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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枝枝,我回來了

2026-04-07 作者:似伊

第71章 第 71 章 枝枝,我回來了

只短短的一句話, 卻讓孟枝枝瞬間淚流滿面,她上前拉著周母的手,上下打量著問, “媽, 你怎麼過來的啊?”

她記得周母不識字啊。

從首都到綏市駐隊將近一千公里啊, 她卻只有一個人, 她到底是怎麼過來的啊。

周母的眼眶有些熱, “就是那樣問過來的。”

“活人還能被尿憋死不成?”

孟枝枝心裡說不出來是甚麼滋味, 她抿直了唇, “走, 我帶你回家。”

她牽著周母。

周母也由著她牽著,好幾次話到嘴邊, 她沒敢去問老大的事情, 她便只是低聲道, “枝枝, 你和孩子還好嗎?”

孟枝枝眼眶有些酸澀,她低低地嗯了一聲。

周母想說些甚麼, 又不知道說些甚麼, 她跟著孟枝枝。

一路從門口到家屬院, 她張望著四周,這是她大兒子和二兒子生活了好多年的地方。

但是她卻一次都沒來過。

連帶著這次來, 還是老大這次出事,她這才過來。周母說不出來心裡是甚麼感受,都要到周家門口, 周母反而不敢進去了。

還是孟枝枝拉著她,周母這才上了臺階。周母這輩子都是在首都打轉,她也住習慣了鴿子籠, 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寬敞的院子和房子。

“這裡面住了幾家?”

她沒忍住問了一句。

孟枝枝,“一家。”

“這家是我和周涉川住,趙明珠和周野住在隔壁。”她指了指院牆,“一牆之隔。”

“那這院子和房子真大。”

孟枝枝點頭,領著她往前走,小黑聽到動靜拱著豬鼻子出來,到處哼哼。到了冬天,小黑的吃食比以前少了不少,以至於如同看著瘦了好多。

“家裡還養豬呢?”

孟枝枝點頭,心裡亂糟糟地嗯了一聲。好在周母正準備問的時候,周玉樹出來喊孟枝枝,他本來是臉上帶著幾分笑的,只是在看到周母跟在孟枝枝身旁的時候。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沒了,“姐。”

他喊了一聲姐,沒喊周母。

周母心裡不是滋味,她抬頭看著周玉樹,距離他和家裡決裂已經過去大半年了。周玉樹長高了不少,也長了肉,不像是在家那般孱弱,反而多了幾分力量的感覺,白淨的面龐,瘦高的個子,唇紅齒白,當真是俊俏。

周母張張嘴,喊不出來老三這兩個字。

孟枝枝知道他們之間別扭,她便說,“沒事,剛好我婆婆過來了,你喊我做甚麼?”

周玉樹頓了下,他這才說,“我剛帶安安,她喊了一聲媽媽。”

“很小很小的聲音,但是我們都聽到了。”

孟枝枝有些意外,她立馬領著周母進去看孩子,搖搖椅裡面平平和安安,正睜著大眼睛,揮舞著小拳頭,奶唧唧的,白白胖胖的,像是藕節一樣,別提多好看了。

周母看到孩子的第一眼,就移不開目光了。

“安安,你剛喊媽媽了啊?”孟枝枝把安安抱了起來,親了又親,安安啊啊啊的叫,露出一口沒有牙齒的小嘴巴,粉粉嫩嫩的。

周母在旁邊看著,好幾次想伸手,但是又給縮回去了,“這倆孩子長得真好。”

“真好。”

說起來這倆孩子都快五個月了,她這個當奶奶的還是第一次見呢。

她想摸摸這個,又去摸摸那個。

陳紅梅把平平遞給她,“親家你抱抱,這個是哥哥平平,周寧平,特別皮實。”

周母把手放在褲子縫中間擦了好幾次,這才接過平平,平平也不認生,睜著大眼睛看著她,啊啊啊的叫,口水流的到處都是。

一會會就塗了周母一臉,周母卻高興得不行,“這孩子好,這孩子往後聰明呢,一看就是全北京城裡面最聰明的那個。”

孟枝枝,“……”

這話可不敢當啊,一個北京城多少孩子呢,她家這個還能當最聰明的?

她有些哭笑不得,不過瞧著周母稀罕孩子,周玉樹站在旁邊手足無措。

孟枝枝看出了周玉樹的尷尬,便給了飯,“你去給周野和趙明珠送飯吧。”

她這話一落,周母瞬間看了過來。

周玉樹完全把她當空氣,接過飯盒轉頭就要出去,“我現在就去送。”

“周野怎麼了?”

