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孤的命也硬的很吶! 就算是溫玉再弒一……
那時正是夜色深深。
書房中燈火通明, 地龍燒的滾熱,挨著牆角擺放、用以解燥的冰缸被地龍蒸的溫熱,案邊角落上擺的薰香靜靜向上漂浮, 散出一陣龍涎香。
陳錚就在這樣的香氣之中,端坐書案之後,捏著手裡的檔案卷宗,神色淡淡的問下首的親兵道:“她等孤時, 可瞧出後悔了?”
“後悔?”親兵愣了一瞬, 沒品出來太子是甚麼意思,只道:“天色暗沉, 屬下沒瞧清楚溫姑娘的面。”
陳錚臉色一沉, 道:“再探。”
親兵只能又去一趟後巷。
去後巷也不能直接出門、光明正大的走到溫玉面前、真的去看溫玉的臉,他只能跑到後巷牆壁前、躍上牆壁, 在簷上暗處看了一眼溫玉。
溫玉還站在後巷外。
她來此已經有了片刻了, 大太監將她帶到此處後她就下了馬車, 但是下了馬車也沒人搭理她,就這麼晾著。這讓溫玉想起來以前聽過的一些後宅陰私。
他們溫府家正清明, 父親一輩子沒納妾沒通房,院子裡就只有母親一個,生下來的她與大兄都是實打實的同父同母,用不上甚麼手段, 但是溫玉以後是要嫁人的,所以她母親沒去世前, 也帶她去母族和各種親戚家投住過,叫她瞧一瞧旁人家是如何待新兒媳的。
剛到婆家的新兒媳總會被婆母立規矩,尋個緣由晾在外面,如她此時一般——她之前嫁到東水去的時候, 祁老夫人也想給她立規矩,奈何她當時是貴女低嫁,對於祁府來說,當時的溫府高過天,硬過石,媳大婆小,祁老夫人的規矩立不起來。
眼下太子如此,雖然是不同境地卻也是一個意思,嫌她一身骨頭太硬,特來搓上一搓。
溫玉只是沒想到,當初在東水沒能立下來的規矩,現在兜兜轉轉,在太子這兒又立了一遍——風水輪流轉,現在輪到太子高過天,硬過石,太子讓她來她就得來,太子讓她等她就得等,就算是心裡將這個人唾棄過千百遍,溫玉此時也只能靜靜地站在這裡。
等親兵看溫玉的時候,只瞧見了一個安靜的女人。
她今日穿了一套水藍色對交領棉裙,外罩了一套白色棉氅,長長的兜帽蓋在頭上,又覆蓋到她的眉眼下方,只露出來挺翹的鼻樑與小巧的下頜。
不知是風寒太盛,還是她傷病未消,素日裡她胭紅的唇瓣今日瞧著慘白極了,沒有血色。
恰好巷中寒風呼嘯,吹翻她的兜帽,露出來其下藏著的那雙眼。
眼眸平靜,並無情緒。
不管怎麼看,親兵都只能看見一張平靜到沒有任何波瀾的面,無法從其中瞧見有沒有後悔。
但是太子問了,顯然是想聽“有”,親兵也不敢說“沒有”,只能盯著溫玉的臉看來看去,直到一陣寒風襲來,溫玉眉頭微擰,露出些許痛意。
她本就怕冷,後來落過一次水便殘留了寒症,在冬日冷天時待不了多久。
親兵瞧著她那張臉,見她擰眉,心說,這一定是後悔。
別管是甚麼了,太子想聽溫玉後悔了,那溫玉現在就算是哈哈大笑滿地亂爬金雞獨立,親兵也得說她這是後悔,這還不是一般的後悔,這是直接悔出了失心瘋的、特別的後悔!
下一息,親兵從牆頭上滑下去,直奔太子書房而去。
親兵進門來稟報的時候,陳錚還在案後看卷宗。
卷宗是溫衡貪汙的案子始末,大概就是溫衡身處大理寺,幫過一戶人家翻案,翻案之後這戶人家為了感謝溫衡,上府門送了些文房四寶,溫衡收了。事不算大,但確有出格違規之處。
還是那句話,有些事,不上稱只有四兩重,上了稱,千斤都打不住,至於你上不上稱,就要看你自己了。
陳錚盯著這卷宗瞧了半日,看起來好像十分認真,親兵講起溫玉,他連腦袋都沒抬一下。但如果親兵能上前兩步去看,就會發現陳錚這卷宗從頭到尾一頁都沒有翻過。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牽扯到了房屋其外。
屋外有甚麼呢?有百位東宮官員,有高立的牆院,有寫不完的奏摺,還有站在牆院外面的人。
想到牆院外面的人,他的心口中就燒起了一團焦火。
這團火燒著他的胸膛,灼著他的理智,他一直被這團火烤著,烤的口乾舌燥,心緒不寧。
抄家滅門的事兒陳錚以前也沒少幹,他是大陳唯一的太子,興元帝常歷練他,各種事宜都會丟到他手上讓他去試。
朝堂本就不是清水一汪,想坐穩這個位置,手段心性缺一不可,陳錚從不是心善手軟之人,自他手底下殺過的人頭擺一起,都能繞整個長安城轉一圈,按理來說,他不該為一個女人操心至此。
