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祁府撕逼大戲/母女翻臉/老夫人病重 ……
陳錚其實早就醒了。
——
最早在溫玉將他帶回私宅、放到床榻間, 灌了幾服藥時,他就已經緩過來了。
他根骨壯,只需要幾口藥就足夠活過來, 只是混混沌沌的睜不開眼,一直深陷在血夢中。
陳錚隱隱記得他流落小漁村的過程,但是細緻的想不起來,他只記得漫天的血光, 被踹入海河中的憤怒, 以及半睡半醒間,被人抱在懷中溫言誘哄的感覺。
很暖的懷抱, 很柔的骨肉, 貼在人身上,讓他想起長安的白玉糕。
糕白細膩, 彈軟粘牙, 抿一口就能在口中化來, 唇齒生香,吃都吃不膩, 他微微一動,這白糕就將他包起來,讓他陷在一片溫軟裡,很舒服。
有人拿了溫熱的水, 憐惜的替他擦過身上的髒汙,又用藥膏將傷口覆好, 最後拿來木勺管子,順著他的口往裡灌養身藥。
藥湯溫度微燙,順著喉管一線而下,在腹中燒出一團火, 將四肢百骸都烘暖了,藥效翻上身體,所有的疼痛都被緩下來了,他人輕飄飄的,像是踩上了雲端,緊繃的筋骨終於能鬆下來。
他在半睡半醒間一睜眼,瞥見了溫玉那張面。
如同兜頭一盆冷水向陳錚澆來,他整個人打了個顫,瞬間清醒了。
溫玉!
見到溫玉的一剎那,前塵舊事瞬間湧上腦海,山州縣查案,許家村屍體,清河縣祁府,案角上堆放著的,一條條線拼湊在一起,拼成了一個看起來與這些事兒毫不相干的溫玉。
誰救他都可以說是一場意外,唯獨溫玉不能。
溫玉為甚麼救他?他自問與溫玉沒有任何瓜葛,就算是他背地裡調查溫玉,也從不曾跳到明面上去,溫玉應當都不知道他是誰。
溫玉又如何找到的他?他順著河水亂飄,除了東水的魚蝦外,不該有任何一個人能找到他。
陳錚很想問問溫玉,但這時候,門外的柳木恰好將大夫引來。
陳錚對溫玉一直很警惕,再加上他當時又太過虛弱,所以順勢閉眼,裝作昏睡。
這大夫診斷他一番,得出來一個“心智不全”的診斷,溫玉竟然毫不懷疑的信了。
溫玉不僅信,她還真的一直貼身圍著陳錚轉悠,一口一個“病奴”喚的親切,叫陳錚越發想不明白。
他們倆之前到底有甚麼糾葛,值得溫玉這麼伺候他?他分明完全不認得溫玉。
揣著這些疑惑,他睜開眼,又一次望向面前的溫玉。
彼時天色已近卯時,窗外泛起魚肚白,些許朦朧的光線透過窗戶落進來,正照在床榻旁邊的女人的面上。
溫玉很美,是大陳最愛的古典美人兒,東方骨,福氣相,像是浸飽了水的花瓣,枝丫飽滿,惹人多看。
但在陳錚眼中,這朵花是紮根在人屍上,吮肉吸血。
溫玉問他“知不知道我是誰”,他沒動,像是聽不懂話。
之前大夫說他傷了心智,溫玉也說他傷了心智,眼下,這位爺便順水推舟的演起了傻子。
陳錚這個人哪裡都好,唯一的弱點就是好奇心真的太重了,甚麼事兒都要弄得明明白白,他才肯甘心。
之前他就因為摸不清楚溫玉的根腳,愣是跟了溫玉一個來月,眼下他突然莫名其妙的被溫玉救了,他怎麼可能隨隨便便的從溫玉這兒離開?
