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李正的信 病奴身上很暖,很燙,硬硬的……
臘月長安, 冬常密雪,紛紛擾擾覆了一層院落,一眼望去天地皆白。
就在這樣一片白裡, 錦衣衛將溫府翻了個底朝天。
後廚的米缸被倒空檢視,阿兄的院落衝進去數十人,父親書房中的每一片瓦都要被掀開搜查,就連院中的花樹被刨開根鬚, 細細檢視其下有無埋藏甚麼秘密。
不過片刻功夫, 整個溫府被糟蹋的不成樣子。
府內的所有丫鬟小廝都被錦衣衛帶出府門,說是要帶到北典府司去審問, 整個溫府唯二剩下的就是白梅與溫玉。
因白梅是客, 溫玉本想將其送走,卻也被攔在其中。
為首的錦衣衛千戶說話還算好聽, 只說:“案件不曾明晰, 府中誰都不能離開。”
白梅膽小, 一句話都說不出,溫玉便叫她一人先回院子中休息, 她自己負責留在前廳,與這位錦衣衛千戶周旋。
至此,溫玉孤立無援。
父兄突然下獄,連一個口信都沒能送回府, 溫府本家相隔太遠救不了近火,因局勢不明朗, 溫府的一些昔日好友也不敢上前,眾人隔岸觀火,府內只有她一個人強撐。
幸好,這些錦衣衛給她留了最後的體面, 沒有將她帶去北典府司詢查,而是佔了前廳做公案,短暫的問了溫玉幾句話。
大概就是關於溫父溫兄朝堂上的事情,但溫玉哪裡知曉這些?她一問三不知。
錦衣衛也沒有為難她的意思,她說不知道,錦衣衛就沒有多問,只起身道:“我等此番前來只為搜查溫大人受賄一案,若是驚擾到溫姑娘,當提前給溫姑娘賠個禮——眼下已經查完,我們先回北典府司審問剩下的奴僕,待確定他們與案情無關,就會重新放回來。”
“我父兄的案子——”溫玉有心與對方探聽一番她父兄到底是收了甚麼樣的賄,但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對方便連退三步,並不受此禮,只道:“此乃東宮下令,小人不敢亂言,但是若是溫姑娘記起來甚麼事情,可去詹事府通稟。”
詹事府——
溫玉聽見這三個字,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心口都跟著擰在一起。
詹事府...太子的地盤。
“這是...太子的意思?”她猜到了。
一個突然冒出來的受賄案,沒有任何證據,甚至都沒來得及鬧大,太子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溫府下了牢獄,對外說是要查案,但實際上——
太子做的這麼明顯,她想猜不到都難。
父兄突然下獄,錦衣衛來勢洶洶,如同一場聲勢浩大的浪潮,鋪天蓋地而來,讓溫玉無法逃避。
那錦衣衛千戶不回她的話,只別有深意的望著她,道:“覆巢之下無完卵,溫姑娘是聰明人,定然明白這個道理。”
說完,錦衣衛千戶從此前廳離去。
折騰了一日,此時外面的天已經暗下來了,窗外夕陽漸落,彩霞斐然中,前廳點起了幾盞燈來照明。
燈火融融,將那錦衣衛腰側的繡春刀照出幾分冷色,隔著那麼遠,溫玉也嗅到了上面的血腥氣。
當他的背影從前廳房門中離開,溫玉再也撐不住,腿下一軟便向後跌坐而去,直直跌坐在前廳中。
府中奴僕都被錦衣衛收走了,偌大的溫府一個人都沒有,自然也無人點燒地龍,地磚冰冷的寒著她的身子,隔著一層軟綢玉緞,她的腿骨被磕的發疼。
但頭頂上壓下來的皇權,比這地磚硬,比這地磚寒。
溫玉失魂落魄。
她早應該想到的,太子天潢貴胄,怎麼能允許別人拒絕他呢?
他看她不過像是人看見路邊幼貓,是上去揉兩把,還是一腳踢開,都看他個人心情,他愛怎麼樣就怎麼樣,是她太過天真,以為她自己長了腿就能跑開,以為她長了嘴就能拒絕,以為她長了耳朵就能聽從自意,卻忘了這世事如枷,人在其中從來都是身不由己。
過去十幾年,她一直躲在父兄的羽翼下、仗著父兄而肆意妄為,直到今日,來了一個能輕易撥開父兄的人,使父兄的羽翼也無法保護她。
她的父兄還是太驕縱她了,竟然叫她現在才懂得這樣的道理。
一想到她的父兄,溫玉就覺得心口生痛。
她這一輩子不服輸,奈何自己沒有建功立業的本事,只會在外惹是生非,闖的禍一個比一個大,最後連累父兄也進了牢獄。
冬日冷寒,父親那一把年紀如何能扛得住牢獄之災?大兄又是個自傲性子,很是自命不凡,這樣的大兄,流落牢獄之中,若是受辱,怕是會折損心性。
“阿玉——”正當溫玉在地面上跌坐、失魂之時,白梅的聲音小心從前廳傳來。
“溫玉?”白梅繞過前廳大門,就瞧見溫玉坐在地上發怔,連忙從門前跑來,將溫玉從地上扶起,道:“這是怎的了?快起來。”
“你怎麼過來了。”溫玉回過神來,勉強笑著看她:“不是讓你早些休息嗎?”