他知道,沒人能從他手裡跑出去,溫玉跑不了,也無處可跑,可是溫玉一刻不來,他就提心一刻,溫玉兩刻不來,他就提心兩刻。
心這種東西,從來都是不聽話的,它不管你是對是錯,也不管你是否勝券在握,它只要聽到那個人的名字,就開始亂蹦亂跳。
人要是真能管得住這顆心,那它就不是心了。
陳錚晃神的時候,門外親兵走進來,對他行禮道:“啟稟太子,屬下方才去檢視時,見溫姑娘面露悲意,想來是極後悔。”
陳錚聽見這句話時,就如同在燥熱乾渴的夏日間突飲冰釀,一股涼爽之意順著喉管蔓延全身,只覺渾身舒暢。
這提了一天的心這才落下來,陳錚拋下手中書卷,書卷砸在桌案上,發出“啪嗒”一聲響,同時,陳錚緩慢向椅上靠去,想,溫玉當然會後悔。
溫玉會後悔她拒絕太子,會後悔她有眼無珠,後悔不是壞事兒,反而是好事,人嘛,就是得先後悔,然後才能知錯,知錯才能善改,改了就好了。
改了她那些錯誤的情愛,一心一意的跟著他,改了那些荒誕的想法,忘了那個本就不該出現的病奴,只有他,堂堂太子,才能配得上溫玉。
“她如何後悔的?”陳錚心情頗好,那雙眼愉悅的微微彎起,問道。
親兵深深地低下了腦袋,遲疑著回道:“溫姑娘...眉頭微擰,瞧著十分後悔。”
後悔...親兵描述不出來後悔是甚麼樣的啊!
陳錚聽見這乾巴巴的敘述,眉頭也跟著擰起來了。
這說的一點也不傳神。
罷了!陳錚站起身、撈起放在案上的面具便往外去。
他自己去看就是。
——
陳錚踏出書房,一路走出詹事府後巷外,遠遠就看見溫玉在後巷口站著。
天寒地凍,冷風吹拂,她的兜帽早都被吹掉了,她也懶得再蓋,便任由這兜帽在風中亂飄,那張巴掌大的小臉被風吹的發紅,唇瓣卻是白的,孤零零一個人在詹事府外面站著。
陳錚一眼就瞥見她了,她太單薄,一陣北風吹過來,就將她的衣裳都吹飛,隱隱可見其下的身形,細瘦的像是根杆子一樣——她前些時日養回來的肉都掉回去了。
瞧見陳錚出來,站在原處的溫玉抬起頭來,低頭俯身行了一禮,道:“見過太子殿下。”
她行禮時太子腳步不曾停,踩著她的尾音走向馬車。
溫玉不敢起身,只維持著行禮的姿勢在原處站著,直到馬車上響起“進來”的聲音,她才慢慢直起身子,走到馬車前,踩著木凳上了馬車。
他們二人上了馬車之後,四周的親兵太監都遠遠退去。
這輛馬車
馬車內燃著炭盆與木柴,其中暖烘烘的,雖然不曾點燈,但角落處可見炭盆的猩紅和木柴的火光,這其餘地方則都是昏暗的。
這一片跳躍的紅色火光之中,太子坐在馬車床榻上。
他面上戴著面具,溫玉瞧不見他的神色,只能感覺到太子的目光像是蛇,幽冷的、黏膩的纏繞著她。
她無端的感受到了一陣冰冷,比她在雪地之中更要寒上千倍。
“溫姑娘尋孤所為何事?”偏生此時,坐在床榻上的男人開口了。
他明明知道溫玉來做甚麼,卻還是要做出來這樣一副模樣,等著溫玉來求他。
溫玉早已知曉這位太子的本性,他就是如此自大狂傲,絕不可能伏低做小,溫玉眼下求到他的面前來,他定是要好好拿喬一回,來報溫玉當日拒絕之仇。
溫玉既然來此,就已經做好了準備,她慢慢跪下去,垂下眼睫道:“臣女心慕殿下已久,願在殿下跟前伺候,懇請殿下全臣女心願。”
溫玉的聲音在馬車之內迴盪,像是人魚的呢喃,充滿蠱惑的氣息,飄飄忽忽的鑽進了陳錚的耳朵裡。
對於陳錚來說,溫玉是行走的毒藥,她的眉眼,她的聲音,她的髮絲,都能使他意亂情迷。
他當然知道溫玉未必是真心的,突如其來的愛慕怎麼可能是真的呢?他自己幹了甚麼事兒他自己可記著,就溫玉那性子,嘴上說喜歡他,心裡巴不得想捅死他。
溫玉又不是沒捅過!
可是當他聽到這些話時,卻還是被其中的愛意給迷醉了——別管真的假的,進了他的耳朵,那就是真的。
他有心再磨一磨她的傲氣,卻根本沒那個時間,溫玉這頭才交上投名狀,他的呼吸便重了兩分,迫不及待道:“過來。”
溫玉維持著跪姿,慢慢膝行過去,直到太子面前才停下。
她跪在馬車地毯上,陳錚坐在床榻上,她正好跪行在他胸前停下,微微抬頭間,二人正對上面。
陳錚瞧見她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幾乎是難以自控的抬手掐起她的脖頸、低頭向她吻去。
就算是溫玉再弒一次夫又如何呢?孤的命也硬的很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