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殺夫真相/病奴失蹤/真正的恩人 她身……
是夜, 溫玉私宅。
明月懸於夜空之上,自上而下將整個清河縣瞧成了一幅畫,畫中人各有各的事兒要忙。
祁四在許綰綰手裡栽了一個大跟頭, 死裡逃生撿了條命,被罰跪祠堂一個月。
祁二爺跟紀鴻每日忙活生意,祁三爺去跟許老二天天練武。
許綰綰趁著祁老夫人病了、祁四受罰,府內無人可用, 以無人管事的名義, 將手伸到祁府每個院兒裡去。
每個人身上都纏著慾念,責任, 秘密, 這些東西匯聚成一條又一條絲線,將每一個人的魂魄都死死捆上, 絲線一動, 被捆著的人就被牽扯著, 去走向他們為自己選的方向。
人遠比他們想象之中的脆弱的多,血肉之軀擋不住翻滾的慾念, 很多事你一眼望過去就知道是錯的,所有人也都跟你說“這是錯的”,但人還是會一點一點的墜下去。
就像是祁晏遊非要對其餘女人動情,就像是許綰綰一定會藉著孩子回到祁府一樣, 人的慾望勾連著宿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牢獄, 難以自救。
而就在這樣一個忙碌的夜晚裡,溫玉換了一身衣裳,準備出門。
同別人一樣,她身上也有一本爛賬, 要一筆一筆去收。
——
溫玉前腳剛離開府門,後腳陳錚就打暈了守夜的丫鬟,跟著她一起出了門。
在溫玉這裡休養了這段時日,被好喝好吃的伺候著,陳錚雖然沒到能跟人拼鬥的地步,但翻個牆跟個人問題不大。
溫玉對此也渾然未覺,她跟著桃枝一同離了府,去了港口乘船。
船是早就備下來的,一艘不算大的商船,商船分為兩部分,船艙住人,船上堆貨,柳木在船上等著,接了溫玉上船後就揚了帆。
溫玉站在船上瞧。
她私宅的位置距離六枝河並不遠,順著水流一日就到。
溫玉站在船上瞧著水波與月色時,柳木帶著桃枝去了船艙中。
這次出海起碼要耽擱一日的光景,因為事行隱秘,所以只有他們兩個貼心人跟著,柳木負責掌船,桃枝要安排溫玉的衣食住行,柳木專門拾掇出來一個廂房來給溫玉住,桃枝負責收拾屋子。
桃枝幹活的時候,柳木跟桃枝詢問了一些祁府內近況如何。
“還能如何?一群人把姑娘當傻子看。”桃枝提到這些就生氣,鋪床的力道都大了些,道:“許綰綰都登堂入室做妾了,當初祁晏遊娶我們夫人的時候,可是在兩家祠堂發過誓不納妾的!還有那祁二爺,硬生生搶走了姑娘手裡的錢,來六枝河這裡做生意!姑娘但凡手軟一些,都要被他們給逼死了!”
提到六枝河的事兒,柳木擰著眉,不贊同道:“此處艱苦危險,你該勸著姑娘不要來。”
“這是我能勸得住的事兒嗎?”桃枝動作麻利的將帶來的被褥、食水一一擺下,道:“姑娘甚麼脾氣你也知道,祁府人上下都對不住她,她若是不能親手刮下祁府人的肉,她這輩子都過不去這道坎兒,我們做奴才的,怎麼能勸主子嚥下這口氣呢?再者說,一個祁府有甚麼好怕的?這就是姑娘不願意去告知溫府,不然若是溫府出手,這群人早死了!”
桃枝越說越氣,把過去那些憋在心裡的話罵了個遍。
柳木聽著也覺得生氣,他輕輕嘆了口氣,道:“我不是不讓姑娘報仇,只是眼下不同往日,這段時間海面上突然很多官兵出沒,一直在搜來搜去,好幾次差點搜到我,抓到我沒甚麼,我跳水就走了,我是怕今日抓到姑娘——甚麼動靜?”