他非要扒開溫玉的皮囊,細看其中一切,直到溫玉在他面前毫無秘密,他才肯罷休。
他要看看溫玉到底還想做甚麼。
陳錚來演傻子,也演的心底裡發虛,他沒演過,但他審過案,誰要是能在他審案的時候突然“傻”了,他手底下的親兵能把對方骨頭都扒了。
但坐在他面前的溫玉完全不做懷疑。
溫玉哪裡知道他是誰?她只知道這是上輩子的病奴,只知道這個人在她死後為她誦經唸佛,她記著他的恩。
溫玉這人做事問題也不小,她太“直”,身上有一種“誰對她好她就豁出去的回報”的勁兒,也正是因為這股勁兒,她以前才會被祁府吃的那麼死。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別看她以前死過一次,現在換了個人,她依舊不長記性,換到了病奴身上,還是這樣。
病奴身上的所有疑點她都看不到,水匪動盪的緊要關頭他為甚麼滿身傷痕的出現在村子裡,溫玉也不懷疑,柳木隱晦的提醒過溫玉,病奴身上有功夫,溫玉也不在意,這人傻了,溫玉也只會怪她自己來得晚,從來不把問題往病奴身上想。
之前祁老夫人疼惜許綰綰的時候,溫玉作壁上觀,還覺得祁老夫人被豬油蒙了心,現在輪到她自己,她蒙的更嚴實。
這世上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坑,別管多大歲數,受過多大苦,再來一回,八成人還是會掉進去的。
眼下病奴不說話,她便心疼的撫揉著病奴還算完好的手臂,低聲道:“怪我,是我不好,你且歇著,我一定治好你。”
東水的大夫沒用就去請長安的大夫,長安的大夫沒用就去請南雲的蠱醫,反正她一定能治好病奴。
病奴不言語,只木頭一樣坐著。
溫玉看他滿身是傷的模樣就覺得心疼,將人扶躺而下,哄著病奴先睡上一睡。
腦子治不好,起碼先養養身子。
——
溫玉與病奴便在東廂房間,她讓人將門窗緊閉,在角落處堆起冷冰缸降溫,病奴已倒在了榻上昏睡。
他面上身上的血跡被洗清,許是因為睡著了,那張冷戾的面上都多了幾分柔和,但他睡夢中一直不安穩,高大的身子蜷在一起,死死抓著溫玉的手臂。
溫玉坐在床榻前,手臂被他攥出了紅印,卻依舊遷就他,不曾掙脫開。
直到他沒了動靜,溫玉以為他睡熟了,才慢慢的抬手,一點點掙脫出病奴的手心。
病奴腦子不好,身份也不明朗,扔出去就是個死,上輩子帶回祁府後只被當個奴才使,算是給他一口飯吃,這輩子卻不能如此。
溫玉想好好照顧他,日日都不離眼,但溫玉現在必須得回祁府,府裡一直打得厲害,病奴又是個傻子,現下不合適被帶回祁府,還是放在這裡安全。
罷了,她先回府,大不了每月多跑兩趟。
她起身時,還特意叮囑了私宅裡的丫鬟道:“照看好他。”
她走之後,床榻上的陳錚睜眼看了一眼門口,在丫鬟來之前,又閉上了眼。
一旁的丫鬟們完全沒發覺陳錚已經醒了,正怯怯應著溫玉的話,等著主子走了,才小心翼翼瞥了一眼床上的人。
床上的人根本看不清楚眉眼,他臉上被海水泡傷了,面頰盡毀,只有一雙眼還算好,丫鬟心裡疑惑,想著,這男人是誰?夫人為何待他如此好?
但是經溫玉調理過的丫鬟們都懂規矩,嘴嚴,沒有人談論過一句話。
陳錚就這麼被藏在了這個宅子裡,無人知曉。
——
命運的事兒吧,別人說不準,溫玉自己也說不準。
人在歷史的長河走錯一步棋,後面的棋局就不太聽話了,對方雖然依舊在和上輩子一樣的地方落子,但局勢心情已經完全不同。
不知道誰種的因誰得的果,命運蠻橫的很,它想來就來,“呼”的一下把你給捲進去也不跟你打商量,只讓你自己慢慢猜。
為甚麼呢?
又上哪兒去猜!
她都不知道自己藏了個甚麼人,甚至還覺得自己賺大發了,熬了一夜也不覺得疲,整個人容光煥發、精神抖擻的坐上了回祁府的馬車。
她還要接著鬥,鬥到祁府上下一個活口都沒有,她這口氣才算是出了。
——
溫玉的馬車回到祁府的時候,已近巳時。
巳時的日頭明亮,火力十足,從天頂上一落下來,將馬車的車頂都烤的滾燙,溫玉坐在馬車中,都要命人給馬車裡加一盆冰。
不然這日子真是熬不住。
當時正是八月。
八月初的東水天地如一方蒸籠,天上太陽熱辣辣的曬著,海里的水嫋嫋的往上飄著,人在中間,就像是蒸籠裡的肉包子,都要被烤熟了去,從私宅回祁府的這麼一條路上,溫玉都被蒸出些許汗來,綢裙背都被浸的潮熱。
等她到祁府的時候,發覺祁府比她更“熱”。
昨夜溫玉接到訊息匆忙離了府,在私宅裡折騰了一晚上,直到眼下才回,她回來之後,才知道祁府裡生了一場大熱鬧。
這事兒還要從昨日午後申時左右來說起。
——
昨日午後,申時。
溫玉前腳剛從尋春院出去,後腳明珠閣的丫鬟便探了訊息來,一路送回到明珠閣裡,想去四姑娘跟前賣個臉、討個好。
丫鬟上明珠閣二樓時,祁四正在內廂房梳妝檯前上妝。
自打許綰綰來了,祁老夫人前頭就有許綰綰伺候了,鞍前馬後的,比她這個親女兒伺候的都好,所以祁四又有功夫對鏡研磨,裝飾她這張門面。
黛眉碳筆、盒裝胭脂、抹臉鉛粉,潤膚白膏,各色金銀玉首飾全都齊刷刷的擺在祁四的面前來,等著祁四來挑選。
這是祁四素日裡最愛乾的事兒,她就喜歡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招鴻郎來疼愛,但今天,她上妝也不痛快。
她生氣!
她正氣的心口疼的時候,外頭的丫鬟又進門來,與她道:“四姑娘,尋春院那位今兒午後突然出去了,急忙忙的也不知道是——”
若是平日,祁四是很愛打探溫玉去處的,她跟溫玉一般歲數,又為姑嫂,她總愛學著溫玉,嫉妒溫玉,又忍不住探尋溫玉,所以丫鬟們帶來的訊息她都愛聽,但今日,這丫鬟送錯了。
“溫玉溫玉溫玉,你們天天就知道盯著一個寡婦!盯著溫玉有甚麼用?她一個寡婦,除了去祈福還能去哪裡?你們就不知道盯著個有用的人嗎?”