周母問。

孟枝枝頓了下才回答,“周野和周涉川一起出任務,周野受傷回來後在醫院做了手術,現在還在醫院住院,所以每天只要有時間就送飯菜過去。”

周母,“我去看看周野。”

她甚至都沒去問周涉川,這讓孟枝枝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她去看周玉樹。

周玉樹點頭,“我帶她去。”

家裡兩個孩子他知道孟枝枝走不開。

孟枝枝嗯了一聲,她朝著周母叮囑,“媽,玉樹現在已經不是周家孩子了,你要是再打他之前先想想,自己賠不賠的起。”

這話說的,周母沒言語。

一路上他們這一對母子,就像是一對最熟悉的陌生人一樣,誰都沒說話。

周母到底是沒忍住,她問了一句,“老三,你過的還好嗎?”

她其實走到門口的時候就後悔了,她或許不該來的,但是她又想知道老大的訊息。

想來看看孟枝枝,男人失蹤,家裡還有兩個襁褓中的孩子,這日子得多難熬啊。

到底是理智戰勝了情感,所以她還是來了。

面對周母的詢問,周玉樹嗯了一聲,他把飯盒揣在懷裡,多餘的一個字都不肯說,連帶著腳下的步子,也跟著加快了速度。

周母跟在後面,她去看著老三的背影,這才驚覺這孩子已經長的比她還高出一個頭了。

周玉樹的腳步很快,就像是他那麼多年追趕在周母的身後,她不曾等過他一樣。

同樣的,周玉樹也不想等她。

他在想,自己就是這麼壞心眼的人,不知道他姐知道後會不會生氣啊。

抵達到了醫院後,周玉樹輕車熟路的去了三樓。周野的胳膊今天拆線,他來得剛好,沈大夫剛好在他的病房裡面,開啟了紗布,露出裡面的傷口皮開肉綻。

趙明珠在旁邊守著,她沒說話。

這幾天她一直都在醫院照顧周野,周玉樹就是這個時候到的,他躡手躡腳的進來,周母跟在後面,她從人群的空隙看到了周野的胳膊,皮肉翻滾,帶著紅肉和血以及線。

沈大夫用銀色鑷子把皮肉裡面的線,一點點扯了出來,鮮血汩汩的又開始冒。沈大夫眼疾手快立馬往傷口裡面撒了藥粉子,又繼續用著紗布包紮起來。

“線拆了,往後記得每天換一次藥。”

周野記不住,但是趙明珠能記得住,“還有忌口嗎?和要注意的地方?”

沈大夫,“不吃發物,魚肉,狗肉,還有蝦子,花生這些都別吃。”

“至於要注意的地方,那就是他最近不要洗澡,右胳膊也不要沾水,更不要出力,他皮肉裡面的子彈才取出來,需要時間才能慢慢長好。”

“有條件的話想辦法每天燉點湯給他喝,全當是補一補身體。”

趙明珠一一記錄下來,她一回頭看到周母也在的時候,她還有幾分意外,“媽,你怎麼來了?”

她一喊,周野他們也跟著看了過來,沈大夫瞧著有親人來看望,他便立馬退了出去。

周母本來有一肚子火氣的,想問問周野怎麼回事,怎麼老大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可是看到兒子那胳膊上的皮開肉綻,那一股氣也跟著消散了。

她就有些心疼,“疼不疼?”

“我聽說這邊出事了,就過來看一看。”

周野和周母其實沒有太多的話說,應該說周家的每一個孩子都是。

他不t在意地晃了晃胳膊,語氣淡淡,“死不了”

他不這麼說話還好,他這麼一說,周母就立馬生氣了起來,“你是死不了,那你大哥呢?”

這麼一問,偌大的病房瞬間安靜了下來。

周母總是這樣,她老是去擔心那個出事的孩子,去埋怨那個沒出事的孩子。

當初周闖沒了訊息,她擔心周闖,口不擇言罵了周玉樹。

如今周涉川出事,周野回來了,她又口不擇言埋怨了周野。

就那麼脫口而出的一句話。

卻把周野堵得一句話說不出來,他大口大口的呼吸,低低的喘著氣。

沒有人知道,周母這一句話對於周野的殺傷力是甚麼。

她總是這樣能夠輕而易舉的,就把兒子們的軟肋給戳破,戳到鮮血淋漓的地步。

周玉樹是。

周野也是。

趙明珠察覺到不對,她拍了拍周野的肩膀,轉頭就去罵周母,“你這話是甚麼意思?是周野讓周涉川出事的嗎?是嗎?你現在來責怪他有甚麼作用?”

