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她可後悔了? 溫玉當他是甚麼好脾氣的……
信封是上好的雲煙紙, 其上浸著淡淡的薰香,溫玉慢慢將信拆開。
沒有丫鬟伺候,她自己也怠於點燈, 乾脆窩在床榻間,藉著窗外的微光來瞧她手裡的書信。
信上開頭就是問安,大概是倉促寫成,所以信上的字略有些潦草。
“溫府事宜我已聽說, 深感不安。”
溫玉見他只說溫府, 也沒有提廖雲裳的事情,不由深感疑惑。
不應當啊, 任誰得知自家正妻害了自己一條腿都該翻臉, 李正有時候確實會因為感情上犯糊塗,但也不至於——
她心裡揣著疑慮, 慢慢往下看去。
“自從收了你的信, 我就一直很惦念你, 卻無法回信,皆因那信不曾到我手中。”
等看到信封此處, 溫玉才看到李正關於這段時間一直沒回信的解釋,原來李正壓根就沒看到那封信,而是被廖雲裳擷取。
因此,廖雲裳才會在她離港時對她下手, 進而激化溫府廖府之中的矛盾。
溫玉瞧見此處,只覺心中更痛——之前父兄沒出事兒的時候, 府裡這些訊息都瞞著她,她都不知道,直到父兄落了牢獄,她才知道那一日害她的人是廖雲裳, 才知道父兄每日出門不是去找兇手,而是已經找到兇手,正在為她討還公道。
她這不肯吃虧的脾氣,終於是將她父兄連累。
她現在還有甚麼路可以走呢?
溫玉情不自禁,又想起來白梅。
白梅,白梅...白梅的下場,其實就是她的下場。世如洪流,人如浮萍,若是溫府真的塌了,她甚至無法站住腳跟,而她的父兄,也會被流放。
擺在她面前的不過就是兩條路,一是變成今日白梅,捨棄父兄,靠別人的良善茍活,二...大概就是獻於太子。
她是二嫁女,這樣的身份就算是獻於太子,想來也做不成太子妃,按著太子這樣傲慢的性子,大概也只是被她拒絕之後心生不滿,故而來折辱她。
溫玉失神片刻後,又往下來讀這封信。
信上的李正並不知道廖雲裳對他做過甚麼,眼下還在講述廖雲裳。
“雲裳並非是壞人,只是脾氣不大好,但本性非惡,這一次溫府落難後,我向她借了些銀兩來週轉,她並未拒絕。”
“溫府之事我打探過,問出來些許緣由,說是一廖氏子弟彈劾溫衡兄貪汙受賄,使太子動怒,徹查此案,案件正在審查中,但瞧著情況不大好。”
“朝中辦案,若無證據,不會直接下到牢獄,一旦入了牢獄,挖出來的也就不只是這一個案子。”
“我擔心有可能會殃及你,你一弱女子無依無靠,太過危險,我思量許久,找出一個方法。”
溫玉瞧到這裡的時候,竟有些讀不懂這封信上的話。
溫府是跟廖府爭鬥,在不知道廖雲裳背叛的情況下,李正竟然會冒著得罪妻族的風險來幫她?就因為他們舊時候好過一段嗎?