柳木在廂房門口回頭,往旁處看去。
他隱約間好像聽見了腳步聲,但是一眼望去,只看見寂靜的船艙。
船艙下面是一層藏於船肚之內的房間,此處無光,只有蠟燭能照明,船艙平時給船員們睡,偶爾也裝貨物,他一眼望去,船艙裡都是和往日一樣的擺設,他端著蠟燭看過去,燭火的光芒被遠處的昏暗吞沒,只剩下一片昏暗。
“哪兒有動靜啊?”桃枝回頭看了一眼,擰著眉道:“多點兩根蠟燭,仔細一會兒絆了姑娘的腳。”
柳木就沿著船艙走,一邊走一邊將每一個牆上燭臺都點亮,每一個房間都轉一圈,一整個船艙轉完了,也沒瞧見一個人影。
柳木放心了些——興許是海上的海老鼠。
那種東西在海里也能活,專門鬧船艙。
他轉身離開,順手關上了廂房的門。
——
溫玉的船在海面上航行一日,第二日到六枝河的時候也是傍晚,夜色正深。
溫府派來的百十號人在六枝河埋伏了多日,見了溫玉之後,引著溫玉到了一處隱蔽處停船。
眾人靜候。
——
夜。
六枝河。
暮色四合,天下昏昏,最後一絲彩霞墜落,六枝河彷彿被天地間遺忘,只有月光照在水面上,散出泠泠輝光。
溫玉的船藏匿在暗處,她本人站在甲板上靜靜等待。
就在這一片靜謐之中,祁府的商船緩緩行駛過六枝河。
航船一靠風力二靠水流三靠人力,眼下入了夜,人基本都已入睡,只留著幾個人巡邏,這些人還昏昏欲睡,踏入了包圍圈。
溫玉情不自禁的往甲板處走了兩步,她身後的桃枝跟著她,倆人都看著遠處的戰場,渾然沒發現身後的船艙上有人跟了上來。
溫玉在看戰場,有人在看她。
戰爭沒有持續多久,溫府派出來的人都是府中精銳,又在六枝河埋伏多日,祁府的船剛到,水下的府中精英便如同游魚一般從水中竄出,用鐵爪勾住船欄,像是水猴子一樣往上爬,等船上的人反應過來的時候都已經晚了。
這一場戰爭並沒有持續很久,溫府私兵迅速將所有人制服,後來到溫玉所在的船上詢問溫玉:“姑娘,這些人——”
溫玉此時若是說一句“殺”,他們直接將人扔到海河裡,這是最簡單最方便的法子。
“將他們捆起來。”溫玉道:“下藥藥暈。”
看在這群人只是普通漁民、沒有殘害過溫玉的份兒上,溫玉沒有要他們的性命,她有時候確實狠毒,但從不濫殺無辜,是非功過她心裡有賬,她未必正確,但她對得住自己心裡這本賬,溫玉很守規矩,但是守的是她自己的規矩,她只要她該要的人的命,其餘人她不殺。
但為了保證這群人不壞她的事兒,她逼著他們每個人喝了一碗帶了迷魂藥的濃湯,將所有人都弄暈了過去,後將船上所有貨物都掠走。
船上的貨物價值千金,拿到清河縣內一運籌,更是了不得,眼下供少於求,奇貨可居,說不定價格還能翻幾番。
當初祁晏遊從溫玉手裡奪走的錢全都投在了這艘船上,現在,溫玉把這筆錢收回來了。
她早就說過,從她手裡拿走的東西,必須百倍還回來。
一件件貨物從祁府的船上搬運到溫玉的船上,溫玉心中大感暢快。
