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失蹤的真相 憑甚麼告訴她?就讓她做寡……
信為上好的雲煙紙,其上是一行熟悉的正楷。
“娘,別哭了!”祁二爺驚叫著攤開信封,轉頭遞送給自己祁老夫人,道:“大哥沒失蹤。”
這一聲喊將周遭的人都給喊醒了。
祁四姑娘扶著祁老夫人圍到書信旁,三人盯著這一封信仔仔細細的看。
信上說,祁晏遊並沒有死。
這件事發生在三日前。
——
三日前,是夜。
山州縣,一處漁村中。
這一夜,運送賑災銀的官船剛剛靠了山州縣的碼頭。
賑災銀足有一百萬兩,好幾艘大船靠邊停岸,官船上官員共三十二人,都是戶部與工部的諸位同僚,此行皆為山州縣治水一事而來。
山州縣河堤沖垮,百姓受災,地方官員臨危受命,時間緊任務重,連船都不曾下,就停在岸邊商討如何治水。
但有這麼一位官員,悄悄地溜下了船。
此人正是祁晏遊。
夜裡的河水冰冷冷的沖刷水岸,祁晏游下來的時候踩溼了靴袍,半個身子都被浸透了,骨縫裡都透著寒。
但祁晏遊的心是火熱的,因為他馬上要見到許綰綰了。
上回書說,祁晏遊對祁府內的一丫鬟與常人不同,溫玉大吃一場醋,還趕其出府,祁晏遊因此而與溫玉慪氣,後負氣接了公務離府。
但實際上,祁晏遊接公務,還有另一層緣由,因這發水災所在的山州縣,便是那丫鬟許綰綰的家鄉。
自從許綰綰被溫玉狠心趕出府門後,祁晏遊一直惦念著她。
祁晏遊一直認為他不喜歡她,但又不知道為甚麼,他總是喜歡看許綰綰,總是放心不下她——這丫鬟這麼笨,離了祁府可怎麼活啊?
他實在是放心不下,只能特意走一回。
所以這一趟藉著出公務的機會,他一路偷偷跑下了船,趁著夜色趕去了一趟許家村、找了一趟許綰綰。
祁晏游來到許家村、找到許綰綰的時候,許綰綰已經在父母安排下定了人家,準備嫁人。
在得知許綰綰要嫁人時,祁晏遊心神俱震,一時間覺得自己五臟六腑都被人挖了一半,不捨極了。
見了祁晏遊,許綰綰紅著眼說:“大爺既然不喜歡我,便不必再來找我,免得惹大夫人不快,又來責罰我。”
想起來溫玉的蠻橫無理、拈酸吃醋,祁晏遊只覺心頭一痛,被許綰綰一激,一時衝動之下,連忙喊道:“我,我喜歡你,你不要嫁給旁人。”
他在百般激將之下,說出了一直都深深藏著的話。
沒錯,他就是喜歡許綰綰,他沒有任何錯!男人天生就是能三妻四妾的,他願意納誰就納誰!
聽見祁晏遊這般剖白,許綰綰猛地撲進祁晏遊的懷裡,哭著道:“我也喜歡大爺。”
祁晏遊臨婚搶人,兩人大愛大恨,情緒激盪之下,當夜便睡到了一起。
在那一夜,祁晏遊拉著許綰綰的手許諾:“你等我,待我立功之後,我一定會娶你。”
等到他有了實權,就算是溫玉孃家勢大,也不能阻礙他納妾。
這天底下的男人沒有不能納妾的!只要他有個功績傍身,就算是天王老子的女兒,也得讓他納妾!
就憑著這一股勁兒,祁晏遊豪情萬丈的將許綰綰的一切都給安排了。
他給了許家不少銀錢,使許家退婚,這些錢足夠許綰綰在外獨自生活,他算將許綰綰暫時養成外室。
兩人濃情蜜意的度過一夜,待到第二日,許綰綰十分不捨、情意綿綿的送祁晏游回官船,等著祁晏游去賑災回來娶她。
但他們倆回到官船時,只看見一片被血染紅的海和來往的官差——這時候他們倆才知道,昨夜祁晏遊連夜下船之後,水匪摸上了官船,將官船駛離水岸。
同行三十一個官員,一個都沒回來,倒是江邊撈起了不少屍體,而祁晏遊,成了所有人中唯一一個活口。
祁晏遊看著滿河的屍體,人都被嚇傻了,一時間不知道如何來辦。
他雖然機緣巧合撿了條命回來,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一來是他在途中去找許綰綰、懈怠公務,他有失職之罪,二來賑災、救水的賑災銀都被水匪捲了,他有失察之罪,死了就算了,要是活著一定得背鍋,所有罪責都會落到他一個人頭上,按著律法,他是要被剝官重罰的,下獄捱打都少不了,若是朝中無人運作,說不定會被判個滿府流放!
兩罪疊加,他現在跳出去也落不到甚麼好處。
祁晏遊一想到這下場,當場就拉著許綰綰跑了,不敢露頭,心裡又是怕又是悔,早知道就不接這個公務了!好好躲在清河縣裡躲清閒不好嗎?偏要出來惹禍!