“就算是你責怪了,周涉川現在就能回來嗎?”

周母那話說出口後,其實就有些後悔了,但是已經說了。

她這人向來執拗,她冷笑一聲,“責怪他是沒用,但是他是不是忘記了,當初去當兵的時候,怎麼答應我了。”

當初不管是周涉川,還是周野,都在她面前承諾了,在駐隊再難的時候,他們作為親生的兄弟,都要去保護對方。

周野沒說話,他低垂著頭,整個人都在發抖,眼眶裡面澀然,內心深處的愧疚和自我厭棄,再次浮上心頭。

他喃喃道,“是,是我沒用,我沒照顧好大哥,沒能把大哥帶回來。”

他抬頭,那一雙眼睛裡面的死寂,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光,“要不,你讓我給大哥抵命吧。”

他說的是那麼平靜,是那麼的絕望。

他也是這麼想的,在大哥出事後的無數次,他都在想為甚麼不是自己。

他為甚麼要丟下大哥,單獨離開?

周野這幾天的情緒本來就不好,是趙明珠寸步不離的照顧,這才有了今天的結果。甚至連帶著沈大夫都在說,周野的情緒恢復的很好,這裡面趙明珠費了多大的功夫,只有她自己知道。

趙明珠聽到這話,她人都跟著一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直接一巴掌扇在他臉上,“誰讓你抵命了?你的命是周涉川放棄了自己救回來的,是何政委救回來的,是大夫救回來的,更是我趙明珠救回來的。”

她拽著周野的衣領子,怒目瞪著他,“你想死,你問過我了嗎?”

周野沒說話,被打了,也沒有以前嬉皮笑臉的反應。

他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趙明珠。

趙明珠看到這樣的周野,她心裡難受得厲害。

她這人忍甚麼都不忍脾氣,她回頭又一巴掌想要扇在周母的臉上,但是那一巴掌都伸出去了,到最後在挨著周母的臉時,她又生生收了動作。

趙明珠沒了那一絲血緣關係的羈絆,她很冷漠,“苗翠花,如果你不會說話就閉嘴。”

“你和周野是一家人,你們不是敵人,如果你想逼死你的第二個兒子,那你就儘管說。”

“你放心,周野要是死了,我就一把火燒了周家,讓你們所有人都給他陪葬!”

反正她趙明珠向來都是無法無天的。

周母知道趙明珠這說的是實話,她是真敢這麼做。

她往後退了一步,“趙明珠,你發這麼大的脾氣做甚麼?”

周野躺在病床上,他看著趙明珠站在他前面,替他出頭,替他據理力爭的樣子,周野眼圈有些紅,他喃喃道,“趙明珠。”

他的趙明珠真的好好啊。

就連旁邊送飯的周玉樹,他看到這一幕莫名的有些羨慕,如果當初有人這樣站在他的面前。

或許就會是不一樣的結果了。

不過,沒有如果。

周母被趙明珠給震懾住了,她的麵皮子輕輕地抽搐了下,“趙明珠,我只是問問而已。”

她到底是怕趙明珠的。

趙明珠雙手抱胸,美豔的臉上滿是警告,“你千里迢迢來看望周野,我和周野都感激你跑一趟,但是如果你要是來責怪他的,那就大可不必。”

“沒有人會希望周涉川失蹤,甚至,周野的愧疚比你的還多,所以,你也不必來指責他。”

周野在背後,輕輕地撓了撓趙明珠的手心,他一雙晦澀沉寂的眸子,在這一刻又慢慢地亮了起來。

他好喜歡趙明珠。

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

周母是抱著好心來的,但是卻是捱罵走的。她甚至都沒能多問兩句周涉川的訊息,就被趙明珠用警惕的眼神看得受傷得不行。

她索性轉頭離開,留下一句話,“老二,你照顧好自己。”

周野聽了心裡一片平靜,他目送著周母出門,內心沒有任何波動。

周母一離開,周玉樹便把飯菜拿了出來,“二嫂,你真厲害。”

趙明珠摸了摸周野的頭,“只有我才能欺負你啊,就是你親媽欺負你,也得掂量掂量。”

