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找到病奴/溫玉與陳錚 祁府大院雜事/……
碧水院, 濃夏午後。
碧水院並不大,不過一進一出一個院子,但建造的頗為雅緻, 院中分前廳後院,以一湖相隔,此湖直通宅內後院花園,故而佔地頗廣, 陽光將湖水曬的粼粼生輝, 水波柔軟中,錦鯉在湖內追咬粉蓮。
別院深深夏席清, 石榴開遍透簾明。
就在這樣一個夏日裡, 祁四在碧水院客廂房的臨窗矮榻上淺眠,嫌外頭日頭太燙人, 便將正剛做好的紅蓋頭蓋到面上遮光。
小窗人靜, 角落裡的冰缸浸著薄荷葉、輕柔的散著涼氣, 細密的陽光從綢緞的針織縫隙之中落進來,照在祁四的面上就成了熱鬧的金紅色, 像是一層朦朧的糖水光,就在這一片紅裡,祁四閉著眼,幻想她與紀鴻的婚事。
窗柩外的鳥叫漸漸模糊, 暖洋洋的太陽曬在身上,她落入了被濃郁糖色覆蓋的夢中。
夢裡一切都好, 她的孃親疼她,給了她厚厚的嫁妝,她的二哥做生意賺了很多銀兩,讓她很有面子, 紀鴻當著所有人的面兒發誓只要她一個,以後生生世世,他們倆都在一起,清河縣的所有姑娘都羨慕她。
祁四醉在這樣的夢裡,怎樣也捨不得醒來,可是偏偏,偏偏在夢最香的時候,外面又傳來了尖利的嚎叫聲。
這嚎叫聲像是一把刀,一聲又一聲的將祁四的夢劃開切碎,祁四從美好的夢境中被甩出來,人因沒睡好而困頓,一睜眼就覺得頭痛十分。
不必想,她也知道這嚎叫是怎麼回事。
祁四慢慢從臨窗矮榻上坐起來,紅蓋頭從她面上掉下來,露出來一張帶著幾分厭倦的白皙嫩面。
她才十六歲,珠圓玉潤,就算是沒那麼出眾,仗著年輕也有幾分姿色皮相,素日裡金玉一堆,也確實晃眼。
但今日,她再從榻上坐起來時,甚麼頭面、簪子都沒戴,顯然,這段時日的忙碌已經讓她疲於應對,連裝扮自己的心思都沒了。
她才剛坐起身,外面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祁四懶怠的將足腕懸垂於矮榻上,等著外面的丫鬟進來幫她穿鞋。
“不好了,四姑娘——”丫鬟一跑進來就拔高了音量,話才剛喊出來,就聽見祁四不耐煩的打斷:“我早就聽見了!”
祁老夫人嚎那麼大聲,誰能聽不見?誰能聽不見!
溫玉聽不見,祁四不敢讓她聽見,二哥忙著生意、假裝聽不見,他嫌煩!三哥天天胡鬧、沒心思來聽!這一整個祁府,就可著她一個人累!
“四姑娘,這回不是老夫人想要鬧,是外頭來人了。”丫鬟趕忙跑過去,幫著祁四將地上的蜀錦翠履穿上,一邊穿一邊道:“說是府門外來了一戶姓許的人家,點名道姓要找王管家,王管家命人將他們帶到祠堂去,又命人來給碧水院和聽蟬院送信,老夫人一聽見這名號就瘋了,從屋裡跑出來就要去府門口看,但奈何這幾日神傷,身子不好,走不動。”
說到走不動的時候,丫鬟低頭將翠履鞋跟提上,腦袋都不敢抬。
府裡的人都以為老夫人是病了,但只有在近前伺候的丫鬟們才清楚,老夫人哪裡是神傷?老夫人是被四姑娘用鎮魂湯一碗又一碗的灌傷了!那藥鎮魂又鎮人,鎮的老夫人沒法下榻,也沒法胡鬧,只能在榻上躺著,祁老夫人站都站不起來,只能靠著嗓子喊,這才算是消停了。
也不知道這許家人是怎麼回事兒,聽了“許姓人家”的事兒,老夫人硬是撐著一股子力氣爬起來了,連藥效都壓不住她。
觸及到這些府內陰私,丫鬟說話的動靜都小了幾分,腦袋都不敢抬。
祁四聽聞此話,面色更是難看。
她大哥跑到許家去藏匿,後不明不白的就死了,他們祁府還沒來得及去找許家人的麻煩,他們竟然自己來了!
怪不得她娘又開始瘋嚎。
“走吧。”祁四道:“去祠堂看看。”
她那傻娘最心疼大哥,甚麼好事兒都只想著大哥,大哥一死,老夫人不知道要瘋成甚麼樣,她得摁著,許家的來龍去脈她也得搞清楚,大哥的死若是搞不清楚,整個祁府都過不去。
起身要走的時候,祁四又記起來甚麼,轉頭問丫鬟:“尋春院那頭在幹甚麼?”
這些事兒還得瞞著溫玉幹,所以祁四有事兒沒事兒就讓人盯著尋春院,生怕溫玉突然竄出來給她找事兒。
雖說祁四不喜溫玉,但是有些時候她也佩服溫玉,溫玉是個有耐心,守規矩,講道理,還讀過書的女人,以前她們倆姑嫂不吵架的時候,溫玉經常教她算花賬、做生意,說她以後嫁人用得著,還教她管教下人,如何收整奴才,這些東西祁老夫人從不曾教過她,或者說,祁老夫人自己都弄不太明白。
也因為知道溫玉懂得多,所以祁四才怕溫玉曉得他們暗地裡乾的事兒。
溫玉一個女人不打緊,怕就怕溫玉去跟她父兄告狀,給祁府惹禍。
聽見祁四詢問,一旁的丫鬟忙道:“回四姑娘的話,尋春院那位還在拜佛唸經,不曾出門。”
祁四也有點手段,她怕溫玉鬧出事兒,特意派人去尋春院刺探過,據說溫玉在內間擺了個佛,每日就是吃齋唸佛拜佛抄經書,據說每天還會為人焚燒祈福。
想來,是在給大哥祈福吧?
