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憑甚麼不愛孤? 憑甚麼不愛孤憑甚麼不……
當時正是午後時分。
廂房中燒著地龍, 整個屋子都被烘的熱如燥夏,角落中擺著一缸碗蓮水景用以解幹,缸中有魚, 偶爾魚甩一甩尾,藕粉色的碗蓮便隨著魚尾搖擺而輕輕搖晃。
窗外的陽光落到水缸中,將缸裡的水波照出綢緞一樣的細密光澤,太子的目光在其上停留了一瞬, 又慢慢的劃到溫玉的身上。
溫玉今日穿了一套藕粉長衫搭嫩綠裙的衣裳, 冬日間地龍旺盛,倒是不需要穿那麼厚, 藕粉長衫裹著她薄薄一片的肩, 陳錚一眼望過去,就覺得心神盪漾。
圍獵宴上那些風言風語...陳錚早就聽過了。
他不僅聽過了, 他還讓親兵將每一句流言都細細給他學上一遍。
親兵說, 那些人說溫玉對他傾心已久, 陳錚思索片刻,覺得很有道理, 像是他這樣英明神武的男子站在誰面前都會被人傾心,更何況他真的救過溫玉。
親兵說,那些人說溫玉想要藉著此次太子相救的機會攀上他,陳錚也頗為理解, 慕強是人的本性,男人爭奪權利, 女人就該去爭奪有權利的男人,人人上進,無需指摘。
親兵說,那些人說溫玉二嫁之身痴心妄想, 這句話陳錚很不喜歡,二嫁怎麼了?良禽擇木而棲,之前的木不好就該折了換下一根,既入窮巷就得及時掉頭,這叫智慧,怎麼就叫痴心妄想了?
所以陳錚命人將傳播這條流言的人單獨收拾了去,其餘的就不用收拾了,孤愛聽。
當然,陳錚愛聽的話,溫玉不一定愛聽,溫玉要是聽到大概還會覺得羞澀,女人嘛,被人戳破心思都會不好意思。
但沒關係,只要溫玉此時此刻順勢說一句“臣女情難自禁,心悅殿下,不想給殿下添了麻煩”,那其餘的事情陳錚都會解決。
他大可以直接請皇后賜婚,把流言做實,讓溫玉真的攀上他這顆高枝,一輩子風風光光騎在他的頭上,到時候誰還敢說溫玉一句不好?
這流言傳來傳去,外人信不信不知道,陳錚已經信了,別說信了,他甚至都已經在著手準備做實了。
但當他的目光落到溫玉身上時,那清麗的姑娘一籠袖子,風輕雲淡的回道:“沒聽說。”
陳錚早都準備好的各種詞語全都被哽了回去,硬是將他嗆的咳了兩聲,他自榻間坐起來,脖子都漲紅了,隔著一層面具都蓋不住他拔高的聲線,他道:“溫姑娘沒聽說?”
溫玉神色淡然,雙手交疊而立,道:“臣女白日間在太子院落中照看,晚間在溫府院子中休息,少見外人,不知外面出了甚麼謠言,不過既是謠言,想來不過是無聊之人不明真相亂嚼舌根,太子不必介懷。”
無聊之人、不明真相、亂嚼舌根。
這仨個詞兒落到陳錚的耳朵裡,砸的陳錚咬牙切齒,就算是戴著面具,也能從他緊繃的手臂上看出他的不爽。
他都已經表現得這麼明顯了,奈何溫玉就像是沒瞧見一樣,往旁邊一杵像是一根不長眼睛不長耳朵的死木頭!
陳錚被溫玉氣的心口都跟著發堵。
他跟溫玉相處了這麼長時間,自認為也向溫玉展現了他的誠意,不管是甚麼女人,到了眼下這一步,都應該對他感激涕零當場應下了,但偏偏,溫玉還擺出來這幅油鹽不進的模樣!
溫玉難不成是還惦記著李正、看不上他?
陳錚正是惱怒時,外頭突然傳來宮婢通稟聲。
“啟稟太子殿下,秦姑娘從南疆遠道而來,前來求見。”
宮婢的聲音從門外傳過來,坐在榻上的陳錚沒甚麼反應,但是一旁冒充木頭樁子的溫玉動了動耳朵。
秦姑娘這個名號,最近伴著溫玉的流言一同在圍獵宴上流傳,溫玉跟著也聽見了幾耳朵。
之前有人說溫玉痴心妄想攀附太子時,便有人提了秦姑娘,說這位秦姑娘無論是出身還是身份都更和太子更加匹配。
秦姑娘來頭可比溫玉大多了,她出身於秦家軍,於當今皇后一脈同出,算得上是太子的遠方表妹,雖然身無品級,但很受皇后喜歡。
仗著一層皇后親戚的身份,再加上秦家軍的軍權,秦姑娘在長安也算得上是有些名號。更關鍵的是,這位秦姑娘早些年就傾心太子,只是這秦姑娘常年久居南疆,一年只在夏日才回長安。
據說太子選親的訊息從長安才一放出去,這位秦姑娘立刻動身從南疆過來,風雨兼程不受阻攔,這些時日該到了。
這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剛提流言,流言裡的人就來了。
溫玉當即向太子行禮道:“殿下有客,臣女告退。”
太子聽到秦姑娘三個字的時候眉頭就擰起來,道:“站住。”
溫玉想走也沒走成,只能在一旁站著伺候,隨後,太子向下首的小太監道:“孤沒空,叫她回去。”
他要問溫玉的話還沒問完,現在不想見任何人。
太監點頭出去後,不過片刻,外面便鬧起來,似乎有人要硬闖,太子又問何事,隨後那太監又面色慘白的進來,行禮道:“啟稟太子,秦姑娘不肯走,非要進來看您。”
若是這位秦姑娘硬闖,太監還真不敢將其攔回去。
太子脖頸上的青筋都跳起來一瞬。
一個兩個都不聽他的話!