祁四對著鏡子大發脾氣,隨手將桌上的珠花擲出,砸的來報信的丫鬟閉眼躲避。
丫鬟不知道啊,誰是“有用的人”啊?
但丫鬟也不敢問,只小心將手中珠花捧起來,仔細著送回去,道:“奴婢愚鈍,傷了姑娘的簪子——這可是紀公子送給姑娘的。”
提到紀鴻,祁四心裡頭舒坦了點。
是,她沒有溫玉那麼好的孃家,沒有母親不講理的疼愛,也沒有哥哥的男兒身,能出去掙銀子,但她也有好的,她有鴻郎。
下頭的丫鬟又道:“姑娘哪裡不痛快,直接告知奴婢,奴婢好去為您做事。”
祁四仔細的撚起來那根簪子,慢慢戴在頭上,一邊調著角度,一邊道:“溫玉一個寡婦,沒了中饋,實在是不成事,以後不必盯著她了,要盯,就去盯著碧水院,新來的那個,才叫一個不老實。”
她要出嫁,娘都不肯給個興旺鋪子,許綰綰個妾,憑甚麼就能得來?
祁四恨啊!又恨又噁心,像是吃了死蒼蠅一樣噁心。
她以前恨溫玉的時候可沒這麼噁心,溫玉長得好看,家裡有權勢,誰見了不恨?她恨也恨得理所當然,不噁心。
但她恨許綰綰就恨的噁心。
許綰綰到底是個甚麼東西,也配讓她恨?一個賤種,憑甚麼比她得到的還要多?她恨許綰綰,恨裡面又夾雜了看不起,厭惡,像是恨路邊一條狗,偏生這條狗蹲在祁老夫人旁邊,她只能忍著。
旁邊的丫鬟聞言連忙下去打探,不過小半個時辰,丫鬟就急匆匆回來,跟祁四道:“不好了,四姑娘,今兒個老夫人親自去二爺的聽蟬院坐了一下午,不讓二爺出去做生意,二爺沒法子,答應半個月內一定把那飯館挪出來給許姨娘用。”
祁老夫人撒起潑來,二爺還真沒辦法,祁二爺再混賬,最多也就是坑坑溫玉,他對自己老孃還沒那麼狠毒。
祁四聞言,恨得當場起身,將各種首飾掀了一地,聲嘶力竭的喊:“一個興旺鋪子數千兩銀子,不肯給自己的女兒,就這麼給了個外人!”
她比不過家裡的三個哥哥就算了,他們是男人,生來就跟女人不一樣,比不過溫玉也罷了,溫玉有孃家,她沒有,可她憑甚麼比不過許綰綰?
她恨死了!恨死了恨死了恨死了恨死了恨死了!
丫鬟低頭跪下,不敢言談。
祁四一身悶氣無處發洩,氣的在二樓裡走來走去,鞋底兒踩在單薄的地板上,傳來“咚咚咚”的動靜,像是催命一般響個不停。
底下跪著的丫鬟聽了片刻,左右環顧一圈,見沒人兒,眼珠子一轉,突然間冒出來一句:“四姑娘莫要擔心,老夫人也是剛沒了大爺,撐著那口氣兒,被許綰綰給忽悠過去了,等老夫人那口氣兒散了,就沒那個力氣了——就像是前些時候,老夫人病殃殃的,哪裡有力氣折騰這些。”
丫鬟說到最後的時候,正將一金簪子從地上撿起來,金簪子在地上一劃,帶來金玉相撞的清脆動靜,丫鬟的語氣輕飄飄的往上卷,飄到祁四耳朵裡,像是鵝毛一樣刮過,不疼,但很癢。
這股癢勁兒順著祁四的耳廓往裡面鑽,幾乎是轉瞬間就鑽進了祁四的心裡。
祁四抬起眼,暗含深意的掃了一眼地上的丫鬟。
主子跟奴才生活在一起久了,難免互相影響,溫玉的恨傳遞到丫鬟這裡,丫鬟就也跟她一起恨。
地上的丫鬟對著祁四露出了一個討好的笑容,道:“姑娘,奴婢也是想為您出口氣,老夫人對您刻薄,您又何必一直惦記著老夫人呢?”
祁四心裡痛快了。
沒錯,就是這個道理,她娘天天把她排在最後面,在這個府門裡,她要讓這個讓那個,她娘都不把她當回事兒,她幹嘛還把她娘當回事兒?