祁四這才鬆下來一口氣,心說溫玉真是被大哥的死給打擊到了,竟是一連萎靡多日,連自己眼皮子底下發生的事兒都沒勁兒去探了。
這也好,省的溫玉再來插手,她可真沒力氣去再修補窟窿了。
祁四邊想著這茬,她邊提著裙襬走出了客廂房。
——
祁四前腳踏出客廂房的門,後腳就看見祁老夫人在院子裡鬧,不過這鬧也鬧得沒多大力氣,最多就只能嚎兩嗓子而已,那兩條腿軟綿綿的踩在地上,全靠兩個丫鬟扶著她往外走,那倆丫鬟若是鬆了手,她都能栽倒到地上去。
都這樣了,祁老夫人還不肯老實歇著,而是命令倆丫鬟把她託扶去祠堂前。
這倆丫鬟忙低著頭,架著祁老夫人往外走,倆小姑娘架著一個大活人,咬著牙拖抬著走。
“帶我去!快,快!”她的嗓子裡冒出含糊嘶啞的喊聲,她臉上的每一根褶皺都擠在一起,細細看來,裡面都塞滿恨意。
“母親。”祁四從廂房內踏出來,瞧見祁老夫人這樣就鬧心,都這樣了還出門幹甚麼?她擰著眉頭道:“你別急,我去看就是了,你回去——”
祁老夫人聽見動靜,驟然回過頭,與祁四對望上眼。
那是怎樣一雙眼?渾濁的,兇狠的,怨毒的,像是一隻沒了崽子的老狗,誰要是敢在這時候伸手,肯定要被咬一口。
祁四後頭那句“你回去等著就行了”硬生生卡在喉嚨口,沒敢冒出來。
在祁四怔愣的這幾息裡,祁老夫人一字一頓道:“四兒啊,這幾天娘脾氣大,你不耐煩伺候,娘不怪你,但你大哥的事兒,娘不能不問。”
祁四被祁老夫人看的後背發毛,想起來她給老夫人下藥的事兒,她心虛的偏了偏視線,口風也拐了個彎兒,語調軟下來道:“母親,女兒命人弄個轎子來,抬著您去祠堂吧。”
祁老夫人這才收回目光來。
祁四忙命人去弄了個轎子,把祁老夫人請了上去,這母女兩人一路奔向祠堂去。
——
祠堂坐落在祁府最西邊,此處種滿果木,一年常青,翠色籠著祠堂,樹木越長越高,攀交成林,一走近來便覺得陰涼,因枝木繁茂,四周的空氣中還總是飄著淡淡的果香。
但今日,祁四一走近祠堂院子,還沒進祠堂呢,就嗅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惡臭,離祠堂越近,這股惡臭越刺鼻。
她知道,這是她大哥的味兒。
橫死停棺七日,不到日頭不能下葬,哪怕是這樣的熱夏裡也得停著,祠堂內擺了很多冰,祁府冰庫裡的冰幾乎都被塞到了這裡,但也不能阻礙那股惡臭瀰漫。
等到了祠堂院外,這股惡臭燻的人兩眼都要流淚了,祁四聞著這個味兒,中午吃的飯都要嘔出來了,一想到這是她大哥的味兒,她又覺得一陣惡寒,擰著眉抬頭望去。
往日裡,祠堂是整個祁府裡最清淨的地方,裡面只放著兩個祁府老奴,也不必幹甚麼體力活兒,只要每日收拾收拾屋子,擦一擦牌位便可,但今日,這祠堂裡吵吵嚷嚷,還有人哭哭啼啼,不知道在鬧甚麼勁兒。
母女二人到了祠堂前,祁四親手將祁老夫人從轎子上攙扶下來,兩人一同踏入祠堂正門。
祁府祠堂不算小,足有半畝地,平日祭祖、成婚、上族譜都在此處辦,祠堂內供奉著兩排祁府牌位,牌位之下,是一大黑棺材。
眼下祁晏遊的屍體也正擺在這大黑棺裡,老管家站在棺材旁邊,神情恍惚的抹著眼淚。
而在棺材之前,正跪著四個人,一旁還放著個擔架,上面躺著一個,一眼望去,足足有五個人。
正是許老二、老二嬸子、許家倆兄弟,以及地上躺著的許綰綰。
許綰綰昏迷著,老管家在哭,另外的四個人也在哭。
許家當家的許老二哭的最真情實感,甚至嚎啕大哭。
“這是怎麼回事?”祁四扶著祁老夫人踏進來,瞧見一群人哭個沒完,當即問道。
老管家在一旁站著,還沒來得說出話,許老二就已經膝行過來,對著祁老夫人和祁四磕頭,道:“小的許老二,對不住老夫人和四姑娘啊!我們也是今兒才知道大爺死了。”
許老二這番話不知道在肚子裡揣摩了多少遍,哭著喊出來:“二爺到了我們村裡,不小心糟了水匪,被水匪拐走了,我們出去追,根本沒追上,我女兒也受了重傷。”
“我們丟了大爺,心知事兒大了,但因為大爺身份,我們也不敢聲張。”
原來如此。
祁四將前因後果一捋,便捋出來了個事情真相。
東水多水匪,水匪在水上建水寨,大船大艙他們劫掠,臨水漁村他們也劫掠,一爬上船誰都找不到,東水每年死在水匪手裡的人簡直不計其數。
而祁晏遊,跟著許綰綰去了許家村後就遭了水匪的殃,人死之後,屍體被扔到了海河裡,正正好好,被官府的人打撈起來,當成了之前官船上死的那一批,送回到了祁府中來。
祁四覺得她把邏輯捋順了,故事也聽明白了,而祁老夫人聽了這番話更是悲從中來,撲到棺材前,“哇”一聲就開始嚎。
原來是這樣,原來她兒子是這麼死的!她可憐的兒啊!
——
瞧見祁老夫人撲棺材,祁四就覺得祁老夫人吵鬧,哭哭哭哭哭這幾天真是哭沒完了,但轉念一想哭吧哭吧,哭完這回這事兒就過去了,她擰著眉忍了忍,又低頭呵斥道:“讓你們照看我大哥,你們就是這麼照看的?”
這件事兒,罪責最大的還是許家,他們大哥肯納許綰綰做妾,是看得起他們許家,這對許家人來說是一場造化,可偏偏許家人接不住!
要是許家貼心照看了,她大哥怎麼會死?怎麼偏偏死的就是她大哥?
就算是他們自己上門來賠禮也沒用!許家這群人,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祁府雖然死了一個當官的,但是也有點根底,收拾許老二一家不是甚麼大問題!
眼見著祁四變了臉,許老二哭的更厲害了,這小老頭不算有多大眼界的人,但他是個聰明人,還是個不值錢的聰明人。越是不值錢的聰明人,越知道怎麼哄貴人。
“小老兒知道大爺被水匪拐走的時候,都恨不得拿這條命去陪葬啊!可小老兒還不能死,小老兒還有一件關於祁府的大事兒沒做完,若是就這麼死了,小老兒對不住祁府的恩情啊!”
瞧瞧許老二這態度,祁四的脾氣也順了,果然順著許老二的話問:“關於祁府?甚麼大事?”