周野真是愛死了趙明珠,這一股霸道的勁。連帶著飯菜都多吃了一碗,瞧著比平日裡面的胃口都好多了。

這也讓趙明珠鬆口氣,吃過飯她便給周野辦理出院手續,周野再不想還是要回家了。

趙明珠和周野回家後,轉頭就讓周玉樹來他們家住了。至於周母則是住在了陳紅梅原先的屋子裡面,白日裡面幫忙搭把手帶下孩子,做下家務。

其他時候,周母覺得自己像是一個空氣。

這個家裡面除了孟枝枝和陳紅梅,沒有人願意和她說話。

當然,大多數時候,連帶著孟枝枝都是沉默的。

這個時候,周母就會覺得特別孤獨,她在等。她在等和所有人一樣,都在等一個訊息。

一個周涉川回來的訊息。

正月初五,許愛梅第一次激動地找到了孟枝枝,孟枝枝這幾天其實都有些恍惚。

她按部就班地帶孩子,陪孩子,偶爾平平和安安的笑容,才能讓她短暫的忘卻。

“枝枝,枝枝。”

許愛梅一進院子就開始喊,孟枝枝抱著孩子出來,“嫂子,有訊息了嗎?”

那是一雙泛紅的眼睛,還帶著紅血絲。這段時間每一個人都很煎熬。

許愛梅點頭,

“先說啊,你別激動,就只是發現了周涉川的蹤跡,但是還沒找到人。”

這已經是最大的好訊息了。

孟枝枝眼圈泛著紅,她親了兩口安安,“安安,你聽到了嗎?有爸爸的訊息了。”

許愛梅看到她們這樣,莫名的眼眶也有些酸澀,“老何說,邱團長在邊境線上守了十二天,終於找到了周涉川留下的記號。”

“估計就這幾天了。”

孟枝枝點頭,幾乎是喜極而泣。

她哭,安安抬起小肉手,去擦孟枝枝的眼淚,小臉急的通紅,“啊啊啊啊”的叫。

快五個月的安安,好像開始懂得人的情緒了。

有了周涉川的訊息後,所有人都跟著鬆了一口氣。

周母看著安安給孟枝枝擦眼淚的樣子,她也跟著莫名地心酸起來,還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這些天她一直在反覆地想著一個問題。

如果老大真的犧牲了,孟枝枝帶著兩個孩子怎麼辦啊?

改嫁?帶著倆孩子誰願意要?

可是不改嫁,女人這輩子一拖二實在是過得太苦了。

正當周母不知道該如何做抉擇的時候,來了這麼一個訊息,她一個勁地喃喃道,“老大沒出事就好啊。”

趙明珠下意識地去看周野,周野用手捂著臉,眼淚從指頭縫裡面流下來。她知道周野心裡最沉重的一塊石頭,很快就要落下了。

陳紅梅去給自家閨女擦淚,還不忘抱著平平。

孟枝枝情緒穩定了下,這才問許愛梅,“他們有沒有說,我們家周涉川甚麼時候能夠回來?”

許愛梅搖頭,“只是收到了他留下的記號,但是甚麼時候回來誰也不好說。”

孟枝枝原以為她還要再等半個月,如同周涉川當初離開一樣,卻沒想到那個訊息剛過了兩天。

正月初七的晚上,在孟枝枝剛哄睡孩子的時候,聽到外面的小黑從豬圈裡面跑了出來,衝著大門就是一陣兇狠的哼哼。

要知道小黑可是很通靈性的,大多數時候家裡來人它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種大半夜的哼哼的次數,幾乎是很少很少。

孟枝枝本來都要睡了,聽到外面動靜,她不知道想到甚麼,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披著棉襖就往外面跑了出來。

果然,孟枝枝剛開啟門,就瞧著了站在院子裡面的男人,男人瘦了一大圈,身上的衣服都有些掛不住了,胡t子拉碴,皮開肉綻。

甚至還有些黑,唯獨那一雙眼睛銳利中帶著殺氣。

周涉川就那樣沒有任何徵兆的出現在了院子裡面,孟枝枝站在原地,她眼眶裡面盈滿了淚水,鼻頭酸澀的厲害。

“周涉川。”

她聲音發顫,“你還知道回來啊?”