“你去廚房弄個湯吧。”祁四道:“晚上我去看看我娘。”
待到晚間,祁四提了個老雞湯就去找了祁老夫人。
祁四算不得多聰明個人,但對付祁老夫人卻很夠用,她去了一趟碧水院,這回沒再撒潑,而是規規矩矩的在門口等著通稟,進了門就放軟姿態,求老夫人給她一個鋪子,做出來一副投降狀百般哀求。
祁老夫人心裡很是受用,端起老雞湯抿了幾口,得意洋洋的說了幾句話。
“你一個女兒家,嫁出去了就是別人家的人,不要想著自家的東西。”
“許綰綰雖賤,但進了祁府,還要給祁府生兒子,我們不能虧待她。”
“真正的好女兒,都是從夫家挖東西回來補貼孃家的,你要是有本事,多少錢都能挖來,你不該從我們祁府要,而是該從人家紀府拿。”
“你啊——母親也不是不疼你,回頭母親給你添點妝就夠了,左右紀鴻心疼你,不會挑你的理,你也別怪娘,你以後嫁出去了有你的地方,你啊,惦記紀府的東西去吧。”
祁四磨了這麼一通,好話賴話說盡了,但是看起來,還是甚麼用都沒有。
她盯著自己親孃看了一會兒,點頭道:“我不怪娘,我知道了。”
娘也別怪我,娘馬上也知道了。
祁四起身,頭也不回的從碧水院離開。
當天晚上子時,祁老夫人就發病了。
這老太太在夜間突然燒起了高熱,甚麼力氣都沒了,發不出來一點動靜,要是再燒下去,容易就這麼燒死。
幸而守夜的丫鬟伺候慣了,知道老太太晚間要起夜,見老太太久久不起,前去瞧了一眼,這一眼瞧了個正著,丫鬟嚇了一跳,連忙出去叫人、找大夫,折騰了一夜,待到第二日辰時,這大夫才從廂房裡出來。
大夫帶來了兩個訊息,一好一壞。
好的是老夫人命保住了。
壞的是老夫人命保住了,人起不來了。
老夫人中風了!
老夫人前腳剛中風,後腳這訊息就飄滿了整個祁府。
辰時功夫,溫玉還沒回來,尋春院空殼一個,再加上溫玉已許久不管事兒,府中各事都繞過了她,尋春院被晾在這兒沒人多問,而二爺的聽蟬院倒是上下都鬆了一口氣。
這幾日間,老夫人一直追著二爺要鋪子,二爺百般推脫不給,老夫人就來聽蟬院中鬧,可苦了這些伺候的丫鬟僕人,眼下老夫人病了,倒是禍害不到聽蟬院這了。
至於祁二爺,知道老夫人中風之後,琢磨了一下,還是收拾收拾,去見了老夫人。
而秋風院那頭更安靜,祁三爺賭氣,跟祁府所有人都不大熱絡,知道娘病了,悶悶的坐了一會兒,也決定過去看一看。
至於明珠閣那頭,祁四一覺醒來,得知祁老夫人中風的訊息時,抱著被子愣了一會兒。
中風...這個病有點嚴重,人一旦中風,臥榻幾年都常見,就算是湯藥補的及時,人恢復的好,也容易落下手抖腿顫的毛病。
她只是想讓祁老夫人像是之前一樣,老老實實躺在榻上睡個十幾半個月而已,卻沒想到卻能讓老夫人中風。
但一想也正常,祁老夫人歲數大了,遭受了突如其來的喪子之痛後,被自己女兒下了幾副藥,現下又強撐著替許綰綰周旋,一整個人其實早就被掏空了,祁四這一碗雞湯真的差點要了祁老夫人的命。
祁四的心漏了一拍,又慌又冷,手心瞬間冒出一層汗。
她突然開始後悔。
娘不給她鋪子就不給了吧,她跟自己親孃計較甚麼?本來就是丟個鋪子的事兒,現在好了,要攤上人命官司了,她害怕啊。
“姑娘,別愣著了呀。”床旁邊的丫鬟微微俯下身子,道:“沒人往那方面想,旁人都只當是意外,您也得當是個意外。”
當一個女兒“意外”得知自己的親孃中風了,該是甚麼反應?
祁四趕忙從床榻間爬起來,匆匆穿衣套鞋,在挽發的時候遲疑了一息,最後一跺腳,發也不挽了,拿了個簪子隨意捆束在身後,做出來一副焦急萬分的樣子,從明珠閣直撲碧水院。
興許是心虛,她這一路上邊走邊嚎,生怕別人不知道她在為她中風的老母傷心。
因為底氣不足,祁四總覺得路邊兒上的丫鬟奴才們都在打量她,她心裡發虛,偶爾還要反省一下,是不是她嚎的太大聲了點?
但等祁四奔到碧水院的時候才發覺,她嚎的不大聲,有人比她還大聲呢。
——
“老夫人啊——”
碧水院東廂房內,祁二爺祁三爺站在床後方擰著眉站著,大夫在給他們倆說病情。
“老夫人這病來的急。”
祁四的藥貴,畢竟是給自己親孃喝,不能來便宜貨,老話說得好,一分錢一分貨,好東西就是很難被發現,恰好這位大夫也不擅長查毒,就沒查出來問題,這位大夫還言之鑿鑿道:“老夫人定是勞心勞神,又吹了夜風,才會如此,需得細心療養,養上三五年也是常事。”
這樣說來,還是個急不得的病。
大夫的話一聲聲的落下,許綰綰的哭聲一聲聲的追著,大夫說一句她哭一聲,那動靜都順著窗戶冒到了院兒裡去。
許綰綰可不是假哭,她是真情實感的哭,這一整個祁府裡,就只有祁老夫人一個是真心疼愛她的,祁老夫人突然中風,她在這府裡還有甚麼地位?