“小老兒的女兒。”許老二指向地上躺著的許綰綰。
從剛才進來的時候,祁四就看見許綰綰了。
許綰綰最開始來祁府的時候,祁四就瞧見她了,這小丫鬟長得水靈,好看,還很不老實,專門往各個爺的院子前湊。
奈何三爺是個武瘋子,壓根對女人就沒興趣,二爺天天在外面吃肉喝酒玩姑娘,青樓雅舍裡面的女人勾人的手腕兒厲害得很,他看不上一個小小丫鬟,也就被溫玉壓的死死的祁晏遊有空閒,又有心思,吃許綰綰這一套。
但是那點男歡女愛的小心思誰看不懂呢?旁人看一眼就分明的事兒,只是沒人願意戳穿,也就一個溫玉忍不了。
後來,許綰綰被溫玉趕出祁府的門,祁四就沒再見過許綰綰了。
等現在,她再見到許綰綰時,這個人已經倒在了地上,面色青白的昏著,瞧著死期也不遠。
“你女兒怎麼了?”祁四問。
“我女兒懷了大爺的孩子啊!她有了身孕了!”許老二一語驚雷,炸的祁四和祁老夫人猛然抬頭,看向地上的許綰綰。
許綰綰還昏迷著,似乎並不知道外界發生了甚麼。
跪在地上的許老二眼瞧著鋪墊差不多了,才道:“當時大爺被抓,我女兒為了保護大爺拼命阻攔,被那些黑心的水匪踹了一腳,傷了骨頭,我們請大夫來看,才知道我女兒懷了孕。”
“大爺丟在我們村兒,按道理是我這個老頭子的過錯,我不該上門來討打,但是這孩子是大爺的血脈,我們千錯萬錯,也是大人的錯,一個未出世的孩兒又何辜?”許老二道:“所以小老兒壯著膽子,帶著全家上門賠罪,老夫人怨我們就怨,一切罪責小老兒受著,但煩請老夫人收下這個孩子,這個是大爺唯一的孩子啊。”
祁四乾巴巴的張著嘴,遲疑的看了一眼祁老夫人——收下這個孩子,怎麼收?
祁老夫人正顫巍巍的從棺材上挪開,佝僂著脊揹走到許綰綰身邊蹲坐下、摸過許綰綰的肚皮,像是瞧見了老母雞的黃鼠狼,兩眼都冒了精光。
一旁的老管家似是才回過神來,看向祁老夫人,開口道:“老夫人,不如置個宅子,把人放在外面養,左右養個一家五口,不是甚麼大事兒。”
顯然,老管家這麼說,是早就做好了將人留下的準備。
在祁老夫人和祁四來之前,他就已經從許老二口中挖出了所有事情,並也做過權衡,否則,祁老夫人和祁四見到的就應該是已經被處置過的許家人。
許家人不貴,五個貧民,走在山路上被人劫了、屍體沉在水裡都沒人知道,但許綰綰得了個祁府的根兒,那他們就貴起來了。
“留在外面也好。”祁四補了一句:“其餘人等生下了孩子,再做處置。”
“不行。”但誰料,祁老夫人卻乾脆利索的否認了這條路。
眾人一驚,齊刷刷的抬頭看過去,就見祁老夫人愛憐的撫著許綰綰的小腹,語調輕柔的落下來:“這孩子是晏遊的種,得記在大房中,名正言順的挑起大房。”
祁四心裡“哎呦”一聲,心說她娘是想讓溫玉認了這個孩子、養在膝下?她娘這是瘋了啊!
祁四跟溫玉相處過一段時間,她知道,溫玉是個很清高的人。
她不是個在意錢權的人,溫玉只在意人,只在意獨一份的愛,就算是祁府沒錢,溫玉也願意留在這過,但要是說祁晏遊養了外室,別管祁府多富貴,溫玉都不願意留。
若是溫玉發起顛來,保不齊要立刻寫信回去給她父兄告狀。
就算是她哥在這兒,也得跟溫玉認個錯低個頭,更何況是她娘?這不明擺著要逼溫玉翻臉嗎?
只是祁四的那些話到了喉嚨口,看著她娘那張臉,她又默默的吞了回去。
祁老夫人正溫柔的撫著許綰綰的腰腹,看著那腰腹的模樣,不像是看著她的兒媳婦,反倒像是看著她的兒子。
對,沒錯,這就是她的兒子,只是藉著另一個女人的肚子再次降生而已。
祁四偏過了目光,沒說勸阻話,只是想,太好了。
祁府又來了個女人,這回祁老夫人不會折騰她了。
至於祁老夫人要折騰誰...愛折騰誰折騰誰吧!
——
祁府祠堂這頭的動靜鬧得不小,就算是老管家已經屏退了下人,卻依舊有些許只言片語順著風聲飄到了府門裡。
很快,府裡下人就唸叨起了祁府最近剛生出來的樂子。
說是今日老管家剛醒來、準備出門的時候,府門口來了一夥兒姓許的,老管家將人接到了祠堂中。
“這姓許的,就是當時那個被趕出去的丫鬟一家。”
“那個丫鬟?”
“那個呀!大爺院子裡那個!”
“噢!那個!”
一群丫鬟婆子們碎嘴子的唸叨起來。
“這怎麼又回來了?”
“說是被老管家帶到了祠堂裡。”
說到祠堂,又有人說二爺安排葬禮的雜碎事兒。
各種話頭纏來繞去,填滿了整個府門。
桃枝從尋春院出來,本以為會麻煩一點,卻不成想,沒費多大力氣就打探出了個始末,又揣著滿肚子訊息往尋春院走。
回尋春院的路上,桃枝在心裡嘀咕,她也真是太看得起祁府了,祁府的訊息還需要她來費心打探麼?問一問就能問出來了,滿院子的下人沒有一個守規矩的。
這要怪,也得怪祁府上樑不正。
祁府發家晚,當初祁老爺子只是族中次子,是過了一段苦日子的,待到三十來歲才做上官,祁府才算是發達。
除了老管家以外,家裡的奴僕雜役都是後添置來的,祁老夫人出身低,也不大會調教奴僕,全靠老管家一個人壓著,面上還過得去,但內裡規矩鬆散,算不得甚麼規矩森嚴的人家,挺多奴才欺下媚上,搬弄是非。
後來溫玉來了一段時間,這群下人們都被罰的厲害,沒人敢多嘴議論主家是非,眼下溫玉不管事兒了,這群碎嘴子又死而復生了。
以前桃枝看不上這群沒規矩的丫鬟,覺得她們一天閒的沒事兒就知道嚼舌頭,但眼下從他們口中挖出來東西,又覺得這些人也確實有點用,老話說得好,凡事各有利弊嘛,再壞的人,換個角度也有好處。
琢磨著趕緊把府裡的事兒告知溫玉,桃枝一路快步回了尋春院中。
——
尋春院在祁府的北面,原先是祁晏遊的院子,溫玉來了之後就成了大房夫妻倆的院子,此院與碧水院差不多大,也是一樣的格局,進門先是前廳,繞過前廳就是一窪池水。
尋春院的池子比碧水園小一些,不必以長廊相通,只在池子旁搭建了一個涼亭,走過涼亭,再跨過一條短橋,就是後院。
桃枝回到尋春院時,已是酉時。
此刻已近暮時,頭頂上的日頭已漸漸西斜,曬人的力度也軟了很多,不再熾熱,落到身上只覺得暖暖的,湖面上被曬出一層淺淺的橘紅色,也將涼亭的影子曬印到了地面上,八角簷勾上翹出一個弧度來,桃枝走上去,她的影子就也烙印到了地面上。
影子踏過短橋,被草木勾住裙襬,踩過簷角,又被微風吹起髮絲,最後走到房門前,影子緩了緩步伐,進了房中。
日頭照不到了,那一對主僕就說起了陰私話。
陰私話嘛,都是見不得光的,桃枝將門關上了,簷下窗前都瞧盡了,才走進內間來。
內間已經被溫玉重新修整過了,屏風後本是後窗的地方被封死、捂上簾布,擺上佛龕,上供一尊玉菩薩,點上三炷香。
溫玉就在玉菩薩面前跪拜。
細煙嫋嫋自香燭上升起,撞到屋簷上,又散碎成薄霧,繚繞的圍著溫玉落下,桃枝一眼望去,就見溫玉坐在煙中,正抱著經書、虔誠跪拜。
祁四打探的沒錯,這些時日來,溫玉一直在拜佛,也確實一直在抄經書,但卻並不是為了大爺抄的。
桃枝也不知道溫玉是為了誰抄的,她問過一次,溫玉苦笑了一聲,說:“我不知道他叫甚麼。”
除此以外,溫玉還迷上了甚麼“前生今世”、“轉世為人”的話本子,每日看的如痴如醉。
主子想幹甚麼桃枝都看不懂,她乾脆也不去問,只與跪在內間拜佛的溫玉說了些看得懂的,比如祁府人乾的那些事兒。
“眼下那些人都在祠堂呢。”桃枝越說越生氣:“也不知道想幹個甚麼!”