溫玉心知不好,把腦袋垂得更低了——外面這個但凡真的瞭解太子,就不該在他面前妄為。
果然,坐在榻上的太子冷笑一聲,道:“把人帶進來。”
小太監點頭應下,轉瞬間便從外面領過來一個堆金砌玉,長的很是圓潤漂亮的小姑娘。
姑娘歲數小,大概也就豆蔻年華,面頰上還有不曾消散的嬰兒肥,進門來的時候一眼瞧見了站在陳錚身側的溫玉,一雙水潤的圓眼中立刻冒出水色來,可憐巴巴的喊了一句:“太子哥哥——”
溫玉垂下眼眸,當沒瞧見對方。
“秦姑娘來此做甚麼?”太子冷聲開口。
秦姑娘咬著下唇,道:“我聽聞太子哥哥傷了,特意來探望——太子哥哥為何受了這般重的傷?為何又——”
太子懶得聽她的話,冷聲打斷道:“眼下看過了,秦姑娘可願意走了?”
秦姑娘驚了一瞬。
太子哥哥平日裡對她雖然不太熱切,但也算得上是有禮有節,今日為何如此兇蠻?
她下意識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溫玉。
之前她得知太子哥哥選妃,便從南疆一路趕來,特意來尋太子哥哥,她對太子哥哥的心思,太子哥哥應該也知道,太子哥哥怎麼能這樣?
難道是因為旁邊這個女人嗎?
她倒是聽過溫玉的一些事,聽說是被太子哥哥救下,隨後一直以此為藉口留在太子哥哥身邊。
“你就是——”秦姑娘才剛對著溫玉喊一嗓子,便見太子猛然起身,手中拿著藥的碗碟奔著秦姑娘身上便砸了過去。
碗碟裡裝著濃厚的中藥,溫熱而清苦,潑了秦姑娘一身,驚的秦姑娘尖叫後退。
陳錚冷聲道:“孤的話你聽不見?你是太子還是孤是太子、孤要不要去請你登基?秦家軍今日了不得了?”
秦姑娘被潑的心頭冰冷,再一聽見這話更是驚恐跪下,忙道“臣女不敢”。
她不明白,她只是想見一見太子哥哥,怎麼就惹了太子哥哥如此動怒?
倒是站在一旁的溫玉瞧的分明。
太子最不喜旁人違逆他,溫玉裝聾作啞兩回,他一直在忍,眼下這位秦姑娘來了,正撞在他刀口上。
他心情好吧,能權衡一下利弊,考慮一下誰背後有甚麼樣的勢力,但是他心情不好吧...那大概就跟這位秦姑娘一樣的結局。
——
太子這個人...你乍一看他,覺得他行事有禮,辦案牢靠,好像是個很講理的人,但是你真的跟他來往後就會發現,他骨頭裡就帶著皇家的傲慢。
權利滋長了他的自負,他想要甚麼都有,就算是他說想要那虛無縹緲真心,無數個人會跪下來捧著跟他說“能把真心給您是我的榮幸”,所以他理所當然的認為他的垂青是這世上最貴的東西,沒有任何一個人會拒絕他,他不關心你在想甚麼,他只關心他自己想要的,他只聽他自己愛聽的話,他只留他自己想留的人,任何人都不能讓他不高興。
溫玉剛才一而再再而三的裝傻,陳錚對溫玉一忍再忍,是因為陳錚在不是太子的時候就愛上了溫玉,但這不代表他天生就是個好脾氣的人。
但他對溫玉忍讓,不代表他會對旁人忍讓,他堂堂太子,會讓一個表妹騎在他的頭上嗎?
是,這位秦表妹出身鎮南王一脈,背後有強橫的軍隊,但他如果要因為這一點就對這個表妹忍辱負重,那他這個太子也做到頭了,洗洗乾淨自己吊脖子死了吧!