溫玉狐疑著往下看,就看到了答案。
在信的後半段,李正描述了對她的思念,以及對當年事情的懊悔,而隨著溫玉的家道中落,他也終於能說上一句在心裡揣摩過千百遍的話來了。
“我去打些關係,託人將你納下,養於後宅,免你苦難。”
“我不好出面,眼下在私宅之中,你再等等我,今夜我去接你。”
寫到此處,李正似乎有些興奮,紙張上的墨都飛濺出來些許細小的圓點,李正開始描述他們以後的日子。
“昔日我們婚約斷絕,是我的過錯,我一直想彌補你。”
“雖說你沒了父兄,但你可以依靠我。”
“我不會虧待你,我定會好好對你。”
“你是罪臣之女,我雖然不能給你個名分,但我答應你,你生下來的孩子我一定抱回本家,悉心培養,不會亞於嫡子。”
溫玉瞧見這幾句話,疑心自己瞎了眼,瞧錯了這上的字,她翻來覆去的將這句話看了幾遍,越看越惱,越看越怒,等看到最後,竟然從其中看出幾分有趣來,抱著那張紙笑出聲來。
最開始只是很低很低的幾聲笑,笑到最後越來越高,竟笑出幾分淒厲,連眼角都笑出淚。
她仰躺在床鋪中,將那張信攤開,慢慢蓋在臉上,她的喘息將信掀開一條縫,隨後又重新蓋回來,像是一張命運的大網,將她牢牢束縛住。
瞧瞧,她家還沒徹底落敗呢,只是散出去了一絲腐朽的氣息,就已經有禿鷲圍來,把她當成盤中餐,試圖吃上這一口血肉,她家要是真完了,不知道有多少人上來奔著她咬一口。
她現在是終於明白白梅為甚麼被踩成那副德行,也不敢說一句了。
要吃她的哪裡是一個人啊?是一群人!他們這裡分一個胳膊,那裡分一條腿,要把她活活吃乾淨,她一個人對上一群人,又哪裡有力氣反抗?
人的傲骨被砸了一次又一次,身上的心肝脾胃腎都上了稱,量一量值多少錢,任誰落到了這個境地裡,都說不出來一句話。
沉沉大山傾軋而下,她抬不起一根手指,滾滾洪流從天而降,她喊不出一點聲音,她只能跪在地上,獻上她的所有,懇請旁人來手下留情。
說來說去,就是賣罷了。
但是賣也分買主,李正是買主,太子也是買主,這倆買主擺在前面,她當然知道要賣誰。
左右都是賣,為何不賣那更高的?
溫玉面無表情的從床榻上坐起來。
淚水還掛在眼角,鼻頭還泛著酸,可再看她的臉,卻瞧不見半點軟弱,只有一片冰冷。
回長安後養出來的這點溫軟恬靜都被她的淚水洗淨了,露出了其下尖銳的、鋒利的底色,現在再看溫玉,又有了當初殺/人弒夫的寒意。
她跟白梅又是完全不同的人,當她們二人一同處於家道中落、受人欺凌時,白梅選擇忍氣吞聲,假裝自己是顆雜草,不說話不吭聲不抬頭,誰踩她她都忍著,但溫玉,卻是根帶刺兒的薔薇。
你瞧著她纖細,以為她只是一朵有些姿色的花兒,但當你真的伸手去摘了,一定會被她刺傷。
別管是在東水還是在長安,她身上這股勁兒都不洩,旁人越是壓著她,她越是不服輸。她就是不服,她就是要再站起來,不管用甚麼方法。
溫玉起身後,在閣樓中站了一會兒,後將披風套上,慢慢繞出閣樓。
當時天色暮色四合,天邊的日頭只剩下一絲橙光墜掛樓簷,溫玉從閣樓出來,經過花園,一路往溫府後門走去。
溫玉沒見過這麼靜的溫府,丫鬟奴才都不見了,只有風過樓簷,吹動簷下風鈴的動靜。
她走過溫府的路,慢慢走到後門處。
溫府的奴僕丫鬟們都被帶走了,現在整個溫府都沒人守著,溫玉自己推開後巷門出去,打算趁著夜色、戴著披風帽子掩面去詹事府一趟。
她才從門後臺階上下來,不過剛走兩步,便瞧見一輛馬車停在他們溫府的後門處。
馬車上沒有懸掛家徽,是一輛普普通通的雙馬馬車,但不普通的是馬車前站著的人。
