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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掉馬(前奏) 劇情

第141章 掉馬(前奏) 劇情

回到暫居的院落, 宋辰安一直心神不寧。

沒有親眼見到阿肆安然無恙,懸著的心便無法真正落下。

而白日裡那枚與阿肆一模一樣的平安符,更像一根細刺, 紮在心頭, 時不時帶來一陣隱痛與莫名的慌悸。

紛亂的思緒讓宋辰安無法專注於任何事, 索性遣退旁人, 獨自坐在院中, 一心一意地等。

他要等一個答案, 一個活生生的, 能驅散所有不安的答案。

阿肆是在戌時末回來的, 比十四君承諾的“最遲明日”要早了許多。

當那熟悉的身影披著夜色,帶著些許倦意卻依舊挺拔地出現在院門口時, 宋辰安一直緊繃的神經驟然一鬆, 隨之而來的竟是一陣難以抑制的鼻酸。

尤其在看到阿肆望見他時, 眼中瞬間漾開的溫柔笑意, 以及自然而然地朝他張開雙臂時,所有的故作鎮定, 所有的疑慮不安, 都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他幾乎是飛撲過去, 重重撞進那個帶著夜露微涼卻又無比熟悉的懷抱。

“阿肆……阿肆……” 他將臉深深埋在她肩頸處,聲音悶悶的, 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我好擔心你……真的好擔心……”

“嗯,我知道。” 阿肆穩穩接住他, 手臂收緊,將他整個人密密實實地圈在懷中,下巴輕輕蹭了蹭他的發頂, 聲音低沉而溫柔,“是我不好,讓我的三郎擔驚受怕了。”

宋辰安沒有再說話,只是用力地回抱住她,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她背後的衣料,彷彿要透過這樣緊密的擁抱來確認她的真實存在,驅散白日裡那些荒唐的聯想。

兩人誰也沒有再言語,只是靜靜相擁。

晚風穿過庭院,拂動衣袂,簷下的燈籠投下暖黃的光暈,將相擁的身影拉長。

這一刻,世間紛擾,宮闈詭譎彷彿都遠去了,只剩下彼此的心跳與體溫,交織成一片令人心安的靜謐。

不知過了多久,宋辰安才有些赧然地微微退開些許。

即便心意相通,如此長時間的親密相擁,於禮而言已是大膽逾矩。他耳根微熱,藉著整理衣襟的動作平復心緒。

“阿肆,” 他抬眸,目光關切地在她臉上逡巡,“你這些時日……究竟去了何處?我在宮中都未尋見你蹤影。”

“我在城防司協理防務。” 阿肆答道,神色自然,“那裡遠離宮變核心,比宮中安全許多。十四君給我安排的差事並不棘手,多是些排程聯絡之事,所以辰安不必過於憂心。”

宋辰安靜靜地看著她,試圖從中尋找任何一絲異樣或閃躲。阿肆坦然地任他打量,眸中含笑,一如往常。

半晌,宋辰安才輕輕點了點頭,似是接受了這個解釋。

阿肆抬手,溫柔地撫了撫他略顯凌亂的髮絲,語氣帶著幾分讚歎與後怕,“十四君都同我說了。我家辰安今日……真真是英勇無比,恍若仙子臨世,救了那麼多人。”

“哪有那麼誇張……” 宋辰安小聲嘟囔,臉頰卻微微泛紅,眼眸在燈下亮晶晶的,顯然這話他聽著是受用的。

“一點不誇張。” 阿肆輕笑,指尖拂過他耳際,“眾口一詞,都說你是功臣,是及時雨,大家都很感激你。”

她話鋒忽而一轉,語氣認真起來,“不過……站在我的私心上,我並不願見到辰安為我,或為任何人去冒這樣的險。所以,下次若再遇險情,辰安首要的是保護好自t己,莫要輕易涉險,可好?”

宋辰安臉上的紅暈褪去,他凝視著阿肆,神色變得認真而鄭重,“我不贊同你這話。你擔心我,難道我就不擔心你麼?你想護我周全,難道我就不想護你平安麼?”