府裡那幾個人一個個兒的都不把她放在眼裡,溫玉就不必提了,之前她都被溫玉趕出去過,現在回了祁府,她從來不敢招惹溫玉,二爺三爺看不上她,祁四煩她爭鋪子,他們對她和她肚子裡的孩子都沒有情,老夫人若是醒不過來,她就完了!
別說鋪子了,她能不能在祁府待下去都是問題!
許綰綰哭的越發厲害了,一邊哭一邊回頭道:“二爺三爺,老夫人這可怎麼辦啊?”
祁二爺跟祁三爺對視一眼,倆人雖然都有點煩對方,但是提到老孃,倆人也都同樣心疼。
老孃受罪了,可也沒辦法,人到了歲數就是要受罪的,別說他們,就算是皇帝老子都沒辦法,他們也只能看著,不能在這耗,祁老夫人病了,他們倆沒病,他們倆還有事兒要辦,老夫人得留人伺候。
要說伺候,他們倆男的可不能伺候,他們是男人,溫玉更是躲事兒躲的沒邊兒了,眼下許綰綰把話遞到這兒了,二爺順手就接了。
只見二爺一擺手,道:“別哭了,老夫人這些時日為你操心勞神,現下病了,就該你來伺候,我還有生意要做,府裡若是出了事兒,便叫管家來叫我吧。”
說完二爺就要走。
他走還走的理直氣壯,他不走他幹甚麼呀?伺候婆母是兒媳的活兒,不是男人的活兒,他來看一眼,管管事兒,就已經算是盡孝心了。
三爺板著一張臉,二爺走了他也走,他還因為這群人不支援他練武的事兒怨恨祁府,雖然有點心疼老孃,但是也不多,他跟他哥是差不多的想法。
許綰綰在床頭前跪著,瞧見這倆兄弟跟吩咐奴婢一樣吩咐她,心底裡一陣窩火,她現在好歹也是大房姨娘,這倆人見了她該叫一聲“姨娘”,可他們倆都把她當丫鬟看。
奈何她自己也沒本事,受了這窩囊氣只能憋回去,含著淚看床榻上的老夫人。
老夫人啊老夫人,你怎麼突然就不行了?
——
這倆兄弟往門口走,正好撞上祁四。
祁四看見倆哥哥,明知故問道:“娘怎麼樣了?”
倆兄弟一起搖頭,三爺抬腳就走,二爺留下說了兩句:“不太行,許綰綰伺候呢,我得去忙生意了——我走之後,碧水院這裡你照看著點。”
祁四見這沒有人懷疑她,趕忙連連點頭,進了內間。
內間裡頭,許綰綰還在榻前哭,見祁四進來了,許綰綰哭聲一緩,隨後擠出來一臉笑來,道:“四姑娘來了。”
許綰綰貫會做場面,以前挑撥祁晏遊為她出頭,現在挑撥祁老夫人為她出頭,她自己倒是一直都是個溫順柔弱的模樣,面上看她,好像和以前也沒甚麼區別,旁人見她哭的這樣悽慘,也不願意難為她。
但旁人是旁人,祁四是祁四。
祁四無理攪三分,眼下心虛,她要攪七分。
只見祁四進了門來,都不敢往床上看一眼,而是直奔著許綰綰就開始罵:“讓你伺候我娘,你把我娘伺候成了甚麼樣子?要不是你一直催著我娘討東西,我娘怎會得這一場病?”
許綰綰被罵的暈頭轉向,連連反駁:“這跟我有甚麼關係?”
祁四當然知道這事兒跟許綰綰沒關係,但是她心虛,她非要給許綰綰扣上個帽子,她非得找個人來怨,心裡才能好受點。
怨誰呢?當然怨許綰綰!要不是許綰綰亂要東西,她怎麼會跟她娘吵架?她怎麼會給她娘下藥?她娘怎麼會這樣?
不,不是她給她娘下的藥,她娘是被許綰綰氣的,都怪許綰綰。
而許綰綰肯定不認賬,她又不傻,這個鍋扣下來,她以後在祁府就沒法活了!
許綰綰跟祁四就這麼吵起來了。
當時正是巳時,許綰綰和祁四對罵的正厲害的時候,溫玉回府了。
——
“老夫人中風了?”
