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陳錚掉馬(三) 在掉了/人機關算盡,……
當日, 溫玉從跑馬場參宴回溫府。
她前腳剛回溫府,後腳就見閣樓裡擺了不少靚麗衣裳與首飾——她明日便要進宮面見皇后,桃枝將庫房裡的衣裳都挑出來了, 等著溫玉來選。
溫衡還與白梅一起上了街,二人共同挑出一套新頭面送給溫玉。
溫父嘴上不說,背地裡以下棋為由,拉著溫玉談了許久的心, 大概就是怕溫玉不得皇后心, 引來甚麼禍患,又擔心溫玉真得了皇后心, 以後進了宮, 他們溫府再難給溫玉甚麼助力。
溫玉以前要嫁李府,溫府算得上旗鼓相當, 不擔憂他女兒受苦, 溫玉嫁給祁晏遊, 溫府更是高高在上,祁府敢放一個屁溫父都能從長安過去抽他們, 但溫玉現在要嫁太子,溫父一點助力都沒有。
甚至,以後他們溫府的榮辱還要掛在溫玉身上,溫玉一言一行都要擔心會不會給她的父兄帶來麻煩。
他們為父為兄, 卻不能庇佑自己的女兒,反而要女兒為他們擔心, 他們又如何能安心呢?
溫父一生就這麼倆孩子,溫衡到現在都沒桃花,操心,溫玉到現在好幾枝桃花, 更操心。
溫玉反倒比溫父看的更開一些。
人機關算盡,不如命運輕輕揮筆,太子要她,那她就註定跑不了,既然跑不了,那就硬著頭皮上。
好好經營與太子的一切,硬著頭皮活著罷。
雖說不如意,但這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能與人言不過一二,那些不該說的,不該乾的,就都藏下去吧。
所以溫玉低聲道:“父親不必操心,我觀太子也是好人,想來日後也會待我好的。”
溫父無言,最終只能垂下蒼老的眼皮,蓋下眼底裡的愧疚,低頭摁下最後一顆黑子。
一場棋下完,父女倆各自回院,溫玉在她廂房的臨窗矮榻上躺了一會兒,看一看手裡的話本。
就這一會兒的功夫,桃枝在妝奩裡面挑出來三支簪子,琢磨著那支更配溫玉明天的衣裳。
——
也能瞧出來,溫玉進宮陪皇后的前一夜,整個溫府上下都跟著著急。溫父急,溫衡急,白梅急,桃枝急,唯獨溫玉不著急。
她沒甚麼可急的——別人都以為她是得了皇后青眼才能進宮,以為她前途未卜,所以著急,但她自己知道,她是得了太子青眼,跟皇后沒多大關係,她的結局已經定了,她沒甚麼好著急的。
皇后點她,不過是名正言順的給她和太子過明路罷了。
她進宮不過是走個流程,最終結果如何,要看太子的意思。
至於太子——
她從宮中回來這五日,太子一直不曾找過她。
太子看上去像是把她忘了,但溫玉知道,太子不是忘了她,太子只是記恨她病中叫了病奴的名號,所以與她慪氣、刻意冷落她、給她臉色看。
但是,按著太子那個霸道的性子,就算是太子不理她了,也絕不可能放她自由。
她若是真以為太子不搭理她了,她就可以出去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那她就等著倒黴吧。
太子是那種寧我負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負我的造孽性子,他就算是真的不喜歡溫玉了,也必須將溫玉握在手心裡,把她當成個物件一樣束之高閣,誰敢沾溫玉一下,那真是命都別想要。