這樣一想,他又開始怨溫玉。
若不是溫玉非要將許綰綰趕出來,他怎麼會為了許綰綰來到此處?他又怎麼會被逼到這種境地裡?
他當時正是滿心悔怒、隱有怨意時,突然聽許綰綰道:“郎君不若在許家村先避禍,日後再做打算。”
祁晏遊一是害怕,二是捨不得許綰綰,乾脆將計就計,把自己當成死人,然後與許綰綰在許家村過起了日子。
但他瞞著別人行,卻不能瞞著他的家人,他一人在外生活,也得有人給掏銀子啊!所以他就在許家研磨起筆,偷偷給祁府送了封信去,想讓祁府人掏點銀子來給他,只是此事千萬不可聲張。
一來不能讓官府知道他還活著,二來不能讓溫玉知道他在外面養了外室——若是讓溫玉知道了,說不定又要鬧的翻天覆地,他也是為了家宅安寧,只能暫時委屈綰綰。
這一封信自墨筆之下緩緩寫出,又經由山川湖水,最後送到祁府,由管家的手送到了三位祁府人的手中。
“原來如此!”三個拆開信封的人圍成一圈,互相看看彼此,都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竟有這般緣由!”祁二爺道:“這許綰綰倒是個福星,讓我大哥躲過了一劫。”
“幸好幸好,我兒還活著。”祁老夫人大鬆了一口氣,道:“無論如何,人活著就好——來人,去將大爺還活著的訊息偷偷告知溫玉,讓溫玉過來想想剩下的辦法,看看你哥這事兒怎麼處置。”
祁二爺點頭應是,正起身要走,但一旁的祁四姑娘卻突然紅著眼喊了一聲:“等一等!”
二人一同看向她,就聽祁四滿臉悲憤道:“娘!二哥,嫂嫂今日這般對我,你們就沒甚麼要說的嗎?你們就不生氣嗎?”
祁二爺跟祁老夫人也難掩不滿。
他們當然生氣!可是溫玉不鬆口,他們能有甚麼辦法?難不成他們真敢去硬搶溫玉的嫁妝嗎?溫玉的父兄可不是吃乾飯的!
“四妹有甚麼主意?”祁二爺問。
“大哥還活著的事兒,我們就不告訴她。”祁四姑娘拿過信封,雙手一用力,硬生生撕開來,碎裂的紙張縫隙裡映著她咬牙扭曲的臉,她一字一頓道:“大哥犯了錯,以後官職一定會被擼的,說不準還要被流放,既然如此,還不如讓大哥假死留在村裡、去跟別的女人過日子!就讓溫玉留在祁府當寡婦!”
溫玉不想讓她嫁得好,不肯給她嫁妝,她也不讓溫玉過的痛快,溫玉不肯出錢給她掏嫁妝,她也照樣能在溫玉身上刮下來一層肉!
到時候,那許綰綰有了身孕,有了孩子,她還是甚麼都沒有!
有些時候吧,親人這位兩個字,反而是最利的刀,越是親近的人怨恨越深,明明這世上的道理誰都懂,在外面碰見個外人,他們都會有禮有節,怕被外人笑話,可是到了自家人身上,他們卻一下子變了一張臉,恨不得吃光對方身上的每一塊骨頭。
親人吃親人,比吃仇人還要狠。
刮完了肉,她還要理所應當的喊出來一句“誰讓你對我不好”/“誰讓你不向著我”/“今天這樣都是你活該”之類的話。
“大哥留在村子裡假死逃罪是個好主意,但是...不告訴溫玉,這行嗎?”祁二爺遲疑一瞬:“溫玉若是要歸家——”
“她憑甚麼歸家?她已經嫁到了我們祁府,她生是祁府的人,死是祁府的鬼。”祁四姑娘切齒道:“我大哥死了她就想走?女子出嫁從夫,我們不放手,她走的成嗎?若是她父兄來帶她走,我們就把她的嫁妝都扣下!到時候我們有錢了,我哥還能跟許綰綰雙宿雙飛,省的日日被她管著壓著,這不快活嗎?”
祁四姑娘這一番話落下,祁二爺跟祁老夫人眼睛都亮起了攝人的精光。
是啊!若是溫玉非要走,他們既能抨溫玉不守婦道,又能理所當然的扣下溫玉的嫁妝,溫玉走了,祁家大爺還能納妾,豈不是一箭三雕!
祁二爺跟祁老夫人、祁四姑娘嘀嘀咕咕說了半天,三個人都連連點頭。
他們仨打定了主意,這“祁家大爺因與夫人爭吵、負氣接公務、死在了外頭”的訊息,便如同上一世一樣,兜兜轉轉的到了尋春院中。
當時尋春院中一片慘淡。
溫玉在榻間昏迷,外面一群大夫開藥,丫鬟們聚集在廊簷下面碎碎叨叨的說話。
“大爺真的死在外面了?”
“千真萬確!”
“哎,當初要不是大夫人非要與大爺置氣,大爺怎麼會負氣離府、死在外面啊!”
