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悔
畫下四座遺蹟的位置,季浮生髮現如果將遺蹟的位置相連,竟然形成了一個逐漸擴大的圈。而現在她們所處的二號遺蹟似乎是這個逐漸擴大的圈的起點,她思索道:
“這好像是個遺蹟群……我們去這個位置看看,這裡可能還有遺蹟。”
說著,季浮生指向線圈的某個位置。這是她們神識探索的邊緣,也是其它是三座遺蹟的中心。
將攝像頭留下,給出一個分鏡頭,季浮生帶著有蘇芸去往了那個可能存在遺蹟的位置。
在路上,季浮生收到了科學院發來的訊息,是艾娃:
[浮生,你可以提供這些遺蹟的位置嗎?]
季浮生眉頭一挑,回覆道:
[可以,但你們不知道藍星的具體座標,也過不來吧?]
[雖然無法完成大規模的人員輸送,但先讓一些研究員去保護現場還是可以的。]
[但是唯一知道路線的人是佐伊,她現在還抽不開身。您也知道,我最近有點忙,所以短時間裡你們可能來不了。]季浮生並不介意科學院派人過來,但事實擺在這裡,她是不可能因為遺蹟開發的事情把藍星的座標交給科學院的。
藍星的座標,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那邊沉默了很久,久到季浮生已經帶著有蘇芸到了大致的位置。
[你說的的確有道理,等佐伊回來,我們再來商量具體事宜,可以嗎?]
[好的。]
關閉光腦,季浮生抓住有蘇芸的手。有蘇芸心領神會,淡金色的神識迅速向地下擴散。
很快,季浮生就“看到”一座遺蹟的輪廓。她緩慢地移動位置,隨後在某一處停下,靈力噴湧,地面瞬間被她一腳踩到崩裂凹陷。
幸虧有季浮生抓著,有蘇芸才避免了摔倒的命運。
掀開入口的擋板,季浮生一馬當先地帶著有蘇芸衝了進去。
這座遺蹟的面積格外小,除了一些簡陋的房屋以外,只有一座聳立的記錄之塔,連商鋪都沒有。
從房屋佈滿灰塵的玻璃窗往裡看,地面上堆疊著看不出原樣的東西,像是一灘積累許久的汙漬。幾乎每一座房子都是這樣,只是東西多或少的區別。
有蘇芸看到一扇玻璃碎裂的窗戶,她輕輕撫摸懷裡的小狐貍,小狐貍從碎裂的地方鑽進了房子裡。
等待片刻,髒兮兮的小狐貍叼著甚麼東西跑了出來。它將東西吐在地上,是一塊已經碎裂的編織袋。
季浮生蹲下來觀察片刻,在編織袋碎片的縫隙裡發現了些許米粒:“這……好像是倉庫?”
仍然無法摸清楚狀況,兩人一起走進了記錄之塔。
這座記錄之塔也不一樣,黑暗的長廊裡唯一的光亮就在季浮生的身後。陳腐的味道蠻橫地撞進鼻腔,無意間揚起的灰塵迷濛了雙眼。
光腦自動開啟了照明模式,季浮生這才發現整條長廊竟然沒有一扇能夠看見外界的窗戶。
地面上散落著發黃的紙張,凌亂的字跡和線條遍佈紙上。一些燈管經不住時間的侵蝕,掉在地上碎了滿地。悠長的走廊兩側都是早已鏽蝕的鐵櫃,有些緊閉,有些敞開,各種文件夾或整齊或散亂地放在櫃子裡。
小心地往裡走,鐵櫃之間都是辦公室。門牌已經繡得看不清了,門鎖也因為鐵鏽徹底鎖死。季浮生用了金系靈力才將門鎖開啟。
推開門,仍然是一片灰暗。
光腦照過的地方是一張寬大的實木桌,改變了樣式但仍然讓季浮生感到熟悉的電腦和鍵盤擺放在桌上,桌角堆著不少資料。
調整光亮,地面上露出些許可疑的褐色痕跡。季浮生繞過電腦,呼吸驟停——
一個人仰躺在辦公椅上,表情猙獰。她的面板早已經脫水乾枯,凌亂稀少的頭髮掛在頭皮上,白大褂也變成了灰色,空洞洞的眼眶就這樣直勾勾地盯著電腦的方向。
【啊啊啊啊——媽媽!嚇死我了!】
【怎麼這麼刺激!】
【別的地方一個人都沒有,為甚麼就這裡會有一具屍體?!】
季浮生在屍體的胸口看見了一張身份牌。她小心地將身份牌取下來,還是不小心碰到了屍體。
屍體瞬間化成了灰燼,簌簌落了滿地。
這一邊變故嚇得季浮生頭皮發麻,她連忙雙手合十拜了拜,小聲地念誦了一段《往生經》——這裡就要感謝諦聽的耳濡目染。
再看身份牌,卡套和身份牌已經融合在一塊兒了,棕褐色的痕跡勾勒出兩個字,季浮生勉強能夠辨認,是“不悔”。
沒能得到甚麼有用的資訊,季浮生看了一眼桌上的資料,眼神一凝。
《地下城市建造計劃:第五次試行》。
用光腦拍照留存,季浮生走出門外。她往黑暗中看了一眼,繼續往長廊深處走去。
“浮生大人,您看。”有蘇芸站在鐵櫃邊,指著其中一個文件夾。
《地下城市建造計劃:第三次試行》。
邊上還放著《地下城市移民計劃》、《地下城市宣傳方案彙總》等各種文件,還有一些與談合、促進生育有關的文件。
繼續往裡走,地上有個文件夾是與武器研發方向有關的,附帶了武器圖紙和資金申請表。
終於走到樓梯的位置,鐵門攔住了她們的去路。一具乾屍倚靠在鐵門上,腦袋低垂,槍口還指著她的下巴。
這些文件已經告訴了季浮生這座記錄之塔的真正用途,她用靈力將鐵門開啟,失去依靠的乾屍摔倒在地上,生鏽的槍掉在地上,骨頭散了一地。
巨響在走廊裡迴盪,無端讓人背脊發涼。
走上樓,左邊的辦公室門是開啟的,一張長長的會議桌擺放在裡面,失去顏色的乾枯的花垂落在花瓶邊。
紙張鋪滿了會議桌,季浮生走了過去。
“藍星的情況越來越差了,也許過不了多久,它就會帶著我們一起死去,我們必須要想辦法。”
“聽說外面的戰爭一直沒有止息,可是我們必須留在這裡,這是人類最後的火種……不知道媽媽和奶奶怎麼樣了……好擔心她們。”
“我們為甚麼還要研究武器?我們更應該考慮怎麼讓人類在天災中活下來!戰爭應該停止,但不應該是這種方式。藍星人口還剩下多少給她們消耗?”