溫玉折騰了一夜,剛安頓完病奴,眼下身心舒暢,聽聞了這訊息更是內外通達,渾身都是勁兒,當即決定湊個熱鬧。
“且帶我去看看老夫人。”
前來通報的桃枝便低頭帶路,引著溫玉去了碧水院,一邊吵一邊跟溫玉說溫玉不在的這一日中究竟發生了甚麼。
碧水院佔地頗大,因為通著湖,繞過照壁就要上一層長廊,走過長廊、還沒進到廂房中時,便能聽見裡面兩個人在吵架。
溫玉理了理衣裳,也沒讓人通報,自己就進去了。
碧水院裡倆女人吵得熱火朝天,也沒人管門外的溫玉,等溫玉都踏進來了,她們倆還沒發現。
“二位這是在吵甚麼?”溫玉踏進門來,把裡面倆人都嚇了一跳。
許綰綰怕溫玉,妾室天生怕主母,祁四心虛,怕溫玉看出來不同,倆人都靜默了一瞬,竟是不說話了。
溫玉先看了看祁四,又看了看許綰綰,沒從倆人兒的身上看出來甚麼不同,她就又去看床榻上的祁老夫人。
剛才這一場大戲看起來是圍著祁老夫人生出來的,但實際上根本沒人管床榻上的祁老夫人,就任憑這人這樣躺著。
反倒是溫玉,是第一個認認真真瞧過祁老夫人的人。
大夫說的沒錯,祁老夫人真中風了。
祁老夫人原先是個頗為有福相的老太太,但眼下已經瘦成人幹了,躺在榻上嘴眼歪斜,別說動彈了,連舌頭都不聽話,動不了,只能用眼珠子一直斜楞床邊的人。
她現在全身上下能動的就只剩下一雙眼睛了,她那雙略顯渾濁的老眼一直在左動右動,似乎想說出點甚麼來,奈何床邊的兩個人剛才一直在吵,她說不出來,別人也聽不懂。
見溫玉看她,祁老夫人就直眨眼,看一看溫玉,又看一看祁四,似乎想對溫玉說甚麼。
“婆母這是怎的了?”溫玉瞧見了,便直接大聲問出來,驚了旁邊的兩個人。
溫玉又問:“婆母看四姑娘做甚麼?”
祁四被這一句話嚇的肝膽俱裂,險些直接暈過去。
從剛才進門來,祁四就沒敢往床榻上看一眼,現在溫玉一說,祁四更不敢看,像是被燙著了一樣往外走,一邊走一邊說:“娘哪裡看我?娘是看許綰綰!要不是許綰綰,娘怎麼會這樣?算了,我說不過你們大房,我不管你們的事兒,以後我也不來碧水院了!”
溫玉有些稱奇。
她這小姑子是個無利不起早無理攪三分無錯也撒潑、滿肚子壞主意死活不肯吃虧的人,自從許綰綰說了要鋪子,祁四恨不得把許綰綰嘴撕爛了,眼下祁老夫人病了,正好能收拾許綰綰,但祁四今兒個怎麼就這麼利索的就認了慫?
溫玉眼珠子一轉,慢慢看向許綰綰。
許綰綰忙向她行了個禮,道:“見過大夫人,大夫人,我一直在仔細伺候老夫人,老夫人病了真不怪我。”
溫玉也不會怪她,這滿院子裡誰都能害老夫人,唯獨許綰綰不會。
她靠著老夫人吃飯呢。
溫玉的目光又看向床榻上的祁老夫人。
老夫人見祁四出去了,一雙眼珠子亂轉,急得不行,奈何她起不來身,只能來回在溫玉和許綰綰身上轉來轉去。
許綰綰還沒琢磨過來怎麼回事兒,一個勁兒跟溫玉說“不怪我”,溫玉卻已經看出來點端倪。
她就說嘛,許綰綰這個人不會白帶回來的,她進了祁府的門兒,祁府就別想有安生日子。
瞧見溫玉半晌不說話,許綰綰疑惑抬眸。
她以為這院子裡最恨她的會是溫玉,以為溫玉會想方設法的把她弄出府去,若是再狠毒點,說不定要把她肚子裡的孩子弄死,但誰料,溫玉反倒一點動靜都沒有。
她抬眸時,見溫玉拿著團扇的手微微抬起,蓋住了下半張臉,語調平和道:“好好伺候老夫人罷。”
老夫人只是中風了又不是死了,只要能伺候好老夫人,許綰綰就還有翻身的機會。
說完,溫玉轉頭便走,連一個字兒都不多說。
許綰綰不明白溫玉葫蘆裡面賣的是甚麼藥,但溫玉竟然真的就這麼走了。
許綰綰只能滿腦袋疑惑的回去繼續伺候老夫人。
老夫人躺在床榻上、有話說不出,氣的眼珠子亂轉,許綰綰在一旁滿腹愁緒的陪著,陪著陪著,許綰綰琢磨著她得給自己想想法子。
老夫人指望不上了,她得指望指望別人。
溫玉別想了,祁四別想了,二爺別想了,她還能想想三爺。
這一府門的人加起來一百零八個心眼,唯獨三爺倒欠三個,她要下手,就盯著三爺下吧。
——
這一日,許綰綰明面上伺候著老夫人、背地裡琢磨著怎麼禍害三爺,溫玉回了碧水院補覺,二爺出去做生意,三爺在府裡練武,而祁四,匆匆忙忙命人去給紀鴻帶一盒糕點。
她害怕,她想早點離開祁府,她想去趕緊嫁給紀鴻。
嫁給紀鴻之後,祁府的事兒跟她就沒關係了,她就不用怕了。
她手底下的丫鬟也知道她的心思,急忙忙的將這盒糕點帶出祁府。
這盒糕點被送上馬車,搖搖晃晃,又下了馬車,在人手裡搖搖晃晃,一路搖到了紀鴻的私宅。