“將祁府船上的信鴿放回去。”溫玉倚在商船窗戶上,遠遠瞧著那一幕,莞爾一笑,道:“告訴祁府,商船滿載而回。”
她太恨祁府人,之前祁府人怎麼戲耍她,她現下也要怎麼報復回去,她也要讓祁府人嚐嚐甚麼叫“惡果”。
柳木應聲而下,順道去收拾殘局。
空蕩蕩的商船要重新送回去,帶走的貨物要安全的帶離海面,這一系列事忙的厲害,安排好一切之後,柳木才去開船帶溫玉回岸。
溫玉則同桃枝一起從船上回到船艙之中,滿身舒暢的往床榻間一躺,抻了抻累到的骨頭,心滿意足的歇了。
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時候,溫玉廂房對面的門板一開一關,走出來個人。
對方站在溫玉的門前,神色複雜的看著溫玉的門板。
出海前的兩日,他認定溫玉是個惡人,可是出海這兩日,他聽桃枝與柳木討論祁府做的事,才知道溫玉是被逼急了反抗,溫玉派人去海上埋伏,只是為了埋伏她自己的夫家,帶回她被搶走的銀錢,她殺夫,也是因為她的夫君背棄誓言,她的諸多手段只是對著祁府來的,甚至連一個漁民都不會牽連。
他竟然一直錯看她、揣測她。
一種奇異的愧疚感包裹著他,讓陳錚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擅長對付惡人,卻不知道該如何對付一個被逼成惡人的可憐人。
當時船艙昏寂,他帶著他的不安和愧意來看她一眼,又慢慢縮回去,未曾驚動任何人。
——
船又飄了一日,趁著夜色,重新飄回了私宅。
溫玉前腳進了私宅,後腳就得了一個噩耗。
“夫人——夫人!”
溫玉前腳剛踏進院落門檻,後腳隔壁廂房守夜的丫鬟便從廂房中跑出來,著急的喊道:“不好了,公子不見了。”
除了溫玉稱東廂房那頭的人為“病奴”以外,院兒裡其餘的丫鬟都稱他為“公子”,因不知姓名,所以只能這般叫。
溫玉聽見“公子”二字,整個人都打了個激靈,快步往東廂房走去。
東西廂房離得並不相近,中間隔了數十步。
地上的青磚被月色照出一層輕柔的紗光,院中翠木的細影搖搖晃晃,一同將影子烙印在青磚上,地面成了鋪在地上的畫紙,月光斜斜為筆,萬物以身作畫。
溫玉從遠處過來,踩著枝木影子的間隙而過,斑駁的月影在她眉宇間一閃,她就到了東廂房的門口。
溫玉連等丫鬟開門的耐心都沒有,自己直接推門闖進去。
東廂房內空蕩蕩,沒有一個人。
“去哪兒了!”溫玉腿都軟了:“人在哪兒?”
丫鬟嚇得臉色蒼白,顫巍巍的回話:“奴婢不知道,前兒個突然就不見了,我們都不知道去了哪裡,也不敢報官——”
溫玉兩眼一黑,險些暈過去。
“找!找!”她的聲線隱隱發顫:“命所有人找。”
這一整個私宅的丫鬟們都手足無措的跟著溫玉一起找,但是能去哪兒找呢?這人就是莫名其妙的沒了,一群人只能像是無頭蒼蠅一樣亂撞!急的溫玉眼裡帶淚,聲線裡都摻雜了哭意。
她的病奴,到底去了哪兒?