話還未落下,大顆大顆的眼淚就跟著落了下來。

周涉川周身本來還帶著殺意的,但是看著孟枝枝大顆大顆眼淚往下掉的樣子,他三兩步就走到了孟枝枝的面前,“別哭。”

伸手就要去給孟枝枝擦眼淚,可是那一雙手剛伸出來,就被孟枝枝給抓住了。

周涉川的手很漂亮的,骨節修長,指骨很薄,但是面前這一雙手……

一雙手殘破不堪,十根指頭都跟著腫成了蘿蔔,這十根指頭沒有一根指頭是能看的。

孟枝枝抓住,又放開,大顆大顆的眼淚往周涉川的手背上砸去,“周涉川,你怎麼成這樣了啊?”

已經帶著哭腔,還有滿滿的心疼。

周涉川用著手背給她擦擦淚,聲音嘶啞,“沒事。”

“活著回來了。”

沒死便是上天的垂憐。

滾燙的熱淚砸在周涉川的手背上,卻燙到了他的心裡面。

孟枝枝抬頭看他,用著眼神來描繪他的眉眼,人瘦的都脫相了,眼眶凹陷下去,皮緊緊的貼著骨,這得虧是骨相優越,不然這怕是都成了男鬼了。

不敢想象,他這些天在外面吃了多少苦。

孟枝枝有些語無倫次,“餓不餓?冷不冷?進去烤烤火好不好?”

不等周涉川回答,孟枝枝自己就跟著否決了,“不行不行,你身上都是凍瘡,不能烤火。”

“我先給你下一碗肉湯麵好不好?”

周涉川低眸看著孟枝枝,那一雙眼睛裡面有著濃的化不開的溫柔,那是堅定,是盼頭。

是他一次次死裡逃生的力量來源。

周涉川點頭,“好。”

“枝枝。”

他輕輕地喊了一聲。

孟枝枝扶著他進屋,那一股溫熱的氣息,讓周涉川有了幾分真實的感覺,“真好,不是做夢。”

在冰天雪地裡面的時候,他無數次要被死神帶走,可是枝枝都站在一旁衝著她溫柔地笑。

那種笑周涉川不知道該如何形容。

他想,如果他死了的話,他的枝枝一個人帶著兩個襁褓的孩子,太難了。

他的枝枝,不能落到薛小琴那個地步。

他的枝枝,更不能沒有丈夫。

他的孩子,也不能沒有父親。

就那麼一口氣,支撐著周涉川活了下來。

可是,人活著不就是靠著這一口氣嗎?

而今,孟枝枝就是周涉川的那最後一口氣,使得他在最難,最絕望的時候,也沒有放棄。

他熬了下來,他再次回到了家裡。

孟枝枝扶著周涉川進去的時候,他其實已經睡著了,眼皮子沉重到無法睜開的地步。

他們剛一進去,被外面動靜驚醒來過來的周母,就雙眼通紅,她看著那個瘦到脫相的兒子,大顆大顆的眼淚落了下來。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跑了過來,抓著周涉川的手,聲音哽咽,“回來了,回來了就好。”

“回來了就好啊。”

孟枝枝也低頭抹淚,和周母一起把周涉川扶到了房間裡面。

陳紅梅也聽到動靜過來幫忙,隔壁的周野睡不著,他已經很久都睡不著了。哪怕是躺在趙明珠的旁邊,他還是整夜整夜的合不上眼。

聽到隔壁院子裡面動靜的時候,周野便條件反射地把衣服穿上過來了,他一動,趙明珠也過來了,還有周玉樹。

嘩啦一下子,周家的堂屋站滿了人。

“我大哥回來了?”

周野還沒進裡面的房間,只是站在門口,聲音顫抖地問。

孟枝枝點頭,“剛回來。”

“周野,周玉樹你們過來給我幫忙。”

她一喊,周野和周玉樹立馬進來了,周涉川身上還穿著那天,他們分開時的衣服。

衣服被雪浸透了一次又一次混著血,成了一塊幹殼子,還混著溼潤的痕跡,這種衣服穿在身上十幾天,沒死真的是奇蹟。

孟枝枝一邊給他脫衣服,一邊在發抖,他胳膊上的傷口早已經黏著布料一起了,黑紅色的血混著白色的雪,黏在了皮肉裡面。

孟枝枝強忍著眼淚,“媽,你倒一盆溫水過來,記得一定要溫水。”

陳紅梅立馬去照著做。

孟枝枝則是拿來剪刀,一點點把周涉川身上的衣服給剪下來,當看到他身上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凍瘡時。

她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全部都落了下來,“明珠,你去,你去幫我把沈大夫喊過來。”

周涉川這種情況,她根本不知道該不該讓他留在家裡。雖然,她看的出來周涉川很想家,也很想她。

她這話一落,周野擦了擦眼淚,立馬跟著起身,“我去喊。”