對方面白無須,眼小慈祥,笑眯眯的揣著手站在門口,穿著一身普通的棉布衣裳,傍晚間的夕陽從巷牆那一側落過來,在牆面上烙印下一條齊整清晰的光照界限,對方的臉就在這樣的夕陽裡靜靜地笑著。
乍一看像是甚麼市井小民,但是溫玉一瞧見他,就覺得後背一陣冒冷汗,僵著骨頭走過去,俯身行禮道:“溫玉見過公公。”
這正是當初在圍獵宴上時,溫玉瞧見過的大太監,也是太子身邊的大伴。
“溫姑娘。”那公公笑眯眯的對著溫玉行了個禮,道:“冬日雪重,殿下怕寒風吹了您的身子,叫咱家在這兒等著。”
溫玉面上一陣恥的發燙。
想來她這麼一番行動早已在太子意料之中,他看她,估摸著就像是佛祖看孫猴子,覺得她飛不出五指山,遲早要落進他手裡。
她也果真如此。
之前她拒絕太子的那些話彷彿還回蕩在耳朵裡,結果一轉頭,她就要登上太子的馬車了,就算是已經做好了準備,她依舊難掩羞恥。
“溫姑娘,天寒,莫要讓太子久等。”見溫玉發怔,那大太監笑呵呵道。
溫玉聽了這話,驟然想到了落獄的父兄,無端唇齒生寒,牙齒磕碰了兩下,才僵硬著擠出來一句:“多謝公公。”
“姑娘不必謝咱家。”大太監親手為她拿來矮凳,溫玉踩著矮凳上去的時候,他又笑著道:“是殿下惦記您。”
溫玉踩著這句話的尾巴,進了馬車之內。
馬車外面瞧著樸實厚重,只是普通的上漆木頭,沒做車頂,瞧著並不奢華,但是進了裡面才知道別有洞天。
馬車內正對著放著一張床榻,左側為馬車車窗,窗旁擺著一套矮桌,右側擺著兩個櫃子,乍一看不像是進了馬車,而像是一處可移動的小屋。
簡直像是一個小隨雲榻。
馬車車門厚重極了,車門一關,外面的風聲都被攔在了外面,大太監一甩馬鞭,馬車便噠噠向前。
溫玉坐在車內,靠著微微搖晃的馬車壁,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開弓沒有回頭箭。
——
溫玉這頭才剛出溫府、坐上馬車,人還沒被送到地方呢,這訊息就如同長了翅膀一樣飛到了詹事府,送到了太子案前。
——
夜。
詹事府後院、太子書房中。
詹事府是太子在外辦公的地方,宮內宮外都設了府,太子尋常時候都在東宮,這段時日領了興元帝的命令、調查廖府的案子,才住在宮外。
眼下案子沒辦成,溫府的女兒倒是快辦成了。
快了快了快了快了快了——
陳錚焦躁的坐於案後,手指幾次搓著手裡的卷宗,冷沉著臉聽著下方親兵的稟報。
“今日錦衣衛抄家之後,溫姑娘並未出府,只收了一封李府的信,後在府門內待了片刻,就去了後巷,正撞上大太監,眼下正在來詹事府的路上。”
親兵說完這麼一句話,在心裡感嘆他們太子真是蟄伏良久用心甚苦,到了今日終於能得償所願呢,便抬頭問道:“殿下,可要帶到外院召見?”
陳錚冷笑一聲:“你倒是會替孤拿主意。”
召見?他憑甚麼召見?溫玉當他是甚麼好脾氣的人,她想見就能見?
“讓她在後巷等著。”陳錚道。
親兵心裡腹誹一句“把人接來又不見”,但也不敢說,只低頭應了一句“是”,轉而出了書房,去外巷吩咐。
溫玉就這麼等到了外巷。
她在外面等,親兵也不能消停,他看一眼溫玉,又回去稟報太子,然後受太子命令、又看一眼溫玉,然後又去稟報太子,半刻鐘就要跑一趟來回。
溫玉是老老實實的站在外巷的,但太子的問題卻是一個跟著一個。
“她等孤時,可瞧出後悔了?”陳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