他就是這樣的人,所以溫玉也得跟著委曲求全,別管溫玉願不願意,她都得留在太子眼皮子底下。
溫玉幾乎能想象到以後的生活。
嫁了太子就得進皇宮,太子若是願意對她好些,給她點臉面,她就能過的好,但是若是太子不給她臉面,她就過的難。
對於進宮之後的生活,溫玉輕輕的嘆了口氣。
“好啦。”溫玉放下手裡的話本,瞧著一直在挑簪子的桃枝道:“不必擔憂,你搭配的都是最好的——先下去休息吧。”
對於上頭人來說,一個簪子,實在是決定不了甚麼。
桃枝應聲退下,只留下溫玉一個人在臨窗矮榻前歇息。
今夜月明,溫玉趴在視窗往外瞧,看見月光亮盈盈的落在花園下的樹木枝丫上,將天地間都鍍上一層銀輝。
很漂亮。
也不知道病奴在做甚麼。
山川異域,日月同天,如果病奴抬眼來看,應當也能看見這麼好看的月亮。
想到病奴,溫玉心口悶悶的疼。
她撐著下巴想,等她進宮一趟,若是真定了要嫁給太子,她只能去給遠在東水的病奴送一封信去,叫他不要再回長安。
見過天地寬,識過金龍輦,她知道她已經沒有逃跑的可能了,如果她跑了,她父兄會被第一個清算,她捨不得父兄,只能捨去病奴。
早知如此,當初病奴離去時,她便不該去阻攔,現在橫添幾分傷心,又加三分愧疚,這些情緒在她心口堆積,慢慢滋生出怨懟。
她很難不怨太子。
在白日裡,這些情緒她不敢露出分毫,但在無人知曉的夜中,這些恨意便如海浪般呼嘯著卷出來,從她沉默不言的牙關裡冒出來,從她低垂收斂的眼眸裡冒出來,在寂靜的夜裡席捲了溫玉。
溫玉深吸一口氣,把這些情緒又壓了回去。
位卑者就是這一點不好,怨也不敢說,恨也不敢露,她只能在心底裡期盼,世事難言,說不準明日太子掉河裡淹死了呢?且先再熬一熬吧。
溫玉回到榻上、裹著被子,兩眼一閉直接到天明。
——
是日。
晨起卯時,天還矇矇亮時,留仙閣裡便熱鬧起來了,幾個丫鬟將纏枝花燈全都點亮,將閣樓裡照的跟青天白日一般,又將溫玉從被子裡拽起來,給溫玉一陣梳妝打扮。
去見皇后,不好太張揚,這群丫鬟們選了一套嫩綠色棉氅,內襯一套淡粉色珠光紗對交領長裙,粉綠交疊之間,是溫玉一張嬌嫩的臉蛋。
溫玉重生一回,心如半朽之木,鮮少提得起勁兒來拾掇自己,所以素日裡穿的都頗為淡雅,鮮少這樣鮮嫩,今日這樣一打扮,竟然瞧著像是回了未出閣的時候。
一群丫鬟們不知道在心底裡操練了多少遍,今日一早上起來全都忙活的跟陀螺一樣,忙中有序。踩著時辰、有條不紊的送溫玉進宮。
這一次進宮同上一次還是一樣的流程,先到宮門口,受檢後進宮,由皇后宮裡的嬤嬤帶著她入宮。
皇宮還是原先那個皇宮,樓簷巍峨,紅磚綠瓦。宮牆高,高到溫玉抬頭只能看見一片藍盈盈的天,宮道長,長到一眼都望不到邊際。
宮道之中鋪了大片大片的青石板磚,每隔幾步就能看見巡邏的侍衛,侍衛不說話,但他們有齊整的腳步聲,鎧甲與兵刃勾過時,會有一陣清脆的金屬碰撞聲,聽在耳朵裡,像是一種無聲的壓力。
來之前,她勸自己不必在意,但到了之後,又難擴音心。
這一次入宮後,她沒進群歡殿,而是一路走過群歡殿,直入皇后的坤寧宮。
皇宮大,宮殿遠,走過去足足走了小半個時辰,進宮之後,需現在簷下等待嬤嬤進去通報,待到嬤嬤回來之後,溫玉才能進去。
嬤嬤進去通報之時,溫玉就在廊簷下站著等。