“我瞧著他們都走了,就——”白梅瞧著她,想要回她一個笑,又笑不出來,只能搖頭道:“我如何休息的了?”
溫玉說不出話來。
白梅嘆氣道:“我家前些時候,也遭了這麼一回。”
她父親辦事不利,被皇上流放出長安,府中兄長也都被父親連累,一府人都走了,幸而她是外嫁女,沒有被連累,但滿府家財都被充了公,甚麼都沒剩下。
溫玉的眸光動了動,落到白梅身上,恍惚間像是看見了下一個自己。
“後來呢?”溫玉問。
“後來,我父親...來信,說是因為年邁傷病,在路上走不動了,我將嫁妝散盡,請人在路上幫扶,卻也沒能救回來,兄嫂倒是平安到了流放處,但是過得也不好,他們額面上被刺了字,家裡的子侄們更是狼狽。”
白梅說到傷處,哽咽不止:“他們現下在流放處過的那般艱難,只能指望著我在長安出個頭,想想法子,可是我那夫家——”
她那夫家哪裡肯給她一條活路?
世情薄人情惡,這世上眾人心裡都有一個價碼,若是你升值了還好,你的夫君會覺得撿到寶了,若是你掉價了,那可就糟了,到時候旁人如何對待你,全憑他們自己的良心。
但可惜的是,錢府沒甚麼良心。從孃家失勢那一天起,她被休棄的結局就已經註定了。
若不是溫玉大發善心,將她從外面接回來,她現下都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裡,又能做甚麼。
二女在前廳之中、正是一片慘淡時,突聽前廳外傳來一陣動靜,似是有人在繁華。
“何人來此?”白梅跟溫玉都是嚇了一跳,以為錦衣衛去而復返,二女心驚膽顫的往前廳門口走去,就見一道人影正從正門處走過來。
走近了才瞧見,竟然是李正的小廝。
“溫姑娘!”
小廝快步走來。
此時外面那些錦衣衛已經押著小廝奴才們撤離此處,內外已通,來去無阻,外面的人可以進來,裡面的人也可以出去,只是這個時候,尋常人都不敢來。
溫玉瞧見這小廝,雖然認得臉,但是一時之間記不得這小廝叫甚麼,卻見這小廝上前兩步來,遞出封信給溫玉,道:“溫姑娘,這是我家少爺給您的,方才奴才也想通傳,但府裡沒人,只能自行前來,還望姑娘莫怪。”
傳完這封信,小廝也不等溫玉回話,急匆匆的轉身走了——這破地方被錦衣衛打了標,誰知道甚麼時候錦衣衛就殺回來了?趕緊走吧!
待到小廝走後,溫玉狐疑的盯著她手裡的信。
李正在這個節骨眼上...給她信做甚麼?
“阿玉?”一旁的白梅見她出神,低聲喚她問:“是不是想幫幫你?”
溫玉卻想到了她之前給李府寄過去關於廖雲裳下藥的信,自那以後,李正一直沒有聯絡她,現在卻突然來了訊息,也不知道是想說甚麼。
“你幫我件事。”溫玉回過神來,將信收回袖子,道:“我從溫府拿些銀子給你,你帶著銀子離府,若是府門真被抄了,我也好去投奔你。”
對,早早留條後路,這才是正事。
“你莫要難過,眼下只是審查問話,還並不曾拍磚定板,說不定還有機會——”白梅一邊接過溫玉給她的庫房鑰匙,一邊安撫。
溫玉聽見白梅說的這些話,只覺心中淒涼。
機會?父兄還能有甚麼機會?
若真是為了個案子,她還能期盼些機會,等著峰迴路轉,但今日這一場禍患,不過是太子趁著此事在其下渾水摸魚,逼她就範罷了。
“你說得對,說不定明日父兄就都回來了。”溫玉垂閉眼眸,片刻後,低聲道:“我有些累,勞煩送我回閣樓,在外接辦的事便麻煩你了。”
白梅便送溫玉先回去,路上多有安慰。
溫玉回了閣樓,在樓中靜坐。
樓裡的東西沒有甚麼變化,還如往日一般——那群錦衣衛翻了整個院子,唯獨沒有翻她的留仙閣。
沒有丫鬟伺候,溫玉自己解了外氅,連脫衣裳的力氣都無,人一坐到床榻上,就如同一灘水一樣化開,悄無聲息的融流進了床鋪中。
床鋪冰冷,溫玉躺了片刻,腦子裡都是她的父兄,還有——
還有病奴。
她躺在床榻間,還能記起來之前她躺在床榻上,病奴在床頭喂她喝藥的樣子。
想起病奴,她心裡又添了幾分酸意。
她現在好想病奴在她身邊,病奴身上很暖,很燙,硬硬的,擁起來很舒服。
她在冰冷的床鋪之中,慢慢抱住了單薄的自己。
這一抱,她袖子間的硬信封便發出了一些響音,她後知後覺的記起來還有這麼一回事,她擦了擦泛紅的眼,慢慢將信封開啟,想看看李正寫了甚麼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