“沈大夫住在宿舍,趙明珠不知道他在哪個房間。”

周野起身,一顆眼淚從眼角滑落,他快步出了門後,抬手擦了擦眼睛,飛快的去找沈大夫。

而家裡這邊卻還沒有停下來。

周涉川渾身的衣服全部都黏在皮肉上,這會屋內溫度高,衣服上的冰塊也慢慢化了去。

孟枝枝拿著剪刀都剪不下去了,她只能用著稍微帶著一點溫的水,一點點給周涉川把衣服慢慢溫熱了,在往下剪掉。

她每一次剪之前手都在一直抖啊抖,但是真到剪的那一瞬間,她的那個手穩的跟石頭一樣。

絕不會讓剪刀傷到周涉川的一點皮肉。她剪到了一半的時候,周野帶著沈大夫來了。沈大夫看著這一幕,他倒吸一口氣,“我就說周涉川怎麼不見了,原來他是從醫院偷偷跑回來了。”

孟枝枝在全神貫注的給周涉川剪衣服,沈大夫的到來,給她幫了不少忙,“他這個情況最好是安排住院的,渾身的凍傷太厲害了。”

“但是不願意去住。”

說到這裡,沈大夫手上的動作也快了幾分,“嫂子,你能勸勸他嗎?讓他去住院,最起碼做個全身檢查,這麼嚴重的凍傷若是不治好,這將來怕是有礙於壽命。”

孟枝枝緊緊地抿著唇,“送,現在就送。”

她去看陳紅梅,陳紅梅立馬把煮好的一碗紅糖雞蛋水端了過來。

沈大夫給周涉川剪衣服,清理創面。孟枝枝則是喂著周涉川喝紅糖雞蛋水,出於生存的本能,也或者是周涉川餓了太久了,出於吞嚥的本能,一碗紅糖水很快就喂完了。

但是雞蛋卻怎麼也喂不進去。

瞧著周涉川這樣似乎還沒喝好,孟枝枝突然問沈大夫,“沈大夫,我愛人這樣能給他喝奶粉嗎?”

比紅糖雞蛋水更營養的是奶粉才是。

“能。”

得了這話,孟枝枝立馬開了平平安安的奶粉罐子,一口氣舀了七勺進去。周母看的就心疼啊。

她之前這是不知道,過來後親家和她說了,這一桶奶粉要十二塊,還不算奶粉票。

眼看著孟枝枝還要舀,周母忙按著,“給孩子留點,給孩子留點。”

大人吃甚麼不是吃呢。

幹嘛非得和孩子搶口糧呢?

孟枝枝都無奈了,“媽,平平和安安少喝這兩口奶,完全問題,他們還可以吃我的母乳,但是周涉川這會生死攸關呢,甚麼有營養就給他補充甚麼。”

這要不是周涉川睡著了,孟枝枝高低都要給他整一碗肉湯麵下去。

周母就是摳習慣了,“再煮一碗紅糖雞蛋水就是了。”

周野扯了扯唇。

周玉樹也沒理她。

他們的媽就是這樣,一到關鍵時刻就是要省錢省錢。

孟枝枝直接泡了一碗奶粉,給周涉川一勺一勺的喂完了。瞧著他的臉色也比之前好多了。

而此刻沈大夫也把周涉川身上的衣服剪得差不多了,“換上一套乾淨的暖和的衣服。”

“現在就送到醫院去。”

孟枝枝點頭,好在家裡人手多,連夜把周涉川送到醫院後,沈大夫立馬給他開了單子,先是各種檢查,緊接著就是輸液。

可以說這一晚上,整個醫院的內科外科骨科,甚至還有凍傷科,全部都是燈火通明。

全程周涉川拽著孟枝枝的手,就是睡著了都沒鬆開過,孟枝枝也走不了,沒辦法只能把家裡的兩個孩子託付給長輩。

她則是留在醫院陪床。

周涉川身上不止有凍傷,還有子彈留下的痕跡,不過他的子彈在大腿上。要不是做全身檢查的時候,根本不會發現他的大腿骨的地方,還彆著一顆子彈。

說實話當那個檢查結果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很震驚。

“他大腿上頂著這麼一顆子彈,還在冰天雪地裡面待了十二天?幹到t了敵人的老巢,拿回了那麼多東西?”

沈大夫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起來。

孟枝枝守在門口,她問,“沈大夫,怎麼了?”