她所處的地方有幾片陽光落下來,正照在她的手背上,將她的手背照的暖烘烘的,她盯著手背上的陽光安慰她自己——這皇宮也沒甚麼了不起,大概就是一個放大了許多倍、規矩更森嚴的溫府。
她今日來,換算一下,不過就是鄉野二嫁寡婦來見溫夫人罷了。
這樣想來,她心口上壓著的石頭微微輕了些。
再高的權勢,也是人。
不過片刻功夫,裡面的嬤嬤便請她進去見皇后。
——
這是溫玉第二次見皇后。
皇后時年臨近錦瑟年華,已不似少女般纖細,整個人瞧著端莊溫和,看溫玉的眼神很溫柔。
她看起來並不在乎溫玉二嫁過的事,也不太在意溫玉的出身性情,只笑眯眯的讓溫玉坐下,嘗一嘗糕點,溫玉誇好吃,就聽皇后笑眯眯道:“這是本宮做的,太子也很喜歡。”
溫玉一驚。
她沒想到皇后會親手做糕點,一時間都有些受寵若驚,但皇后瞧著不在意那些,只擺了擺手,笑著問她:“陳錚與你是如何相識的——他好臉面,不肯與本宮說。”
溫玉沒有提她在東水喪夫時候的事情,只說:“回皇后娘娘的話,圍獵宴上,殿下救過臣女。”
皇后娘娘便笑:“不當是這回,若是這麼體面的相識,他早便與本宮說了。”
溫玉絕口不提她關於她二嫁之前的任何事,聞言便道:“興許是之前——臣女不記得了。”
她不說,皇后也不再問,只道:“你初來皇宮,本宮帶你四處轉轉。”
溫玉連忙應下。
起身時候,她還心想,這位娘娘倒是好說話的緊,瞧著人也溫和,這麼好的人,也不知道怎麼生出來陳錚那樣的兒子。
皇后起身,帶著她在坤寧宮之內走動,先是去坤寧宮庫房轉了一圈,給溫玉挑了一批首飾,後是領著溫玉去了一趟養顏閣——皇后頗愛駐顏之術,且對此很有心得,乾脆從太醫院抽調幾個藥娘來,在此專門研製美容之物,閣內美白的膏護膚的粉祛疤的藥都有許多,皇后一一賞賜給了溫玉。
皇后待溫玉都不像是待兒媳,反而像是母親待女兒,格外親近自然。
溫玉心想,皇后真是一個好婆母。
這到底是怎麼生出來陳錚的呢?
說話間,二人已經出了養顏閣,皇后帶她往旁處去時,道:“今日你來,太子心裡歡喜的緊——他歲數越大越要臉面,不好意思當著我面來見你,便躲出去了。”
溫玉心說,他哪裡是不好意思?他是不願意。
恰在此時,她們二人走到了一處廂房前,皇后笑眯眯的領著溫玉進來,道:“這是太子年幼時候住過的屋子,現下還擺了些他以前用過的東西。”
溫玉跟隨在皇后身後,瞧見了一屋子的小孩東西。
幾雙虎頭鞋,幾套小衣裳,還有一些書信字畫。
這些東西雖然都很老舊,但是能瞧出來被儲存的極好,皇后挨個兒指著這些東西給溫玉介紹。
“這是太子三歲時候穿過的——這是太子自己學著畫的。”
“這個——”走到一封信前,皇后笑眯眯道:“太子幼時,不知道女人才能生孩子,見本宮生了公主,也想自己生個孩子,他父皇便叫他寫個保證書來,說以後會教他生孩子,他便寫下來,被本宮儲存至今。”
溫玉跟在身後,心中微微震撼。
這些事物擺在一起,可見皇上與皇后感情深厚。
這麼恩愛的夫妻到底是怎麼生下來太子的啊?誰能回答她啊?
兩人轉過一圈,溫玉眼尖瞧見一塊玉佩,心突然漏掉一拍。
她望了一眼瞧著就脾氣很好的皇后,一咬牙,硬著頭皮問道:“娘娘——這玉佩上所刻,可為[錚戎]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