溫玉正將最後一卷經書默唸完,隨後將經書放下,道:“算算日子,倒是對上時辰了。”
“夫人說甚麼時辰?”桃枝不懂。
溫玉微微一笑,道:“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溫玉說的不錯,不過片刻功夫,外頭就來了個丫鬟,是碧水院的人,規規矩矩恭恭敬敬的站在後院廂房前頭道:“老夫人請大夫人去碧水院一趟。”
下頭的小丫鬟得了信,又通報給了桃枝,桃枝則將信送到了溫玉前頭來。
溫玉款款起身,道:“走吧。”
說話間,兩人一同起身,出了房門。
此時天色已暮,外頭的天兒上燒著淡淡的豔霞,金光與雲霞互相一融,就流淌出來混著粘稠金色的赤光。
溫玉那張瓷白的臉被這樣的赤光一照,就閃出蜜一樣的光,瞧著比前些時日多了幾分血氣,旁的丫鬟瞧見了,都要小聲嘀咕一句:“大夫人這幾日瞧著還更水靈了。”
哪像是個寡婦啊?
溫玉似是沒聽見這些丫鬟們的動靜,照常往前走。
桃枝垂著頭跟在她身後,兩人踏過長廊,一路去了碧水院。
她們到碧水院時,不曾入前廳,而是徑直被引入後院廂房。
桃枝沒忍住,抬頭悄悄看了一眼。
大夫人步履平穩的走在前面,耳下的耳環輕輕地晃,似是並不覺得奇怪。
桃枝也就壓下了心底裡的探尋,低著頭隨著夫人一同走去。
——
“母親,嫂嫂來了。”
碧水院東廂房臨窗矮榻上,祁四側坐其上,正抻著脖子往外看,看著看著,回頭喊了一嗓子。
她這一回頭,就看見祁老夫人坐在床榻旁邊,正滿面慈愛的瞧著床榻上的女人。
“慢些喝。”祁老夫人道。
祁四又看向床榻。
床榻上倚靠半坐著的正是已經醒來的許綰綰。
話說回到祠堂時,祁老夫人知道許綰綰有身孕後,就做主將許綰綰留下,隨後立刻派人請來大夫來給許綰綰治病。
祁府的大夫比鄉野村醫強的不知多少倍,見了許綰綰,上手正了骨後許綰綰就醒了,弄明白了自己身處甚麼地方,許綰綰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對著祁老夫人便道:“大爺沒了,我本也想跟著一起去死了,黃泉路上那麼冷,沒個伺候的人大爺可怎麼辦?”
“只是我肚子裡還有孩子,我不能死,老夫人,我就算是贖罪,也要等生下孩子才能去啊。”許綰綰哭著道:“老夫人饒恕奴婢,待奴婢把孩子生下來,就去追隨大爺。”
這一番話說的祁老夫人老淚縱橫。
看看,這才是她的好兒媳婦啊!
當女人的就得這樣,把夫君當成天一樣伺候,夫君死了,她就得跟下去伺候,這才是好女人啊,這樣好的女人,必須得留下。
她已經沒了兒子,不能再沒有孫子。
祁老夫人當場決定將許綰綰帶到身邊、親自照看,就連許綰綰的一家子都被祁老夫人留下了,命老管家去外頭置辦個宅子將他們養下。
許家一家人都靠著許綰綰,留在了清河縣。
但是光留下可不夠,祁老夫人眼下疼許綰綰疼的厲害,她不僅要將許綰綰留下,還要給許綰綰名分。
給死去的兒子納妾,還自帶一個孫子,這事兒定然是要經過溫玉那頭的,所以祁老夫人把許綰綰帶回碧水院後,就命人去將溫玉請來。
“娘,這事兒溫玉能幹嗎?”
祁四回過神來,擰著眉頭問。
“我已打定主意了,她不幹,就把她送回祁府老宅去,讓她去老宅守寡!”
反正祁老夫人也不喜歡溫玉,以前兒子在,為了兒子的官途和祁府的生意,忍就忍了,現在兒子沒了,生意也到手了,她憑甚麼還忍著溫玉?
祁老夫人面色難看,道:“自從嫁到咱們祁府,一直都是咱們供著她,現在我兒子死了,她連個香火都不肯留下嗎?”
祁老夫人本還想罵兩句“要不是她我兒子怎麼會死”之類的話時,外頭丫鬟正進來通稟。
“啟稟老夫人,大夫人來了。”
“喚她進來。”祁老夫人順了口氣,道。
祁四聽見這話,在一旁左看看許綰綰,右看看祁老夫人,暗暗咋舌。
她娘是真瘋了。
喪子之痛疊加新孫之喜,兩件事一刺激,祁老夫人現在甚麼都不管了,誰敢攔著她她敢誰急。
祁四想,一會兒指定要吵起來,她最好趕緊走,她知道一會兒溫玉來了,肯定要跟祁老夫人大吵一架,這事兒她不該摻和,肯定給自己惹一身騷腥。
但是一想到有熱鬧看,祁四又忍不住想看看、不想走。
就這麼一猶豫,就耽誤了離去的時辰,祁四乾脆也就不走了,從榻上跳下來,道:“我去請嫂嫂來。”
說話間,祁四已經跳下了矮榻,快步出門去迎。
溫玉初來,似是還沒懂究竟發生了甚麼,進了碧水院廂房內間,瞧見許綰綰躺在榻上,溫玉一臉迷茫的問:“婆母、四妹,這是——”
祁四不搭話,只自顧自的坐在一旁、等著看戲。
祁老夫人轉過一張死氣沉沉的臉,衝著溫玉擠出來一絲笑,道:“你也認得,這是許綰綰,以前跟晏遊有些糾葛,被你趕出去的那個。”
溫玉緩緩點頭,似乎還不明白她們葫蘆裡賣的是甚麼藥。
一個犯了規矩、已經被趕出去的丫鬟,怎麼能再領回來呢?
