只是她沒有發現。
太子與她同從東水而回,兩船一路同行、太子從未摘下來的面具、太子字錚戎、皇后姓柳,柳、柳、柳錚戎——
這些事情在發生的時候並不引人注目,像是池塘裡面的一點小小漣漪,當時走過的人瞧見了,也不太當回事。
興許是天上下雨了,興許是湖裡魚兒遊動,興許是有人往裡面扔石子,引來了這細小的漣漪,有甚麼可細查的呢?
可偏偏,細查之後,處處都是疑點。
一個疑點可以是誤會,十個疑點擺在一起就是真相。
老天爺給了她很多次機會,但她愚鈍,甚麼都沒發現,直到老天爺玩兒膩歪了,才笑盈盈的將這一層白布揭開,叫她來看。
傻姑娘,瞧瞧,你想不通的真相都在這呢。
溫玉又記起來,那一日她在廂房之中半睡半醒的喚了一聲“病奴”,那時候她真以為是錯看了,可是現在再回想起來——
溫玉越想越覺得心中發緊,手裡的信她反反覆覆的寫了好多遍,斟酌再三、左右思量,最終寫完,命桃枝按照之前病奴留下的地址送出去。
然後,她需要等這封回信。
在這封信回來之前,她不會出去做任何事。
——
但是溫玉不出去做事,不代表別人不會做,溫玉前腳剛接到太子妃的懿旨,後腳就有人去踩廖雲裳。
以前溫玉還不是太子妃的時候,廖雲裳勉勉強強還能留在長安裡,那高夫人雖然不喜她引誘高公子,壞她兒子姻緣,但是也怕廖氏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不敢對廖雲裳太過分,但溫玉太子妃的懿旨一下來,廖雲裳徹底被打下去了。
有的是想要如同高夫人一樣,藉此在溫玉面前討好,有的就是之前被廖雲裳得罪了,現在順勢痛打落水狗——總之,所有人都開始排擠廖雲裳,廖雲裳就算是躲在府裡不出門,也有很多麻煩一路找上門來。
廖雲裳當初從西洲嫁過來的時候,廖氏給她添了厚厚的嫁妝,這些嫁妝中有很多田產鋪子,是廖雲裳手裡最大的底牌。
以前廖氏風光時候,這鋪子沒人來搶,也沒有不開眼的上門來找麻煩,但隨著廖府失勢,溫玉高升,她的鋪子突然間被很多人盯上,一些掌櫃寧可毀約也不跟她繼續做生意,還有一些生意人突然因為各種事由將她的鋪子告上官府,引來不少麻煩官司。
而一旦打起來官司,失去了靠山的廖雲裳打不過任何人,她這個官司越打越窮,不是賠錢就是賠鋪子。
沒權之後註定沒錢,就算是有好東西她也守不住,廖雲裳一時四面楚歌。
若是換個人,說不定會老老實實的認栽,但是站在這的是廖雲裳。她是死都不肯認輸的,她就是不肯走,死都要死在長安裡。
廖雲裳骨頭裡就有那一股不認輸不低頭的勁兒,她靠著這股恨所有人的勁兒硬是咬著牙撐下來了,當然,要是讓她挑一個最恨的,那當然是溫玉。
要不是溫玉,她哪裡會落到這個地步?如果溫玉沒有回來,她還是能跟李正好好過日子,她也不會發瘋去刺殺溫玉,現在想起來,還是要全怪溫玉。
自溫玉從東水回來,不知道攪和出了多少事情,她都和離歸家、府門出事了,可偏偏溫玉走到現在,居然毫髮無損。不僅毫髮無損,竟然還要嫁進皇家!
她搞不明白溫玉到底為甚麼這麼命好!憑甚麼溫玉能嫁進皇家?
她思來想去,覺得得想個辦法。
不把溫玉搞倒,她一輩子不甘心,但是她現在這樣,獨自一人是鬥不過溫玉的。
她得想個法子,找點盟友。
廖雲裳在長安城中挑挑揀揀,最後還真挑出來一個跟溫玉有仇、看溫玉很不順眼的——那位從南疆剛回來的秦姑娘。
秦姑娘出身高,最要緊的是,她心悅太子。
廖雲裳最近雖然被諸多貴女排斥,但是昔日的一些底子還在,她還能出去打探到訊息,聽說溫玉與太子訂婚之後,秦姑娘曾跑到皇后的坤寧宮中哭訴,但是最終也沒改變太子妃的人選。
皇后雖然與秦姑娘同處一脈,但是帝后恩愛,皇后母族一脈對帝后影響很小,輪到兒子選妃,皇后並沒有考慮這位秦姑娘的想法,只以太子殿下為主。
廖雲裳一聽這個調調,就知道這位秦姑娘一定不喜歡溫玉,她眼下是沒勁兒去跟溫玉打了,但是這位秦姑娘未必不行。
廖雲裳便派人出去打探這位秦姑娘的蹤跡,琢磨著甚麼時候能撞上這位秦姑娘。
——
撞上秦姑娘不難,但是要讓秦姑娘跟她站到同一戰線上,願意跟她一起衝鋒陷陣,那就比較難了,所以她得找個合適的機會去撞這位秦姑娘。
廖雲裳算計秦姑娘的時候,溫玉的信也送到了太子手中。
——
這一日,東宮。
陳錚忙完今日政事,回到東宮之後,便見太監等在一旁。
陳錚瞥了他一眼,問道:“如何?”
太監忙低下頭,道:“回殿下話,今日一切順利,皇后娘娘與溫姑娘見了面,二人相處甚歡,皇后娘娘帶著溫姑娘在坤寧宮轉了一圈,賞了溫姑娘些東西,後送溫姑娘回了溫府,然後便擬了懿旨,命溫姑娘為太子妃,司天監擇良辰吉日成婚。”
陳錚面上瞧不出來滿意,只淡漠頷首。
下面站著的太監小心翼翼的望了一眼陳錚,後從袖兜裡掏出來一張書信、低垂著腦袋,畢恭畢敬道:“啟稟殿下,溫姑娘回了溫府之後,便寫了封信,命丫鬟送去東水,給柳公子。”
最後那幾個字飄飄忽忽的從太監嘴裡冒出來,逸散在寂靜的書房之內。
太監不敢看陳錚的面。
東水——
陳錚這幾日幾乎都對“東水”這兩個字生出幾分怨恨來了,聽見“東水”就覺得腦袋發綠眼睛發紅心裡發酸,陰沉沉的盯著太監手裡的信,道:“拿來。”
他要看看,溫玉會跟病奴說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