“就是,不過是個小丫鬟罷了,大爺又沒寵幸過,大夫人可真能折騰。”
那些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長了翅膀一般,順著屋簷,飄滿了整個尋春院。
尋春院的每一棵樹,都聽見了那些嘆息。
哎呀!要不是大夫人太善妒,大爺怎麼會死啊?
哎呀!大爺可是祁府的嫡長子啊!唯一的官老爺啊,大爺死了,祁府可怎麼辦吶?
哎呀!哎呀!哎呀!
那些樹枝丫枝丫的晃,那些人哎呀哎呀的念,像是一曲哀樂,溫玉躺在矮榻上歇著時,那些話就一個勁兒的往溫玉的耳朵裡鑽。
上輩子的溫玉聽了這些話,心裡酸澀愧疚,真以為她的夫君是因為與她爭執兩句、出府死了,難過的恨不得跟著祁晏遊一起去了。
但她現在聽見了,只覺得嘲諷。
他哪裡是死了?分明是想逃避罪責,分明是想跟別的女人長長久久!
溫玉正恨著,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通報聲。
“啟稟大夫人,四姑娘來見。”丫鬟的聲音穿過木門、飄進帳中,落進了溫玉的耳廓中。
床榻旁邊的桃枝詢問般看向溫玉。
溫玉冷冷勾唇,緩緩搖頭。
桃枝便起身,去門外以“大夫人昏厥至今未醒”為理由,將四姑娘推拒回去。
祁四進不得門來,只能遠遠地透著門縫往裡面看。
那雙眼中充滿憐憫,但是如果細看,就能看到其中流淌著的深深惡意,那張紅唇上下一抿,又學出了哀樂的腔調:“哎呀,大嫂嫂別太傷心了,雖說我大哥因她而死,但她也不是故意的,我們都是一家人,不會怪大嫂嫂的。”
門外的桃枝硬邦邦的站著,良久才道:“多謝四姑娘關懷,待到大夫人醒了,奴婢定會將四姑娘的話轉告給大夫人。”
祁四這才心滿意足的走了。
——
祁四離開後,除了祁三爺外,其餘院裡的人也挨個兒派人來看過。
祁三爺現在還在那些江湖人士的院子裡泡藥浴呢,院兒裡這些[妹妹跑了][妹妹回了][親哥死了]的事兒他一概不知,練得已經不知天地為何物了,並無信來。
倒是老夫人,雖然嘴上罵溫玉罵的厲害,但還是派了老嬤嬤來送了一碗雞湯,老嬤嬤還帶了話,說是老夫人哭暈過去了,無法過來親自探望,還望大夫人保重身體,說是老夫人將大夫人當成親女兒看待,現在兒子死了,大夫人可一定不要有事。
祁二爺礙著男女有別,也沒有親至,只命人送了一支老參來,又命人帶了話來,原話跟四姑娘說的差不多,不斷重複“雖然大嫂嫂把大哥氣出府去”,但又反覆強調“都是一家人,他們不怪溫玉”。
祁府的幾個主子對溫玉如此寬厚仁愛,叫下面這群嬤嬤都跟著讚歎。
“想不到老夫人平時刻薄,但關鍵時候對大夫人還挺不錯的,竟然都不計較大夫人害死了大爺。”
“祁二爺也是吶,一直說一家人不必計較,大夫人真有福氣,嫁進了這樣的好人家。”
溫玉躺在榻上假做昏迷,繼續閉著眼睛聽他們演戲。
也不怪上輩子溫玉被騙,任誰在惶恐無助時這時候聽了這些話,都容易被他們矇蔽。
祁府內的眾人你演我演,一群人演的沒完沒了的時候,水匪劫掠官船的事情,也在短短半日間便傳遍了整個清河縣。
官衙派了人專門去各戶府上通報,一時間半個清河縣都跟著愁雲慘淡。
只有一個祁府,面上也是一頓哭,但是內裡一府人,一個真心掉眼淚的都沒有。
——
當日,巳時時分,紀鴻滿身疲憊的回了紀府。
紀鴻昨夜在碼頭漁船上哄著祁四姑娘來了一場,後又大半夜帶著祁四回祁府折騰了許久,待到巳時才回到紀府。
紀府坐落在明華坊。
紀府風光,家宅佔了整個坊,別管裡面打成甚麼樣,外面還是一片繁華熱鬧。
從坊外回家宅,前腳剛進門,後腳紀鴻就聽見他爹帶來了新訊息,說是聽說祁府那位官家人可能死在了山州縣,紀鴻他爹問:“這婚事還要成嗎?”
紀鴻沉吟片刻,道:“要成。”
死了個官家人更好,祁府人現在像是羊羔,他怎麼吃都不會出事兒,反正他在乎的只是一時之利,並非是長久之事。
老爺子重病纏身,時日無多,眼下只要能贏過二房,現在讓他幹甚麼他都認。
就抱著這個念頭,第二天一大早,紀鴻敲鑼打鼓的帶人來祁府下聘了。
紅豔豔的下聘儀仗從紀府的明華坊一路走到祁府的輕舟坊,路上不知惹來多少人讚歎。
與此同時,溫府的家書已從長安城之中送了回來——與之同來的,還有一隊溫府親兵。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