祁老夫人這時候終於開口了。
“許綰綰回了村子之後才發覺有了身孕,為了孩子又折返回來,她眼下有了祁府的血脈,我打算將她留下,生了孩子,納入族譜。”
祁老夫人不喜溫玉,對溫玉也有怨,所以說話也直來直往硬邦邦的,一句好話都不會說。
祁四本來沒打算插嘴,但是瞧見她娘這麼說話,生怕溫玉當場翻臉,連忙補了一句:“嫂嫂,這事兒我哥做的是不對,但是他人已經死了,您若是真不高興,回去抽兩鞭子棺材就算了,但這活人您可得留下,以後孩子生出來,也叫您母親呢。”
祁四越說越覺得有道理,話也越來越密:“嫂嫂膝下沒有孩子,以後大房就倒了,現下有了孩子,我們做伯伯姑姑的照看著還能立起來,這也是為嫂嫂好。”
溫玉似是被這訊息打懵了,聽著祁四的勸說,又慢慢抬起頭,看向床上的許綰綰。
許綰綰瞧著羸弱極了,眉眼間帶著病氣,見溫玉看她,便抽噎著對溫玉道:“大夫人厭我,我自是知曉,若我要些臉面,便該立刻遁走,但我肚子裡還懷著大爺的孩子,您就算是為了孩子,也請容我十個月,待到生下了孩子,我就從這兒離開,將孩子記在大夫人名下,絕不再回來礙眼。”
溫玉聽著她這個熟悉的調調,心裡頗為遺憾。
她是真沒想到許綰綰還活著。
當時他們在許家村也是第一回殺/人,實在是手生的厲害,柳木瞧著鎮定,但其實也慌的很,一群人著急忙慌的處置完了祁晏遊就跑了,沒想到,沒想到,漏下來許綰綰這麼一個活口。
再算一算日子,許綰綰也確實該有孕了,還是個男兒。
這孩子,就是上輩子許綰綰和祁晏遊第一個孩子,只是這輩子兜兜轉轉,倒是提前見了。
“可是——”溫玉沉思著開口。
祁老夫人、許綰綰和祁四坐在床榻一旁,三雙眼睛都揣著算計、一同看向溫玉。
“你說,你懷了祁晏遊的孩子?”溫玉似是有些疑惑:“算起來,時間似乎對不上。”
溫玉質問的還真對,若是按著他們的說法,許綰綰這孩子懷的應該更早些,現下應該兩月有餘,但許綰綰眼下不過一月,中間差了將近一個月的時候。
“鄉下土醫,算不準日子。”祁老夫人一揮手,道:“不必在乎這些細枝末節,這孩子我要認下。”
別的不說,許綰綰這脾氣性子還真對祁老夫人的胃口,就算是許綰綰是個奴婢,祁老夫人也覺得許綰綰好。
這對婆媳還真挺搭配。
——
瞧見祁老夫人如此體恤維護許綰綰,溫玉緩緩垂眸,拿帕子掩面,順帶也遮住了唇角那一絲笑。
她真是有些忍俊不禁。
祁老夫人知道自己護著的是個甚麼東西嗎?
別看許綰綰現在為祁晏遊哭的肝腸寸斷,但是在那一日在許家村,她曾跟祁晏遊奪命爭路,倆人都恨不得把對方丟下、自己跑出去呢!
老話說得好,惡人還得有惡人磨,許綰綰被祁晏遊害的在生死關頭走了一遭,現在就回來禍害祁府人了。
就許綰綰這樣的性情,在祁府待久了,一定會給祁府帶來點麻煩的,她就不是甚麼逆來順受的仁善人。
祁府這個大院子真是越來越熱鬧了。
也挺好,許綰綰自己來了,也省得她自己去找。
溫玉眉眼間繞出來幾分瀲瀲柔光來,語氣中也夾雜了幾分留戀,道:“婆母說得對,大爺已經去了,我也不能給大爺留個一兒半女也是好事。”
見溫玉這麼痛快的就認了,廂房裡其餘三個女人都愣住了。
之前溫玉要死要活不讓祁晏遊找,現在竟是這般柔順,叫她們有一種積攢力氣結果一拳打在棉花裡的感覺。
打是打中了,但打的不爽啊!
溫玉也沒有解釋的意思,而是又道:“既然有了身孕,就將人交由我吧,婆母放心,我會將人好生照看的。”
溫玉這一句話落下,其餘三個女人都打了激靈。
她們想,怪不得溫玉方才不反抗,原來溫玉的主意打在這裡!
溫玉一定是想把許綰綰扣在手裡、伺機弄死許綰綰!
這可不行!
祁老夫人當場反駁:“人留在我這裡,我來照看。”
溫玉也不反對,慢悠悠的站起身來,道:“婆母心疼她,便這般辦吧,兒媳告退了。”
許綰綰就這麼順利的留下來了,讓許綰綰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她以為溫玉應該用盡手段磋磨她呢。
祁四也覺得無趣,袖子一甩走了。
待到晚間,這件事兒傳到歸府的祁二爺耳朵裡,祁二爺琢磨了一下覺得也好,反正事兒也定了,他也沒多管,只繼續去忙他的生意和葬禮。
葬禮籌備多日終於弄完,明日晚間趁亂下葬,等把這件事兒了結過去,大哥的事兒總算能翻篇了。
——
祁府的所有人都揣著對明日的期盼,等著第二日的朝陽升起,卻並不知道,在暗中一直有人盯著他們。
——
是夜,清河縣府衙。
暗色籠罩府衙,唯有衙房深處有燭火盈盈,月光從雲中落下,經過簷下回廊,彈入雕花長窗,正照在窗邊桌案後坐著的人身上。
陳錚在案後端坐,肩著文武袖,前佩護心鏡後戴百寶袋,一襲金絲玄袍與人平高,正搭在椅後懸垂於地面,其手中拿著一幅東水海岸地圖,正沉眸細查。
運送銀兩的大船失蹤於海河,近日來,陳錚不斷命人搜尋海面。
除非這群人把船沉了,否則他一定能翻出來。
海河地勢複雜,其上大大小小水寨三十一座,那些水匪便集聚於此,陳錚一座接著一座掃蕩過去,已經連著掃了四座,拿下所有水寨只是時間問題。
他是真龍,區區一個東水困不住他,他非要在這翻天不可。
陳錚將這紙張上幾處地方標紅,目光沉凝間,下意識掃了一眼桌案右上角。
一張女子畫像靜靜地放置在此處。
這些時日來,陳錚其實在東水找到不少訊息。
官場上有曾經參與過官匪勾結的官員經受不住酷刑、吐出訊息,水面上的土匪被拖上了岸,也帶出來些許那日官船上的辛密,長安那邊也送過來不少訊息,各種訊息匯聚糾纏成一張網。
官場那頭涉及官官相護的是長安右相,東水這頭涉及到官匪勾結的是一位東水本地的三品將軍,各種脈絡緩緩鋪開,讓陳錚將前因後果捋清楚。
東水水災氾濫,長安派賑災糧來東水,東水本地三品將軍對賑災糧動手,長安右相為其護航,後賑災糧失蹤,聖上震怒,太子被派來東水查案。
但是,這張網就這樣鋪在這裡,陳錚細細看去,卻都沒從中挖出來溫玉的蹤跡,甚至都摸不出來一點關於溫府的訊息。
好像溫玉這個人就是突然間竄出來的一樣。
按理來說,溫玉對案情影響沒有長安的官員、東水的將軍大,可偏偏陳錚最在意她。
他對溫玉的感官頗為複雜,有一種被戲弄的惱怒、對作惡者的厭惡與鄙夷,以及對溫玉的好奇。
其餘人他都能想明白,可唯獨溫玉他想不通。
這個女人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她到底是哪裡來的訊息?