——
溫玉並不知道,她要找的人跟她只有一牆之隔。
月色籠罩四周,牆根倒扣一道陰影,將陳錚的身體籠罩在其中。
事情做到這一步,陳錚其實已經可以走了。
他的身體沒有那麼虛弱了,幾天的食補療養已經回了大半,可以自由行動了,只要回到縣衙,他就重新變回太子,照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不必再屈從於此宅院,受一個女人鉗制。
他想知道的秘密,這一趟走下來也知道的差不多了,溫玉並不曾作案,只是命運跟他開了個玩笑,恰恰好好,樁樁件件都發生在他眼皮子底下,勾著他來查。
這麼長時間,他一直都盯錯了地方,怪不得他根本無法在溫玉身上找到一丁點辛密,因為這個人雖然幹了不少惡事,但是跟官銀案無關。
溫玉身上的謎團已經被解開,既然跟官銀失蹤案無關,那他也不必在這個女人身上再浪費時間,他應該立刻離開這裡。
反正他也不是她的甚麼恩人,本來就是她找錯了人。
恰在此時,陳錚聽見裡面傳來一陣動靜,他順著牆往上攀爬,一眼就看見了溫玉。
她在私宅之中發了瘋一樣找人時,陳錚就在院外看她,看她團團轉,看她翻遍每一個角落,看她蒼白著臉,差點暈過去。
這時候的溫玉,與方才在海面上心狠手辣的女人似乎又不是一個人了。
她殺夫的時候看不見半點心軟,在祁府門前做戲時又看不到半點後悔,搶貨物的時候更是恨不得把船都鑿個洞,好像誰都不能攔住她,可是現在不過丟了個人,她就像是沒了一半魂魄,馬上要暈倒一般,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那雙眼裡還噙著絕望。
陳錚看的微微擰眉。
溫玉...太固執太極端,她的仇人一天不死,她就一天睡不好覺,她的恩人消失不見,她別說睡了,她命都要丟了。
他幾次想抬起腿腳走掉,又被身後的動靜牽扯。
他要是真這麼走了,溫玉怕是要一病不起。
陳錚這條腿怎麼都邁不開。
罷了。
陳錚想,案件與她沒關係,他就不該那樣揣測她,溫玉救了他的命,他不能這麼不管不顧的一走了之。
最起碼,他應該替她找到她真正的恩人。
——
“找到了!”
丫鬟指著院中大樹,一聲驚呼。
這一聲驚呼救了私宅裡的所有人,溫玉匆忙趕到,抬頭正看見樹上躺了個身影,因為蜷縮在繁茂的樹木枝丫之間,竟然都一直沒有被人發現。
病奴不知道甚麼時候跑上樹了,還昏迷在了上面。
溫玉忙讓人將病奴帶下來。
被帶下來的病奴身上髒兮兮的,溫玉也不嫌棄,她幾乎喜極而泣,讓人將病奴抬到東廂房裡,親自為病奴擦掉浮塵,脫下髒掉的衣物。
——
溫玉來給陳錚換衣裳的時候,陳錚整個人都跟著發緊。
她的呼吸淺淺,髮鬢間帶著一點淡淡的香氣,指尖微涼,一旦靠近陳錚,陳錚就覺得渾身不舒服。
她不把他當男人看,不,應該說她都不把他當人看,她把他當成一個物件細細擺弄,見他身上溼透了,就把他衣裳扒了換,見他髮鬢歪了,就親自來為他正。
何其冒犯!這個...這個女人!
