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章 當年的事情各有有難處
千里之外的京市，軍區大院周家小樓。
夜色已深，書房裡卻還亮著燈。
周母端著一碗溫熱的參湯，輕輕敲了敲門，裡面沒有回應。
她推門進去，書房裡空無一人。
她有些疑惑，端著湯碗在樓下轉了一圈，也沒見到丈夫的身影。
忽然想起甚麼，她轉身朝著後屋那間平日裡負責供奉祖先牌位的靜室走去。
靜室的門虛掩著，裡面只點著一盞昏黃的長明燈。
周母推開一點門縫，果然看見周父的身影。
他不是站著，而是直挺挺地跪在祖宗牌位前的蒲團上，背脊佝僂，頭深深埋著，一動不動。
周母心頭一緊，輕喚了一聲：“老周？怎麼了這是？大晚上的，跪這兒幹嘛？”
周父聽到聲音，身體顫了一下。
他試圖站起身，卻因為跪得太久，雙腿血脈不通，剛一起身就是一個踉蹌，險些栽倒在地。
周母嚇了一跳，連忙將湯碗放在一旁的案几上，快步上前扶住他，口中忍不住抱怨：
“你看看你！一把年紀了，也不知道愛惜自己身子骨，這老寒腿才好了幾天？又這麼跪著！真想讓我七老八十了，還天天伺候你個癱在床上的老頭子不成？”
她扶著周父慢慢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這才藉著昏暗的燈光，看清丈夫的臉。
這一看，周母自己也愣住了。
周父臉上毫無血色，眼眶通紅，裡面佈滿了血絲，整個人籠罩在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悲慟與死寂之中。
那神情，不是尋常的疲憊或傷感，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愧疚與絕望，彷彿有甚麼東西在他心裡徹底碎了。
“老周？你……你到底怎麼了？別嚇我。”周母的聲音也軟了下來，帶著擔憂，輕輕握住丈夫冰冷的手。
周父的目光沒有焦距地落在虛空某處，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許久，才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吐出幾個字，破碎不堪：
“都是我的錯，這一切都怪我……大哥……大哥他肯定不會原諒我了……”
周母聞言，心頭一沉，也瞬間明白了丈夫為何如此。
當年那場席捲而來的風暴，大哥一家被下放西北，是迫不得已的割捨。
為了保住大哥家那一脈唯一的香火，那個年幼的孩子被悄悄過繼到他們名下，成了周家的“長子”。
孩子那麼小，懵懂無知，只知道叔叔嬸嬸變成了爸爸媽媽。
他們小心呵護，視如己出，卻始終揹負著這份沉重的秘密與承諾。
直到後來，大哥一家在西北出了事，噩耗傳來。
再後來，那孩子不知如何知曉了全部真相，少年心性，激烈決絕，毅然離開了周家，再無音信。
他們尋找、等待、愧疚、懊悔……
直到八年前，一紙來自公安部的冷冰冰的死亡證明寄到手中，告知那孩子在打擊一夥窮兇極惡的人販子時“意外身亡”，屍骨無存。
最後一點渺茫的希望也熄滅了。
他們不僅沒能護住大哥大嫂，連他們唯一的孩子，也最終沒能保全。
這份愧疚，這份對九泉之下兄嫂無法交代的痛楚，多年來從未有一刻真正離開過他們，尤其在夜深人靜時，更是啃噬人心。
周母也沉默了，眼眶泛酸。
她何嘗不痛？那是她親手帶大、疼進心坎裡的孩子啊……可有些事，有些時代的洪流，個人的力量何其渺小。
就在這時，靜室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劉媽拿著一封郵件走了進來，臉上驚奇：“老爺，夫人，有封從香江寄來的快信，剛送到的。”
周母擦了擦眼角，接過郵件。
信封很厚實，來自香江某家知名的律師事務所。
她和周父對視一眼，心中都有些疑惑。
周父深吸一口氣，勉強打起精神，示意她拆開。
周母拆開封口，取出裡面一沓裝訂整齊的文件，最上面是幾頁國外檢測機構的報告說明，中英文對照，蓋著醒目的印章。
她快速瀏覽著，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轉為驚愕，拿著紙張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這……這……”
周母指著文件，又看向周父，聲音都有些變調，“迎迎的身份……香江沉家的大小姐？失散多年？親子鑑定確認？！”
周父接過文件，凝神細看。
那些專業的法律文書，詳盡的調查報告，以及附在最後的、權威機構出具的親子鑑定結論副本，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他臉上的死寂被震驚取代，眉頭緊鎖，眼中情緒劇烈翻騰，難以置信，卻又不得不信。
劉媽在一旁也看到了些內容，不由得低聲感慨：
“怪不得……怪不得少奶奶平日裡那般氣度，吃穿用度眼光都挑剔得很，原來人家本就是真鳳凰，流落在外受了苦……”
周母卻猛地想起另一樁事，臉色唰地白了，一把抓住周父的胳膊，聲音發顫：
“老周！迎迎……迎迎現在是不是已經被沉家接走了？那我的小寶呢？！我的乖孫是不是也被帶走了？哎喲……”
她想到孫子可能已經離開大陸，去了那千里之外的香江，心口頓時像被挖空了一塊，又痛又慌，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萬一……萬一迎迎在香江那邊，習慣了那邊的富貴生活，見識了更廣闊的天地，覺得咱們家委屈了她，不願意再回來了怎麼辦？我的小寶……我以後是不是都見不到我的乖孫了？唉……”
周母越說越傷心，捶胸頓足。
周父任由妻子抓著自己的胳膊，另一隻手緊緊捏著那沓關於溫迎真實身份的文件。
他臉上的震驚漸漸褪去，重新被一種更深沉的情緒覆蓋。
許久，他才沉重地嘆息一聲，那嘆息聲在寂靜的靜室裡迴盪，彷彿承載了半生的無奈與滄桑。
他看著哭泣的妻子，又望向香案上沉默的祖宗牌位，最終目光落回手中那份來自香江的文件上，嘴唇動了動，終究甚麼也沒說出口。
只是那挺直了一輩子的脊樑，在此刻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佝僂而疲憊。
……
……
【作者有話說：TvT分別是暫時的，後面會重逢，不要生氣，不要生氣，保護好乳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