各種心思糾纏在一起,導致陳錚非要在溫玉身上挖到點東西。
案上的卷宗與書錄換了又換,唯獨那右上角的畫卷從不曾變過。
燭火瑩瑩間,女人的眉眼清晰的烙印在陳錚的瞳孔中,陳錚捏著眉心,敲了敲桌面。
轉瞬間,門外親兵推門而入。
陳錚問:“如何了?”
陳錚問的沒頭沒尾,但是面前的親兵卻知道他是在說誰,低聲輕道:“大人,祁大夫人沒有動作。”
那一日在祁府門口,去送屍體的捕快“無意間”提起來許家村的奇怪之處,按著常理,溫玉既然親自去過許家村,就一定會擔心別人提到許家村,捕快提起許家村舊事,說要前去調查,溫玉定然會恐慌。
這種恐慌,會督促著溫玉去做點甚麼旁的,比如去將整個許家村屠了,銷燬證據一類。
只要溫玉做了一點,他就能抓到溫玉的跟腳,順藤摸瓜,抓到更多人,看一看溫玉的底細。
他太想知道溫玉的底細了,對於他來說,溫玉就像是一個行走的謎團,他迫不及待的想去剖開她美麗的皮囊,將她的骨肉拆解,看清楚她皮下的每一根血管的形狀。
他這一手打草驚蛇玩兒的恰到好處,若是換一個人,肯定被他驚到了,但他沒想到,溫玉壓根沒擔憂這件事,她縮在祁府之內,像是一個正常的夫人一樣過活,沒有半點馬腳,讓陳錚無從下手。
溫玉的與陳錚還不太一樣,溫玉後事盡知,她一點不著急,反倒讓陳錚這個看客看不明白,瞧得直咬牙。
撲騰的機關算盡、手段頻出,但奈何溫玉一動不動,一連多日,陳錚都沒有從溫玉這裡得到任何動向。
陳錚挫敗中又藏著幾分惱怒。
此女是從哪裡看出來他的部署了?還是又從哪裡得到了風聲?只不過一個女人,為何如此難纏!
正在陳錚為此惱怒時,門外突然傳來動靜,親兵出去接了訊息後,轉瞬間又轉回來,與陳錚道:“啟稟太子,海河上傳來訊息,說是今夜有人運送官銀偷渡岸邊。”
這些時日來,太子將整個海河沿線都封了,大船完全走不脫身,只有一些零星小船能偷渡到附近沿海小漁村去。
這群搶走了官銀的水匪被堵了這麼多天,終於鋌而走險了。
陳錚短暫的將“溫玉”的念頭放下,起身道:“帶上所有人,前去逮捕。”
他要順藤摸瓜,將每一個人抓回去,至於溫玉——待到他將所有案情理清楚,溫玉也跑不了。
他非要將溫玉身上的所有,都一點一點剖乾淨。
陳錚就帶著這樣的念頭,起身離開。
離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案角上的溫玉的畫兒。
這畫兒還是從長安淘來的,據說是溫玉十五歲與前未婚夫訂婚的時候,特意請畫師畫下,用以訂婚。
除了畫兒以外,還來了不少訊息,多是溫玉在長安時候的一些事,自小嬌養,父母疼愛,兄長偏袒,長大了就出閣,準備家人,聽起來沒有甚麼特別的,若一定要說,就是婚事波折些,先高嫁被退婚,後低嫁離開長安,一直不曾回去。
長安的畫師工筆精湛,眉目傳神,只用寥寥幾筆便勾出來了一個體態豐腴,圓面驕縱的姑娘,瞧著這畫,彷彿都能想到這姑娘說話時候是怎樣的嬌蠻語調。
陳錚一眼望去,覺得與長安的諸位姑娘似乎都沒甚麼不同,千篇一律的金貴,乏善可陳的性情。
但與那位在祁府門口撲出來,含著淚抱著夫君屍首的女人比起來,便十分不同了。
溫玉,又到底是怎麼從前面那樣,變到後面這般的呢?
“殿下?”
陳錚失神兩息,一旁的親兵喚了一聲,將他從那種思緒中喚了回來。
“走。”陳錚道。
他離開衙房時順勢甩袖,熄了房中燭火,一抹淺淺月光從窗外落進來,慢慢照在溫玉的畫上。
十五歲時,畫卷上的長安閨秀笑的燦爛,並不知道多年之後的她自己沉浮在東水的海水裡,遇到甚麼樣的人,又生出甚麼樣的故事。
命運,總是如此奇妙。
——
這一夜,陳錚率親兵直奔海河而去,在無人知曉的海面上掀起一層層巨浪。
東水他處被陳錚捲進浪潮中,淹的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但祁府位卑人遠,深居長巷,對這些風浪一無所知。
他們祁府也有自己的大事兒吶!
今兒個,祁府大老爺出殯,因為不能鋪張,所以動靜很小。
祁晏遊這塊爛肉走之前,祁府還做了個小靈堂,祁老夫人昨夜根本就沒睡,今日紅腫著眼在令堂裡看她的兒子,命人去將祁府內所有人都請來。
祁府一共就這麼幾位主子,祁老夫人一個,大房溫玉一個、妾室許綰綰一個,二房祁二爺生性浪蕩,沒成家,三爺痴迷練武,沒成家,剩下一個祁四,準備嫁出去,六個人也不算多。
只不過三爺最近與二爺因練武中斷一事結了仇,倆兄弟不說話,祁四嫌臭,擰著眉也不開口,溫玉更不可能跳出來圓場面,所以這場面上只有祁老夫人跟許綰綰來做。
許綰綰做的是十分賣力,趴在棺材上哭,甚至還命人開了棺材,頂著惡臭,對著那具都快爛完了的爛肉喊“夫君”。
棺中之肉是個甚麼狀況已經不必贅述了,反正許綰綰看一眼就覺得噁心,但噁心之餘,許綰綰又覺得暢快。
沒錯!暢快!
當日祁晏遊拿她替死,誰料陰差陽錯之間,她活下來了,祁晏遊死了,這就罷了,撿條賤命回來也沒甚麼好吹噓的,但她偏偏有點本事,她靠著這條賤命進了祁府。
許綰綰盯著棺材裡的爛肉,想,祁晏遊,你讓我替死、讓我受傷,我騙你家人、享你榮華,這都是我該得來的,這都是你欠我的,我可沒做錯。
這樣一想,許綰綰哭的更真切了,嗚嗚的動靜都要掀翻房頂,哭的祁老夫人心肝亂顫,抱著許綰綰一起哭。
倆人哭了半晌,時辰到了,老管家便動了身。
天兒還沒亮,一隊人就已經出了祁府,連敲打的喪隊都沒要,就這麼安安靜靜的送去了祁府老宅所在的祖墳處,將祁晏遊埋了,老管家還要在祖墳處守三個月,為祁晏遊祈福。
老管家前腳剛走,令堂還沒撤、眾人還沒走呢,後腳許綰綰就對著祁老夫人說她父兄這段時日受了多少苦,又說她爹想要個營生,能做點買賣就行。
祁老夫人當即拍板,道:“給你個興旺鋪子!”