他恨不得跟她拉開八百丈遠,但怕被溫玉發現,他只能硬著頭皮忍著,做一個沒有任何反應的“傻子”。
但傻子也有傻子的好處,溫玉完全不懷疑他這趟失蹤,只當他瘋病犯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去哪兒了。
她也不怪他,她心疼他。
她將他引到榻上躺好,拍著他的胸膛,輕輕地跟他說:“彆著急,病奴,我在找大夫了。”
病奴閉著眼,似乎還在昏睡,也聽不見她說甚麼,但沒關係,溫玉說給自己聽。
“我一定會治好你。”她說:“明日我就會讓大夫來,給你多下兩貼藥。”
一定要儘早治好。
人就該做清醒明白的人,萬萬不能渾渾噩噩,虛度一生。
但這還不夠,溫玉瞧著病奴昏睡的面,低聲呢喃:“我還會找到你的父母,你是這樣好的人,不該過的不好。”
他也有自己的家人,有自己的父母,病奴走丟這麼多時日,他的父母也一定會很擔憂。
這段時間,她其實也想過去找病奴的家人,想方設法去打探病奴的身世,她猜測,病奴應該是某一戶漁戶家的兒子,亦或者是某個漁船僱傭來的私兵,在海上碰了水匪,落了海、被海浪捲走,一路到了漁村裡。
東水臨海,在海上討生活的人魚龍混雜甚麼樣兒的都有,但病奴一定不是壞人,溫玉覺得,他一定是出海被水匪傷了。
只是她遍尋周遭鄉鎮村莊,都找不到跟病奴條件相符的人家,而且病奴還傷了臉,溫玉下了大力氣,卻依舊沒找到。
但以後總會找到的。
溫玉憐惜的幫他蓋過被子,指尖又一次碰過他的胸膛。
一陣酥麻襲來,“昏迷”的陳錚緊了緊牙。
他還是不習慣這種觸碰,但是...罷了,他欺騙在先,在她真正的恩人沒被找回來之前,眼下就隨意她折騰吧,想來溫玉也折騰不了多久。
果然如陳錚所料,連日舟車勞頓,又因丟了病奴精神激盪,溫玉其實早就熬不住了,她看守病奴的時候慢慢低下頭去,將腦袋頂靠在床榻上,人也漸漸睡了過去。
她睡也睡不安穩,上半身枕靠著床榻邊緣,下半身坐在圓凳上,勉強撐著平衡。
陳錚隱隱猜到她要掉下去,他遲疑著想,讓她掉到地上也好,這人摔一下,說不準自己就回房去睡了。
下一刻,床榻旁邊的溫玉突然間稍微一動,人轉頭就從椅子上墜下去。
在溫玉墜下去的那一剎那,床榻間閉著眼眸的陳錚迅速抬手向床旁一撈,將往下摔去的溫玉撈在手中,隨後腰桿發力,悶哼一聲將溫玉整個人都翻過來、帶到床上。
溫玉被掀翻了一圈,整個人倒在床榻間依舊昏睡,反倒是陳錚,因為將溫玉掀帶到床上來,被迫與溫玉兩人一起躺在同一張床榻上。
他單手撐在溫玉枕頭側方,整個人懸在溫玉上方。
溫玉那張靜美溫潤的面與他正正相撞,兩人間距不足一指。
當時廂房寂靜,角落裡的冰缸靜靜旋著薄荷葉,一縷清凌凌的月華探入長窗,正落到溫玉的面上。
一縷月華將她的面分為明暗兩部分,秀美的眉眼沉在寂靜的昏暗之中,看不到一點波瀾,像是睡著了的蓮,粉色的唇瓣被月華一照,就映出水波泠泠的彈軟潤色,看上去...很好親。
這個念頭竄出來的時候,陳錚整個人如同被燙了一般“蹭”的從床榻間竄起來。
他微惱的拍了一瞬自己的手——怎麼搞的,之前分明是想讓她自己掉下去的!
他擰眉盯著溫玉來看,有心將這人扔下去,但卻怎麼都動不了手,最終輕嘆一口氣,自己在床榻旁邊坐下了。
他這一坐,就直接坐到了第二日天明。
天明時,信鴿也已掠過海面,飛向港口。
——
八月下旬,整個清河縣都被烈陽灼成蒸籠,樹上的知了一聲比一聲高,岸邊的漁民一天比一天蔫兒。
清河縣靠水吃水,眼下水災頻繁,商船不敢上海,漁民不敢打獵,沒了進項,一整個縣都勒緊了褲腰帶,誰的日子都不好過。
直到這一日,河岸邊上突然瞧見了祁府的信鴿飛過。
“信鴿兒!”有人喊起來:“祁府的信鴿兒回來了!”
他們東水這邊出海做生意的商船上都帶著信鴿兒,方便兩岸傳信,一般商船回來,都會提前放信鴿兒回來報信,各府商船的信鴿兒翅膀上會被染上顏色,各府顏色不同,一眼看過去就知道是那個府門的信鴿回來了。
信鴿掠過船槳,河岸邊就流傳起“祁府商船滿載而歸、明日就將靠岸”的訊息。
啊呦!這可了不得了!船回來了,清河縣就活了!