紀鴻的私宅在清平坊,是紀鴻單獨的地方。
紀鴻是個生意人,許多生意不方便在酒樓說,也不方便回紀府老宅說,乾脆就在外另置辦了個宅子,方便跟一些人來往,跟溫玉在外接辦的私宅是一樣的。
手裡有些家底的人都會在外做個私宅,藏人藏東西都方便。
紀鴻平時沒事兒,就在私宅裡宴請客人,或者自己歇著,自己的地界雖然小了點,但是比在紀府老宅自在。
這一盒糕點晃悠了一路,最後晃悠到了私宅裡,送到了紀鴻的書房前。
——
紀鴻當時正在算賬。
紀府跟祁府的生意做了得有將近兩個月了,第一艘船即將回來,他謀劃了這麼久,即將得到第一筆回報。
紀鴻面色微微漲紅,手裡的算盤敲得噼裡啪啦響,腦子裡的數字嗖嗖嗖的排列整齊,正算到興頭上,外頭的管家提著個糕點進門來,道:“大公子,四姑娘送吃食來了。”
“她帶了甚麼信兒?”紀鴻思緒被打斷,擰著眉抬頭問。
紀鴻的落腳地不算隱秘,大半個生意圈的人都知道,祁四也沒少來。
倆人雖然沒成婚,但背地裡早已滾過不知道多少回了,祁四在這私宅裡如同半個少奶奶一般出入無阻,訊息都是第一個送到紀鴻這兒的。
祁四性情嬌蠻粘人,但是也懂規矩,平日裡不經常來,如果有事兒找紀鴻,就送一盒子糕點來,有事兒說事兒,有話帶話,從不墨跡。
來送糕點的管家也有點疑惑,但還是照實說:“丫鬟說,四姑娘蓋頭繡完了,想早點成婚。”
紀鴻微微挑眉。
“成婚日子都定了,急甚麼?”他不明白祁四為甚麼突然鬧這麼一通,但也懶得追問,丟回一句:“送盒首飾去。”
左右一個小女人,塞點東西就高興了。
管家應聲而下。
紀鴻低頭繼續撥算盤。
眼下最要緊的是生意。
祁二爺跟紀鴻的船快回了,距離靠岸的日子,也就只剩下七天了。
這七天裡,祁府可是難得的消停。
二爺天天往外面跑生意,他親孃中風了,沒人管他要鋪子了,許綰綰不敢上門來,她知道自己沒那個斤兩,所以二爺日子又過的恣意,每天開開心心的暢遊在生意場裡。
許綰綰也沒閒著,她沒去找二爺,而是背地裡去找了三爺,不知道從哪兒拿了一套絕世武功的秘籍來給三爺,一下子把三爺哄住了——哄誰不是哄!她許綰綰這一身本事逮誰都能用一下。
至於祁四,從回了明珠閣後門都不出,老實的要命。
這偌大的祁府突然間變得十分安生,就算是偶有暗流,也都藏在水面下面,在水面上面沒有任何一點動靜。
溫玉待了兩天,沒看到熱鬧,心裡覺得無趣,扯了個拜佛的由頭,出門去往私宅。
她得去看看病奴,兩日不見,她心裡記掛。
——
八月午後,溫府私宅。
私宅不大,不過兩進院子,地上鋪著規整的長方青磚,被灑掃的乾乾淨淨,院中也沒有甚麼湖水長廊,不算繁華,唯一的景是一顆翠木,位於院子正中。
樹大遮陰,些許斑點金光透過樹木縫隙落到青石磚上,將青石磚照出點點金輝,從特定的角度看過去,依稀可見一條陽光斜道。
翠金交映間,每一寸光陰都清晰可見。
陳錚從床榻間起身,赤足緩慢走到門口。
他特意算準了時辰出來的,午後未時左右,看他的奴婢們交班,這群丫鬟們歲數小,性子活潑,也不願意多看管他這個病重傻子,主子不在,她們偶爾會偷偷懶,在後廚房裡說說話。
這一耽擱,就是小半個時辰,就趁著這個時辰,他能走出去,從樹上扒下來一根樹枝,做些痕跡,丟出牆外去。
他失蹤多日,手底下的親兵一定找瘋了,他們會順著河流,找遍能找的所有地方,而陳錚只需要往外散出一點血腥,他們就會像是東水裡的魚一樣洶湧撲來。
只是他這身子太差,剿匪一戰差點毀了他的根基,他下榻走路都費力,只能慢騰騰的挪。
人才剛挪到門口,正準備提一口氣去折一根樹枝,外頭突然傳來動靜,他遠遠聽見有人喊:“夫人來了。”
夫人?
自然就是溫玉。
陳錚又面無表情的退了兩步,慢慢退回了廂房中。
他前腳剛躺回到廂房床榻中、閉上眼躺下,後腳溫玉就到了床榻旁邊。
雖然閉上了眼,但陳錚也能感受到溫玉一直在看他,那目光從他身上走過,像是要將他身上的皮都扒一層。
“東西拿來。”陳錚聽見溫玉道。
外面的丫鬟忙端來事物,內廂房的桃枝接過來,端著走到溫玉身旁。
陳錚看不見,只能靠聽來猜是甚麼。
水波碰撞,鐵器輕置於圓凳,發出清脆碰撞聲——這是個裝了水的盆。
溫玉這是要做甚麼?
“夫人,這等髒事兒,不若讓奴婢來。”
陳錚聽見有丫鬟道。
“不必。”溫玉道:“我必親躬。”
若不是祁府眼睛太多,她都恨不得把病奴帶過去親自照看。
桃枝自小跟著溫玉,與溫玉有八分情,不像是別的丫鬟一樣不敢說話,此時,桃枝就在一旁問:“夫人為何對此人如此上心?”