瞧瞧,多大方!
許綰綰當場應了。
這對婆媳應承的快,渾然不知身後的幾個人聽見這話時的反應。
溫玉當做沒聽見,二爺直皺眉,三爺嫌惡的瞥了一眼許綰綰,祁四則橫眉豎目。
二爺捨不得,他為了做生意欠了很大一筆錢,鋪子都抵押出去了,面上風光,褲兜溜淨,現在讓他吐出來一個興旺鋪子,他哪裡情願?
三爺是嫌許綰綰要鋪子,覺得許綰綰不老實,哪有妾室管老夫人要鋪子的?窮瘋了?
祁四則是嫉妒。
她之前為了嫁人,想要一點好嫁妝,娘死死扣著不肯給,現在輪到一個妾了,娘反倒這麼大方了,憑甚麼!
下面一群人甚麼心思,祁老夫人完全沒發現,她被許綰綰迷了眼了,轉頭就去與二爺道:“二子,給你嫂嫂弄個鋪子來。”
“知道了。”祁二爺不願意駁親孃的面子,悶悶的應了,但是怎麼弄,甚麼時候弄...那可就不一定了。
偏生溫玉這時候開口了,她道:“既然婆母做了主,那就都按著婆母的意思來,前些日子有個飯館正空出來,那處進項大,便給了許妹妹吧,今兒個就去二爺院兒裡拿地契吧——我身子骨弱,見不得風,便先回了。”
溫玉當然知道二爺想拖著,她偏不給二爺這個機會,明明白白的都點出來,讓祁二爺無法可拖。
她這一手火上澆油,使整個靈堂都緊繃幾分。
前頭祁晏遊才剛剛離開,後腳他的小妾就開始跟他的兄弟姐妹們爭搶起來了。
而溫玉,說完這句話後直接起身告辭,半點不耽擱,只剩下一群神態各異的人互相算計。
許綰綰大喜過望,轉頭就開始催促二爺,二爺僵笑著哼了兩聲,不肯應,三爺板著臉離開,祁四杵在原地喊:“憑甚麼給她不給我?娘偏心!”
平時吧,沒甚麼利益糾葛的時候,眾人都是和和氣氣的,但是一碰到錢,那就各憑本事了。
這靈堂又鬧起來了。
祁四的聲量飈起來的時候,溫玉正跨過門檻,心情頗好的回了尋春院。
她回尋春院歇了兩天,整個祁府就打了兩天。
二爺不肯鬆手、避而不見,根本不回府,許綰綰催命要,往死裡跟著祁老夫人哭,祁四一天三趟的作妖,眼見著祁府鬧得越來越厲害,溫玉也下場了。
當然,溫玉不會親自動手,她只是挑了兩個丫鬟去跟祁四吹耳旁風。
“眼下老夫人就這麼疼許綰綰,以後孩子真生出來了,說不準半個祁府都要給出去呢。”
“想不到,許綰綰竟然得了這麼一場富貴。”
“以後說不準也要叫夫人了。”
祁四聽了這丫鬟的話,氣得直翻白眼。
她得想個辦法!
——
眼見著祁四要被說動了,溫玉都忍不住命桃枝多出去打探兩回,瞧見這熱鬧,連帶著溫玉的身子都好了不少。
而就在溫玉搓手看戲的時候,府外又來了一個好訊息。
清河縣下的一處村莊裡,撿到了個人——正是上一輩子撿到病奴的地方。
溫玉聽聞此言,整個人都打了個顫。
病奴...
想到病奴,溫玉就想到她半生半死時曾看到的佛燈和漸漸枯朽的人,頓時一陣心酸。
這世上對她有恩的人不多,病奴是其中一個,每一日溫玉在佛前跪拜時,都盼望著能在第二日找到病奴,盼著盼著,這一日終於來了。
她剛重生歸來時,就派人去撿病奴,只是沒找到,她不敢鬆懈,時時刻刻派人去找,眼下終於有了訊息!
——
這一日,午後申時。
訊息前腳進了祁府,後腳溫玉連夜以“午睡驚醒、思念夫君、為祁晏遊祈福”為由出了祁府。
幸好,祁府眼下打的如火如荼不可開交,沒人顧得上溫玉,溫玉順利的出了祁府,直奔清河縣下小村莊而去。
——
此村莊名為石家村。
前段時日,這村子裡確實撿來了個人,是順著河流飄下來的,擱淺到了村後浣衣取水的溪前,也不知道是水匪還是漁民,總之,是個受傷很重的人。
村裡的村正瞧了,不忍心不救,就撈起來讓村醫用了些藥,後將人放到了村頭的祠堂裡擺著,為了少事兒,村正也沒去官府報官,就這麼扔在了祠堂裡。
村子落魄,祠堂也簡單,就是一個木頭房子,裡面擺著牌位,地上鋪了個門板當床,將這人扔在了門板上。
眼下水患四起,不少村子都被沖塌了,亂世命賤,是死是活,都看自己命數,本來這人扔在這也沒人管,過幾個月都能不被人發現,但是偏偏,溫玉之前令人去四處打探過,留了眼線,正好打探到這個人。
溫玉得了這信,便下了馬車,直奔村口的祠堂而去。
——
此刻,祠堂內。
一個男子正躺在潮硬的木床上,渾身傷痛,因傷口久潰高燒灼血。
祠堂昏暗寂靜,地上有多足的蟲子爬過,其人陷入到噩夢中,昏迷不醒。
他身上穿的甲冑、玉佩、寶刀、早都在水中被席捲失散,到了村莊之後也不安生,身上的內裡衣裳、腳上的鐵靴,都在昏迷時、被村子裡一些遊手好閒的懶漢扒走賣掉,身上連一件貼身的綢衣都沒有,只被人隨手扔了件破爛衣裳遮醜。
他膚色偏黑,頜骨冷硬,腦後生反骨,一眼望去,滿身的血腥戾氣。
更可怖的是,他的臉因為被海水浸泡而腐爛,整張臉都毀了。
噩夢中的他還深陷在水邊、與人拼殺,熱血模糊了他的眼,慘叫填滿了他的耳,他揮刀,殺了一個,但很快冒出來第二個,無窮匱也。
他是當朝太子,來東水查案,好不容易找到丟失的官銀,卻被水匪圍剿,一片混亂之中,他受了重傷、落了水,隨後一路順著溪水飄到了此處。
他要殺掉這群人,他要運送賑災銀去救人,水災還不曾停止——
血,血,血,死屍在咆哮,海風在尖叫,不斷地有人死。
他不能坐以待斃,他不能——
他想坐起來,想睜開眼,這種信念使他那雙丹鳳眼緩緩睜開一絲。
他看到了昏暗的祠堂,看到了滿木架的、沉默的黑色牌位,看到了滿身傷痕的自己。
這裡是哪?