“祁府那商船沉啊!水線低的很,上面一定都是貨。”
“船順著水走,估摸著明日就要到了。”
頓時引起了軒然大波,後又迅速傳遍了整個清河縣。
——
船上飛鴿飛回紀府,船隻滿載而歸、明日靠岸的訊息傳回,第一個得到準確訊息的就是祁二爺與紀鴻。
當時二人正在紀鴻的府上對賬,看見信鴿兒他們二人興奮至極,一同將信鴿兒上的信紙開啟看了又看,回味無窮。
籌備多日的大事終於做成,往後就是一片坦途!他們哥倆怎麼能不開懷?
當夜,二人便在紀鴻的私宅之內舉杯歡慶。
除去祁二爺與紀鴻以外,第二個得到訊息的就是許綰綰。
許綰綰這段時間可沒有白浪費時間,她在祁府這裡爭來了管家權。
管家權本來是在溫玉手裡,後來隨著中饋一起到了祁二爺手裡,二爺忙生意,顧不上後宅,溫玉經常在寺廟禮佛,也不回府,二爺就把府裡的事務分給了祁四和祁老夫人。
祁四之前也籌辦過宴會,祁老夫人手底下的老嬤嬤們也管府裡的雜事,這個家當時是這對母女撐著的,只是後來祁老夫人病了,許綰綰藉著伺候老夫人的機會,接管了老嬤嬤們手裡的雜事,祁四又犯了錯,被罰跪祠堂一個月,許綰綰又從祁四手裡將剩下的一半管家權拿到了手裡。
她雖然是個妾,但溫玉有意放縱,祁四被摁下去,老夫人病的起不來,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許綰綰就風光起來了。
她拿起了祁府大房夫人的派頭,不僅光明正大的在祁府管事,還藉著祁府的由頭,在外面幫她孃家做酒樓。
許綰綰的二哥也爭氣,妹妹搭上了祁府的邊兒,他也搭上了祁三爺的邊兒,日日跟著祁三爺練功夫,也結識了一群狐朋狗友,每日一起宴請作樂,不過短短數日,清河縣一半兒的浪蕩子弟都聽說了許家的名頭。
雖說都是狐朋狗友,但是狐朋狗友也有狐朋狗友的用處,這次船隻即將到港,許綰綰就得了信兒。
她立刻在祁府之內籌備起來,準備明日一大早、隨著祁府眾人一起去港口接船。
接到商船之後,肯定有不少生意上的朋友來談生意,她正好籌備一場酒席,好好露一露臉面。
她做的細緻,方方面面都照看到,那幾個小廝趕馬車,那幾個丫鬟備好衣裳,再派人去籌備接到商船後的酒席——她準備先給生意上的一些朋友發請帖,到時候一道兒去酒席熱鬧熱鬧,酒席直接就在她孃家哥哥的酒樓辦了就好。
祁二爺現在炙手可熱,清河縣苦於水患已久,各種貨物短缺,眼下祁二爺的商船回來,不知道多少人要上門來找他做生意,他們許家沾著祁二爺的光,也能得點湯喝。
自家人,互相照看嘛。
許綰綰安排好了一切後,才派人去將定下酒席的事兒送到祁二爺的近前去。
當時祁二爺還在紀鴻私宅之中喝酒作樂,聽見了這事兒,微微擰起了眉頭。
這個許綰綰吧...以前只當她是個伺候人的玩意兒的時候還挺順眼的,她願意做出來一副伏低做小的樣子,使人舒心,但是現在許綰綰掌家的姿態他是真看不上。
這人出身低,吃相難看,太功利,太鑽研,像是個摟錢耙子,不樓別人家的,專門樓祁府的,祁府甚麼好東西叫她瞧見了,她都要上來拉一把,現在祁府要辦宴,她非要往她二哥那裡拉過去,生怕她那群窮酸孃家人佔不到便宜。
管家這回事兒,還是溫玉當初做的體面。
但是吧,就算是祁二爺看不上許綰綰,他也不好直接拒絕...因為這個許綰綰也算是有幾分本事,捏住了他們祁府的一個“陰私”,肚子裡又有大房的孩子,這段時間又管了家事,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可以隨便捏來搓去的許綰綰了。
紀鴻見狀,便要來問一句:“二爺這是為何煩惱?”