她們主僕二人這一言談,陳錚聽見溫玉道:“此人對我有恩,我尋他很久了。”
那奴婢似乎拿起了巾帕,正在將巾帕浸透。
“有恩?”桃枝記起來了:“這就是那位恩人?”
溫玉頷首,點頭。
陳錚躺在榻上,神色不動,心裡卻下了決斷,絕不可能是他,他這一生就沒踏入過東水,就算是在長安他也絕沒跟溫玉有過往來。
溫玉認錯人了。
顯然是那位恩人落了難,然後給了溫玉訊息,溫玉匆忙去救,卻因為不太熟悉,將他錯救了,這就是溫玉救他的緣由,陳錚弄明白此事,心裡的謎團解了一個。
他就說,他留下是有用的。
雖然不知道她那恩人是甚麼東西,但能跟溫玉混到一處去,顯然也是個混賬。
他思及至此,心中難免嘲諷。
他見過溫玉殺夫,也見過溫玉在祁府門口演戲,欺騙祁府眾人,就這樣一個心狠手辣的女人,竟然也會為了一個“恩人”如此上心。
惡人也認恩嗎?惡人又能認甚麼恩?
陳錚見了太多惡人,篤定那些惡人都是沒有良心,沒有根骨的東西,他給溫玉打上了“自私自利蛇蠍心腸”的烙印,斷定日後一旦生事,溫玉也一定會與他這個“恩人”一分而散。
待到他大好,定然將溫玉與她那恩人一同抓來,抽筋扒皮、看看心肝的顏色。
陳錚一念至此,心中才感暢快。
能除掉這一對惡人是大好事兒,就算是他在溫玉這裡吃些苦頭也算不得甚麼,一切都是為了大陳,這都是他的職責。
既如此,溫玉想做甚麼就叫她去做,一個女人,能奈他何?
陳錚的心思才剛轉到這裡,就覺溫玉一雙手突然落到他的腰上,將他腰上傷褲解下。
傷褲是一種特殊的褲子,專門給身上受傷、不方便穿厚重衣裳的人穿,褲子全靠兩根繩子繫著,輕輕一扯便直接扯下去。
一陣微涼襲來,陳錚腦袋“嗡”了一下,桃枝是個未出閣的姑娘,溫玉一掀褲子她就躲開了,盯著自己的手指頭,有些遲疑道:“您替他淨身上藥——”
雖然大夫人跟大爺早就沒了情誼,但是男女之別還在呀!
“昨日你不在、他昏迷的時候,我早就上過了。”溫玉拿起浸過水的巾帕緩緩擰乾,伴著淅瀝瀝的水聲道:“我連人都殺過,何須顧忌這麼多?”
“更何況,他都是傻子了,他能知道甚麼?”
溫玉說的輕快,可這些字兒落到陳錚的耳朵裡,就像是一聲又一聲的驚雷,打的陳錚措手不及。
她早就上過了!
早就上過了!
上過了!
上!過!了!
陳錚那邊如雷貫耳,溫玉這頭一點沒聽見,她正在跟桃枝講經驗。
她死過一次,早就看明白了,這世上的規矩從不按對錯來分辨,是誰強誰說了算,規矩都是做給別人看的,真要是傻呵呵的守,那就要被欺負死了。
她要是怕這些,她最開始就夾著尾巴、灰溜溜的回長安,去請父兄來替她安排,而不是自己留在祁府,跟這群人皮畜生周旋。
似是為了證明她早已“百無禁忌”“錘鍊成鋼”,溫玉拿起半溼的帕子,直直的糊蓋在了陳錚的腰腹上。
男子這處最金貴,那就從這兒先來吧。
作者有話說:推已完結文:《知鳶》
大陳長公主永安,胸無點墨,驕奢淫逸,平生最愛巧取豪奪,玩弄男人,惡名遠播。
其胞弟登基後,長公主更是不知收斂,常強擄良男入府。
終有一日,長公主擄走了北定王的養子,激怒了北定王,使北定王謀反,帶兵打入長安,手刃長公主。
而宋知鳶,就是倒黴的,長公主手帕交。
與長公主同死後,宋知鳶重生回長公主擄人現場。
當務之急,第一件事就是直奔長公主閨房大喊一聲:“撿起來!把衣裳給我撿起來!”
床帳裡的永安長公主探出來一張妖媚的面來,驚喜的瞧著宋知鳶道:“知鳶也要一起來嗎?”
我來你個大頭鬼啊!再來腦袋都不保啦!
#求求你補藥再打男人了啊#
#北定王的大軍都打到殿門口了#
#姐妹你不要誰都綁啊#
#他說不要不是欲擒故縱#
——
北定王耶律青野,一生戎馬,而立之年不曾成婚,只將他的養子當親子培養。
奈何這養子軟弱無能,性格怯懦,難當大任,耶律青野只能將人送回長安,讓他去做個富貴閒人。
直到有一日,他聽說,他的養子,在長安,給人,當,外室。
據說還是三分之一外室,那女人一口氣養了三個,他的養子是最不得寵的那個。
北定王緩緩挑眉。
反了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