“……技術一直沒辦法突破,即使是在地底,我也感受到了戰爭帶來的震動。也許不是,也許是藍星的地動。這樣的日子甚麼時候才能到頭?我們應該去往宇宙,離開這顆星球。”
“難道我們真的要拋棄我們的母星嗎?可是核心技術一直沒有突破,我們進入宇宙也活不了多久的!”
“這簡直太荒謬了!我們應該尋求科學的力量,而不是去尋找甚麼虛無縹緲的記錄在神話裡的地方!那些存在於幻想裡的東西難道能拯救我們?還是能為我們提供一個像樣的庇護所或者一個全新的星球供我們生存?!她們已經被恐懼衝昏了頭腦!”
“今天神話派來找我了,她們告訴我,她們找到了青丘的入口……這怎麼可能呢?那明明是假的……不,我可以去看看,只是去看看,我不會背叛我的老師的,科學至上才是正確的。”
“我看到了……這竟然是真的……祂們真的可以拯救我們嗎?”
“神話是真實存在的!可是祂們好像也無能為力。”
“祂們為甚麼不幫我們?!明明有那樣的能力!該死的,我還不想死!聽說科學派那邊技術有一些突破了,也許我該找找別的辦法了。”
“那位大人,那些大人們說得沒錯,這一切都是我們自己造成的。自食惡果、自食惡果啊……”
“是我們親手殺死了我們的母星,我們難道又要棄它而去嗎?我想要留在這裡。”
“我要留在這裡,我要贖罪。”
“不悔。”
“不悔。”
“後人們,若是我們有幸被你們發現,若是這些文字有幸被你們解讀,去宣告真相吧,去告訴她們一切。去告訴她們我們的罪孽,去告訴她們我們的決定,告訴她們,留在這裡,我們……不後悔。”
……
來自不同的研究員的日記按照時間整齊地擺滿了會議桌,時間越往後推演,字跡就越發凌亂。有一些還長了黴斑,看形狀應該是眼淚滴上去沒來得及擦乾。
季浮生的目光快速地掠過這些文字,神色複雜地嘆息一聲:“原來這就是為甚麼你們會留在這裡嗎?”
而有蘇芸的目光停留在“青丘”兩個字上:“妲己姐姐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她們竟然找到了?她們是怎麼做到的?”
【到底發生了甚麼?能不能有個人來解讀一下?看得我頭暈眼花的,一個字都看不懂啊。】
【生生她們說的我也不懂啊,但是這麼一大批文獻,科學院的應該高興壞了吧?】
【所以有蘇芸也能看懂,為甚麼?】
【這些又和妲己有甚麼關係啊?】
【所以到底發生了甚麼事啊?一頭霧水。】
季浮生已經無心去管彈幕在說甚麼了,她加快了步伐,一間間辦公室推開。
凡是有辦公桌的,上面都擺滿了來自不同研究員的日記。沒有辦公桌的房間裡都是一些精密儀器,放在當時應該很值錢吧。但季浮生沒有多留心,她按照日記裡或多或少提到的“青丘”,帶著有蘇芸一路向上。
【有人認出來了嗎?有一臺機器好像我們現在用的刻印機的原型?】
【呃……我也想說,我還以為眼花了呢。】
【巧合吧?這座遺蹟一看就過去很久了,我們的技術不至於成千上萬年都沒有長進吧?】
終於,季浮生和有蘇芸抵達了記錄之塔的頂層。
展現在她們面前的是一面幾乎沒有縫隙的金屬牆。沿著牆體走一段才能勉強看見隱藏在牆上的門縫。厚重的金屬門是由特殊的工藝鍛造而成,即使過去了這麼長的時間,它也仍然屹立不倒,連鏽跡都沒有丁點。
將手貼上沒有把手、沒有門鎖的金屬門,季浮生感受到了些許微不可察的靈力波動。她回頭看向有蘇芸:
“應該就是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