祁二爺不好意思當著紀鴻的面兒說家事,便擺了擺手,道:“無礙。”
說話間,祁二爺又對小廝道:“你回去回話,讓府裡看著安排吧。”
小廝應聲而下,將這訊息帶回了祁府。
——
小廝回祁府的時候,許綰綰正在碧水院的前廳主位上坐著。
主位位於三階之上,擺了一張太師椅,許綰綰坐在其上,下面站著的人也比她矮,她看誰都是居高臨下。
以前這地界是祁老夫人的,在整個祁府後宅裡,這就相當於是皇后的位置,現在,許綰綰坐上來了。
她難掩得意,坐在這上面就捨不得下來。
等小廝把二爺的話帶回來,許綰綰更得意,她眼珠子轉來轉去,覺得明日就她一個人去陣仗不夠大,就命人去祠堂裡將祁四帶出來。
許綰綰手下的丫鬟就去了一趟祠堂,替許綰綰傳話。
——
當時正是八月下旬。
清河縣依舊滾熱,丫鬟走過長廊,去了祁府最西邊,經過一層木林,還沒等進去,就嗅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臭味兒。
這股臭味兒來自於祁晏遊,他之前在酷夏停屍,後來屍體是走了,但那股味兒繞樑多日經久不散,現在也能聞得到。
越往祠堂走,這股臭味兒就越是明顯,丫鬟忍了忍,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走。
丫鬟到了祠堂門口,先與門口守著的四姑娘丫鬟通稟過,等裡面的四姑娘發話了,丫鬟才走進去。
祠堂內還是原先的擺設,進門就是佛龕,上面擺著一排排牌位,祁四就跪在牌位之下、蒲團之上。
跪了這些時日,她人瞧著都清減了些,瞧見丫鬟來了,神色淡淡的問:“許姨娘有甚麼吩咐?”
她在祠堂裡跪了這麼些時日,腦子裡的水都倒乾淨了,之前的事兒也都想明白了,現下瞧著整個人都頗為和平。
但熟悉祁四的人才知道,她不是被打壓的認慫了、閉嘴了,她是憋著一股子惡氣兒呢!許綰綰把她害到這個地步,她在祠堂跪著的每個晚上都在琢磨著怎麼弄許綰綰呢。
“許姨娘說了,四姑娘跪了這麼些時日,也該知道對錯了,咱們都是一家人,不必互相苛待,我們姨娘也是真心疼您。”
丫鬟這話說的好聽,但聽到祁四耳朵裡跟嘲諷沒甚麼區別。
她冷笑一聲,問:“怎麼疼我?”
丫鬟繼續道:“明兒個,咱們祁府跟紀府一起出海的商船就回來了,許姨娘的意思是,咱們一家人沒有隔夜仇,您這個祠堂就不必拜了,明日跟著一起去迎商船,熱鬧熱鬧。”
祁四聽見商船時,整個人都打了個激靈。
商船,整個祁府最重要的商船!