眼見著事情難以收場,溫玉跪下行禮,道:“殿下息怒,秦姑娘衣衫盡溼,先下去換一換吧。”
若是真再鬧下去,溫玉怕她被牽連,太子是太子,幹甚麼都行,別人當然不會怪罪太子,但是會怪罪她。
溫玉的聲音在廂房之中蔓延開來,陳錚的怒火稍散了些,道:“下去。”
哭哭啼啼的秦姑娘被送走後,廂房裡只剩下了溫玉跟陳錚兩個人。
角落裡的碗蓮還在靜悄悄的開著,可是廂房中的氣氛卻與方才截然不同了。
“孤——孤對你是不同的。”太子命人將秦姑娘送走之後,心裡頭翻滾的火氣下去了些,轉而看向溫玉,放軟語氣哄她。
溫玉溫順的跪在他面前,讓陳錚想到她還在東水的時候。
她在東水真的吃過很多苦,被祁府人扒了一層的皮,想整個人都折磨的不成樣子,陳錚想起來那些,就忍不住對溫玉更寬容些。
她兩次選婿,都是想要一生一世一雙人,但後來都沒有要成,反而受了一身傷,眼下碰見他,一時不敢靠近也有可能。
她受過其他人的苦,陳錚不想讓她再受這樣的苦,所以哪怕溫玉裝聾作啞很多次,哪怕溫玉識他救命之恩於無物,他也沒有動怒,只是豁出去了、撕下最後一層臉皮,耐著性子問她:“孤的心意,你想來已經知曉,你到底有何顧慮,可與孤講。”
陳錚知道溫玉是有兩分傲骨的人,她與尋常女人不大相同,她受不了那些委屈,陳錚早已經知道了溫玉的底色,他明白她是甚麼樣的人,卻依舊願意和她在一起,就算是溫玉現在提出來讓他不納二色,他也可以答應她。
是,他娶她是有些不合規矩,但他就是規矩,容不得旁人來說。
——
太子的聲音慢慢落下來,在整個廂房之中蔓延開來,使溫玉心口一陣陣發緊。
她不知道太子到底看上她甚麼,但是她知道,她今日怕是不能善了。
那位秦姑娘明顯與太子相識,還與其母有親,太子一不高興都可以直接下對方的臉面,更何況是她?
可她又偏偏是個有骨頭的人,不撞南牆不回頭,撞了南牆還要撞,明知道此刻拒絕太子很危險,溫玉還是開了口。
她的腦袋垂的更低了,道:“臣女二嫁之身,不敢玷汙太子。”
她講完這句話後,四周久久沒有回應。
溫玉心口都微微驟縮起來,她想,若是太子當真巧取豪奪——
“出去。”冰冷的聲音從腦袋上砸下來,溫玉心口一緊,頭也不抬的爬起來,甚至都沒敢回頭看太子的臉色,火燒後腦勺一樣迅速跑離廂房。
她離開之後,廂房之中就只剩下太子和地上一灘清苦的中藥,太子激怒之下,將面上的面具摘下來狠狠砸擲在門上。
“砰”的一聲響,引得門外太監都夾緊了褲腿。
太監們夾緊褲腿,溫玉更是一路疾走,從太子院落中離開。
回到溫府院子時,院中沒有多少人。
溫父溫衡都隨旁人一起出去圍獵了,這院落之中只有一個主子都沒有,瞧見溫玉回來,院中的桃枝忙快步迎上來:“姑娘怎麼突然回來了?”
“無礙。”溫玉無心解釋太多,擺了擺手道:“去廚房給我端一碗糖水來。”
回到熟悉的地方,溫玉疲憊的倒在廂房床榻上,這才鬆下來這口氣。
她一點都不喜歡太子。
太子性情頗為蠻橫霸道,並不知曉體諒旁人,甚至連演都不願意演一下,平日間相處,太子的身份和他的行為給她的壓迫感太重,那種一句話就能要了她性命的感覺和高高在上的姿態讓她很不舒服。
她就算是重新選夫,也一定要選一個聽話懂事,能摁在手底下為她驅使的,太子顯然不是這樣的人。
這幾天她一直在忍,忍到今天才算是結束。
但幸好,太子只是性子壞了些,但看起來還沒有要報復她的意思。
雖說驚險了些——
溫玉緊了緊手裡的被子,心說,萬幸,太子還不太過昏庸,沒有因為被她婉拒就報復他們全府。
這一場無聲的浩劫,總算是度過去了。
——
自這一日之後,溫玉一連多日都不曾出門,就連白梅想要見她,她都躲著不曾出去應約,生怕那天碰上太子又生事端。
至於後來太子與那秦姑娘如何、李正與廖雲裳如何,溫玉也都不曾去打探。
這一場圍獵宴就在溫玉的躲避之中“嗖”的一下過去了,半月之後,圍獵宴收尾,帝后攜太子及文武百官重返長安,溫玉終於又一次回到了溫府。
這次回到溫府,溫玉渾身的骨頭都鬆下來了,她前腳剛進溫府大門,後腳就迫不及待的直奔賞梅院而去。
離府太久,不知道病奴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