沈大夫,“他大腿骨的這個位置,裡面射入了一顆子彈,現在要立馬取出來。”

孟枝枝低頭一看,這才發現周涉川的大腿骨處,有一塊皮開肉綻,只是因為結痂太久了,再加上被凍傷了去,以至於很難發現。

“現在需要我做甚麼?”

她的手還被周涉川攥著,沈大夫猶豫了下,“你去套一件手術服,和我們一起進手術室。”

按照周涉川這種固執的樣子,不帶孟枝枝一起進手術室,他根本不會配合作手術。

孟枝枝心裡澀然,她摸了摸周涉川的手,這才說道,“好。”

“我陪你們一起進去。”

她在進去之前,還朝著趙明珠和周野說,“你們先回去休息吧,這邊有我。”

周野不走,是因為他對周涉川有虧欠。

趙明珠也不想走,是因為在這種時候,她不想留孟枝枝一個人在這裡面對。

孟枝枝說,“你們兩個回去休息,讓玉樹在這裡陪我。”

“這樣的話,明天剛好有可以更換的人,不然我和玉樹一宿不睡,怕是堅持不下來。”

周野其實不想走,趙明珠想了想,“這樣,玉樹先回去休息,讓周野留下來。”

周玉樹張了張嘴,到底是拗不過他們的性子,這才放棄先回家。

等到孟枝枝換好手術服和周涉川一起進了手術室後,周野往趙明珠的懷裡拱了拱,“明珠,你對我真好。”

趙明珠很嫌棄的推開他的腦袋,周野回頭委屈地看著她。

趙明珠發現周野臉上的凍傷也還沒好,只是結痂後脫落後,留下一個斑駁的痕跡。

周野的面板很白,這種斑駁的痕跡就很明顯。

趙明珠瞬間心軟了,她在想,死裡逃生就讓他撒嬌吧。

趙明珠伸手摸了摸周野的頭,周野瞬間將頭捱過來蹭了蹭,他坐在長條椅上,目光卻看著手術室,帶著如釋重負的語氣,“還好,還好我大哥回來了。”

不然,他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手術室,孟枝枝其實見不得這種血腥的場面,但是周涉川一直在拉著她的手,讓她無法走開。

當她看到那些手術刀和鑷子,同時在周涉川大腿肉裡面翻找的時候,她忍不住扭頭過去,不忍再看了。

她在發抖。

而打了麻藥昏睡過去的周涉川感受到了,他輕輕地捏了捏孟枝枝的手指,好像在說,別怕。

那一刻,孟枝枝不敢回頭,她淚流滿面。

那是真實的,溫熱的周涉川。

而她也終於等到了他。

這一場手術做了三個小時,不光是要取掉周涉川大腿裡面的那一顆子彈,還給他胳膊上的傷口,以及胸前背後的凍傷,也都做了處理。

最嚴重的是胳膊上的傷口,被刺刀劃破,被暴風雪凍住,反覆撕裂。光這一道口子一共縫了十七針。

這還不算其他傷口,當週涉川再次被推出來的時候,他整個人都被包紮成了木乃伊。

實在是看著可憐極了。

“怎麼樣?”

他們一出來,周野就迎了過來。孟枝枝點頭,“手術很成功,現在送他去病房掛消炎水和葡萄糖。”

“沈大夫說,他太久沒有休息好了,這一覺可能要睡很久。”

也確實如同沈大夫說的那樣,這一覺周涉川睡了足足三天,而在此期間全靠葡萄糖輸液,還有孟枝枝喂的奶粉和紅糖水。

周母這幾天幫忙在家帶孩子做飯,孩子的奶粉都是她用奶瓶喂的,眼瞅著孟枝枝要把奶粉都一起帶到醫院,給周涉川喝的時候。

周母捨不得極了,她抱著奶粉桶,“這是我大孫子還有大孫女的口糧。”

孟枝枝不在家,孩子們餓了全憑這個奶粉啊。

這要是都拿走了,她大孫子大孫女喝啥?

總不能把娃娃養瘦了。

孟枝枝哭笑不得,“媽,周涉川才是你生的啊。”

這倆孩子是她生的。

這還隔了一層肚皮呢。

周母不言語,“你給孩子留點口糧。”

孟枝枝說,“沒事,我讓周玉樹今天去哈市了,從秋林公司再買三桶奶粉回來,你放心肯定餓不到你的大孫子和大孫女。”

這下,周母才把奶粉桶給了她,不過只倒了一半出來,孟枝枝真是無語了。

“不知道的還以為周涉川是撿的,這倆孩子才是你生的。”

周母一如既往貫徹摳門的性格,“老大都二十好幾了,這倆孩子還不到五個月,他好意思和孩子搶口糧?”