時隔多日,終於回來了。
祁四轉瞬間就明白許姨娘為甚麼突然肯放她出來了。
船回來了,紀鴻肯定會常來紀府,她與紀鴻的婚事也快到日子了,許綰綰就趕緊來這裡賣個好給她。
說來說去,還是怕她以後嫁了人,成了紀府三房少夫人後再回過頭來報仇。
但現在來做這些也太晚了!祁四早已經將她恨上了。
祁四心裡頭恨著呢,但眼下也不露出來,只擠出來一絲笑來,道:“你回頭轉告許姨娘,許姨娘安排的妥當,我領情了。”
雖說她們倆結仇了,但是在外面總不能露出來,人要臉樹要皮,祁府這樣的高門大戶也得要風光,她們倆女眷出門,總得體體面面的。
這個道理,許綰綰懂,祁四也懂。
只不過祁四就不是那種真心順服的人,祁四前腳回了明珠閣,後腳就命人去給在“佛廟禮佛”的溫玉送去訊息,請溫玉明日回府,一起去港口前迎商船回來。
許綰綰不是想做出來大夫人的派頭嗎?祁四偏要將溫玉請回來,讓外人看看誰才是真正的大夫人。
是,她一個沒出閣的姑娘不能弄死許綰綰,但她可以噁心許綰綰一下。
等溫玉來了,她看許綰綰還能不能囂張的起來!
所以這“商船明日回岸”的訊息從溫玉手裡流出來,在整個清河縣滾了一圈,遞給了紀鴻,遞給了二爺,遞給了許綰綰,遞給了祁四,最後又兜兜轉轉,送回到了溫玉的手裡。
當夜,得知祁四給溫玉送了訊息、邀溫玉到場,許綰綰氣的摔了杯盞破口大罵:“她倒是會給我添堵!我大發慈悲提前放她出來,給她點臉面,她倒好!生怕我過的順暢了!”
罵完之後,許綰綰又有幾分外厲內荏的問丫鬟:“溫玉說了要來嗎?”
祁四這個人雖然有時候挺蠢的,但是她這一件事兒還真說對了。
許綰綰還真怕溫玉。
溫玉跟祁老夫人可不一樣,祁老夫人自己病了,兒女都不管她,夫君也投胎許久了,沒人給她撐腰,許綰綰暗地裡使點手段也沒人幫她,但溫玉可不同,溫玉背後是一個溫府,許綰綰怕溫玉報復她。
老話說得好,柿子要挑軟的捏,祁老夫人這種老的都快爛了的柿子隨便捏,溫玉這種外軟裡硬的還是別亂碰。
要是溫玉真來了,她明日還得伏低做小,去伺候溫玉。
許綰綰是喜歡仗勢欺人,但是她不傻,她要是真狂傲到碰見誰都敢找麻煩,她就活不到今天。
“奴婢不知。”聽見許姨娘問話,下面站著的丫鬟縮著脖子,低聲回:“明珠閣的信兒,奴婢就打探出了這麼一點。”
溫玉自從住到佛堂之後誰都不見,她甚麼主意旁人都不知道,許綰綰也沒轍,只能熬著等。
這一夜光景嗖的一下就過去,第二日,整個祁府人整裝待發,準備去迎商船。
作者有話說:推已完結文:《死夫君的快樂你不懂》
大晉新帝是個戀愛腦,為了個女人每天都在作死。
“朕為皇位犧牲了太多。”
“朕原本可以和我的愛人相守一生!”
“朕不想!朕不聽!朕要麗娘!”
終有一日,新帝為了麗娘私奔出逃。
上輩子,煙令頤為了把新帝找回來嘔心瀝血,但新帝卻恨她入骨,依舊不肯勤政,照樣花天酒地草菅人命,最終落了個國破家亡的下場。
這一輩子,煙令頤再一睜眼,回到了新帝私奔的那一夜。
但這一回,她沒有去救他,而是眼睜睜看著這個人逃出了牢籠。
他要自由,她就給他自由,至於皇帝和龍子,她自有辦法。
——
察覺新帝有問題的那一天,攝政王發現那位素有端莊之名的皇后給他下了藥。
他以為這位皇后要為穩固皇位而殺他,卻沒想到,煙令頤只是隔著錦緞,輕輕拂過他的腰下。
攝政王渾身一僵。
“大晉的江山,就靠你了。”她語句誠懇:“一定要一次就中。”
攝政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