下一刻,祠堂外有人行進來,來人穿著一身碧紅長褂,圓面桃眼,墨髮紅花,豔美綺麗,臉上滿是擔憂,見了他便快步撲進來,不顧這地面骯髒,跪在他的面前喚他。
他身上很疼,突然見個人過來,竟然下意識抬手去掐她的脖頸。
——
“姑娘!”跟過來的柳木大吃一驚,下意識拔刀。
他一刀就能斷了這來歷不明的人的胳膊。
“不——”溫玉從嗓子眼兒裡擠出來一句,隨後輕輕拍著地上的人的手臂,呢喃著喊:“病奴,是我。”
她想起前塵,那顆尖銳的、冰冷的心都因此而疼痛。
病奴怎麼會傷她呢?只是她嚇到了他罷了,她放輕動靜,輕聲和他說一些話。
他燒的太厲害,聽不見她的聲音,只能看見她胭紅的唇瓣一張一合,幾句話間,她竟然落下淚來。
她是誰?
他記不起來。
他自己又是誰?
他也記不起來,腦子變成了一灘漿糊,無法思考,要從何處來,將往何處去,一切都被他忘了個乾淨。
他只混混沌沌的看著這個女人不顧他的汙髒,低頭抱住了他。
女人的懷抱柔軟,在傷危時擁過來,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暖,溫熱的眼淚落在他面上,溼潤了他的臉。
他渾渾噩噩的看著她,手上的力道凝了又凝,最後還是沒有落下去,同時,他的忍耐早已到了極限,隨後,他倒在她的懷裡昏迷暈倒。
溫玉喊著私兵來,將人抬上了馬車,匆忙帶走。
期間村口的村長過來問話,大概是想問問是不是這人的親屬,溫玉含糊過去後,命人拿五十兩銀子謝過村長救了病奴,並叮囑村長不要外洩這訊息。
村長喜滋滋的收了錢。
溫玉帶病奴離開後,直接將人帶回到清河府內她名下的私宅裡去,又匆忙聘請大夫,為病奴診治,一直衣不解帶的照顧他、給他喂藥。
昏睡中的病奴沒甚麼反應,也不反抗,溫玉兩貼藥喂下去後,親自為他擦洗身子,替傷口上藥。
月下深寂,溫玉看著病奴,只覺心口發燙。
這輩子的很多事兒都已經改變了,命運兜兜轉轉,又讓她撞上了病奴,可見老天爺並不薄待她。
——
這一夜,是溫玉重生以來最高興的一夜,比殺了祁晏遊還高興。
她將病奴撿回來後,圍著床榻旁邊轉了很久,偶爾還低頭摸一摸病奴的傷口。
她指尖微涼,落到病奴身上時,能感受到病奴滾熱的肌理,她以為病奴發燒了,又去命人催大夫過來,渾然沒發覺,她的手指頭落到病奴身上的時候,病奴整個人似乎都繃緊了。
因地勢偏遠,大概過了半個時辰,溫玉請的大夫才到。
撿到病奴時已近子時夜半,折騰到此時,外頭天色都快亮了,前來診治的大夫折騰了片刻後,面帶遲疑道:“此人頭頂受了重傷,醒來後恐傷心智。”
溫玉早有準備,上輩子病奴就是個傻子。
她道:“儘量醫治,治不好也不會怪你。”
大夫這才敢下手施針。
又過了片刻,病奴終於醒來。
床榻上的病奴睜開眼,連眼珠子都不會動,就那麼怔怔傻傻的躺著,誰都不知道,不認識,不說話,像是便成了個木頭。他這個樣子,與上輩子的病症相同,叫溫玉心中一陣難過。
她已經提前兩個月找到病奴了,但卻依舊沒能改變病奴的病。
溫玉請來的大夫束手無策,只能道:“老朽開個藥方,日日來吃,吃上兩個月,興許會好。”
溫玉深覺遺憾,只能點頭。
“便如此吧。”
她遣散大夫後,本想讓病奴休憩,自己去處理祁府的事,但病奴攥著她的手腕不松,不管她說甚麼,他都只用那雙霧沉沉的、冷淵一樣的眼眸看著她。
“我有要事要回府。”
“過些時日再陪你。”
“病奴——”
瞧見病奴這般做派,溫玉便知道了,他沒聽懂。
罷了,跟個傻子也沒甚麼好計較的,他曾救過她的命,那現在就該輪到她來遷就他。
盛夏黎明,安靜的廂房中,幾縷月華穿窗而過,她踮起腳尖,像是安撫一隻狗狗一樣揉著他散亂的墨髮,哄著他道:“病奴莫怕,我不走。”
她記得,上輩子病奴就很喜歡她這麼摸他。
就算是病奴傻一輩子,她也願意照顧他,就當多了個兒子。
溫熱的觸感落到髮間,陳錚渾身一僵,咬著牙才沒有躲,而坐在他床榻旁邊的女人似乎篤定他傻了,竟像是哄小孩兒一樣哄著她。
“知不知道我是誰?”溫玉眉眼溫柔的問他。
陳錚定定地看著她豐腴的骨肉,柔軟的唇瓣,飽滿的面頰,面無表情的躺著。
知不知道?
他可太知道了。
作者有話說:推已完結文:《禪月》陳錚父母文 很好看我保證。
柳煙黛靠著祖輩留下的姻親嫁進侯府,雖貴為世子夫人,卻一直不受旁人待見。
婆母厭她蠢笨,夫君煩她無趣,小叔嫌她軟弱。
而那一日,她夫君的心上人從邊疆回來,她親耳聽見她的夫君說要休棄她。
當晚,柳煙黛心如死灰的去了婆母房中請安,她知道,一貫刻薄她的婆母定是要尋個錯處把她趕出府內了。
可是,當她瞧見婆母時,卻見婆母一拍椅子,那張端莊豔麗的面上浮出幾分恨,擲地有聲的道:“你叔父與我自幼相識,這姻親斷不得,我兒子要休了你,我便換一個兒子!”
柳煙黛哽咽著點頭:“是——啊?”
——
秦禪月死前才知道,她得來的一切都是虛假的。
她的夫君心有白月光,關鍵時刻拋棄了她,她的兒子們認賊作母,她重病纏身之際,誰都不肯管她,活生生將她氣死,只有她的兒媳聽聞她落魄,不計前嫌,千里迢迢來日日照顧她。
重活一世,秦禪月重生回了一切沒開始之前,這時候,她的兒子正準備追求真愛,休了她的兒媳。
看著惶惶不安的兒媳婦,惡毒婆婆猙獰一笑:“莫怕,男人這種東西還少了嗎——婆母給你尋八個!你!按!天!換!”
柳煙黛:夫君要休了我這件事突然就不重要了...因為婆母得失心瘋了!
蠻橫惡毒仗勢欺人婆母×大權在握超愛吃醋叔父
沒頭腦煙黛×不高興太子
#重生後兒媳被婆母寵上了天#
#婆母,住手吧!外面都是官兵啊!#
#當婆母突然變成龍傲天后#
#婆母打了我夫君可不能打我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