“家裡不是有一頭產奶的羊嗎?都是奶,把這羊奶煮了拿去給老大喝。”

孟枝枝,“……”

這真是親兒子了。

難怪幾個孩子都不喜歡周母,就她這做事情的方法,再好的心思到頭來也要把人給得罪了。

不過這羊奶倒是給孟枝枝提醒了,這煮熟的羊奶小寶寶腸胃沒發育好,暫時還不能喝,周涉川這個大男人怕啥。

都是補身體的。

於是,每天擠著了兩搪瓷缸的羊奶煮開了以後,送到醫院,再由孟枝枝餵給周涉川。

不得不說這奶就是養人啊,也才一週左右,周涉川的消瘦的面頰,也跟著慢慢有了肉起來。

當週涉川醒來的時候,他瞧著趴在床邊的孟枝枝,目光一片柔軟,他伸手去摸孟枝枝的臉。

這一摸就把孟枝枝給摸醒了,當看到睜開眼睛的周涉川,孟枝枝欣喜,“周涉川,你終於醒了。”

周涉川嚴格來說睡的都不止三天了,都快有一週了啊。

周涉川抿著唇,“醒了。”

“你怎麼不喊我?”

周涉川抬手摸了摸她眼底的青黑色,“你這幾天沒休息好。”

所以不想喊她。

這話一落,他臉色就有些古怪起來,孟枝枝問他,“怎麼了?”

“我想上廁所。”

孟枝枝猛地反應過來,“對對對,周野和周玉樹馬上要過來了。”這幾天周涉川的小便,全靠周野和周玉樹了。

別看孟枝枝和周涉川是兩口子,但是讓她伺候他去小便,她總覺得怪怪的。

周涉川自己掙扎著下床,“我自己去。”

他還不至於連帶著上廁所都需要人幫忙的地步。

孟枝枝猶豫,“我送你進去?”

周涉川搖頭,孟枝枝觀察了一會,發現他確實能自己去,便喊來了沈大夫。周涉川這些天住院,全靠沈大夫主治。

沈大夫給他檢查了下傷口,把大腿那處取出子彈的地方,摸了摸長的不是很好,便沒急著拆線。

而是先拆了胳膊上的線,正拆線的時候。

陳師長,何政委,還有邱團長他們都來了,手裡還提著奶粉,麥乳精,罐頭,都是一些營養的東西來看望周涉川。

沈大夫正在給周涉川拆線,聽到動靜,他便說,“領導,等一會。”

周涉川和孟枝枝抬頭看了過去,陳師長點了點頭,把東西放在了桌子上,安靜的等著周涉川拆完線後。

他這才拍了拍周涉川的肩膀,“小周,你這次辛苦了。”

周涉川搖頭,“這是我應該做的。”

他穿上那層綠色的皮,就要對得上身上的那層皮。

何政委也有些感慨,“你小子福大命大,要不是邱團長在邊境線一連著找了十二天,你怕是真交代到那了。”

邱團長擺擺手,低聲說,“哪裡是我,是涉川自己有本事,能夠在那種情況下堅持這麼久。”

周涉川頓了下,他抬眸,因為瘦了二十多斤的緣故,整個骨相都看得極為削薄,皮相優越,五官也優越。

這般瘦下來的樣子,倒是比之前更帥了幾分。

“謝謝領導,謝謝何政委。”他起身,也衝著邱團長道謝,“也謝謝邱團長,自始至終沒放棄我。”

他全身心地拼了出去,而他身後的這些戰友也都堅持到了最後一刻。沒有一個人放棄他,這才能有了現在的這個結果。

“那個十二審訊結果出來了嗎?”

周涉川這話一問,孟枝枝很自然提著水壺出去,“我去接一壺熱水。”

旁邊陳師長看到這一幕,他忍不住點頭,“小周,你確實有福氣。”

何政委也說,“這次你媳婦功勞也重大,要不是她在後方穩住了,怕是全部都要亂掉了。”

周涉川看著孟枝枝離開的背影,他神色難得溫柔下來,“是,娶了她,是我上輩子修來的福分。”

看著他溫柔的樣子,其他人都忍不住搖搖頭。

“你當時活捉的十二,我們已經審訊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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