“阿肆,我不願永遠只做被庇護,被安置在安全之地的那個。那種無能為力,只能提心吊膽等待的感覺……同樣能將人擊垮。”

阿肆眸光微震,顯然沒料到他會說出這樣一番話。她看著眼前神色堅定,眸光明澈的小郎,心底某處被深深觸動,不由陷入沉思。

“更何況,” 宋辰安繼續道,語氣平和卻有力,“我並非莽撞衝動之人。若決定涉險,必是權衡過利弊,有所準備。阿肆,你該相信我,就如同我相信你一樣。”

阿肆望著他,眼中的憐惜、愛意與一種嶄新的、更為深沉的欣賞交織湧動。

她緩緩綻開一個笑容,那笑容裡帶著認輸般的寵溺與驕傲,“然也,然也。辰安所言,字字在理,是我狹隘了。我不該小看了我家三郎的膽識與擔當。”

宋辰安面色稍霽,輕哼一聲,算是接受了她的“認錯”。

忽然,他似想起甚麼,狀似隨意地問道:“阿肆,我給你的那枚平安符……你可有好好收著?”

“自然。” 阿肆神色未變,答得乾脆,“辰安所贈,我豈敢怠慢?自是妥帖珍藏。”

“我要看看。” 宋辰安看著她,語氣裡帶著點嬌蠻的堅持,“看看你是否真如所說,保管得當。”

阿肆面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訝異,卻並未多問,順從地抬手探入內衫領口,從貼身處取出一枚摺疊整齊、以淡青色絲線捆縛的平安符,遞到他面前。

宋辰安的視線立刻牢牢鎖住那枚符紙。

樣式、摺疊的稜角、絲線的顏色與打結的方式……與他為阿肆求來的那一枚,分毫不差。

和他今日在十四君那裡見到的那枚……也一樣。

但眼前這一枚,完好無損。

緊繃的心絃,在這一刻,倏然鬆了大半。一直盤踞心頭的莫名心慌與陰霾,也隨之消散了許多。

他就知道……怎麼可能呢?

看來,真是巧合。只是這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些。

阿肆一直留意著他的神色變化,見他眉宇間那絲不自覺的蹙痕舒展,眼底暗藏的審視褪去,心下也悄然鬆了口氣。

她故意將符紙往前遞了遞,語氣帶著玩笑,“辰安若還不放心,不如拆開來仔細檢查一番,看看有無半分磨損?”

宋辰安自然不會真去拆看。他搖了搖頭,語氣緩和下來,“你好好收著便是。禪榆寺的平安符據說頗為靈驗,今日十四君那枚就替她擋災了呢。你將它貼身收好,我也能安心些。”

阿肆依言將符紙仔細收回原處,應道:“好,我記下了。”

見宋辰安情緒好轉,阿肆才略帶歉意地開口,“辰安,我今日回來,只是暫歇。見過你,安了你的心,稍後……我還得再過去。”

“還要去?” 宋辰安美眸圓睜,滿是詫異與不情願,“怎麼還要去呢?”

“宮變雖平,後續清查、安置、防務調整,千頭萬緒,豈是一夕可畢?” 阿肆耐心解釋,“十四君是體諒你擔憂,才特意讓我回來一趟。待你安心,我仍需回去幫忙。”

宋辰安蹙著眉,臉上寫滿了“不樂意”三個字。

阿肆被他這小表情逗樂,輕笑出聲,隨即又柔聲安撫,“先前是誰言之鑿鑿,說要報答十四君恩情的?怎麼,才幫了幾日忙,便想打退堂鼓了?”

宋辰安抿著唇,不說話。

“辰安放心,” 阿肆放軟了語調,“我會萬分小心的。況且,十四君待我頗為照拂,危險棘手之事從不讓我沾手,我不過是做些輔助的活計,無礙的。”

宋辰安聽著,知道她所言在理。十四君於他有恩,阿肆能力所及,幫襯一把也是應當。

他終是點了點頭,帶著幾分無奈,“那……你去吧。早些回來。”

“辰安真乖。” 阿肆看著他明明不捨卻強作懂事的模樣,心軟成一池春水。她忽然壓低聲音,湊近他耳邊,輕聲道:“對了,聽十四君說,辰安今日在人前稱我為……妻主?”

“我,我沒有!” 宋辰安反應極大,耳根瞬間紅透,急急辯白,“我說的是,未婚妻主!”

“哦——未婚妻主啊。” 阿肆拖長了語調,笑得揶揄,一臉得逞的滿足。

宋辰安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他,他剛剛說了甚麼?

他在阿肆面前說了甚麼?

臊死他算了!

“我,我累了!” 宋辰安眼神飄忽,不敢再看阿肆,幾乎是落荒而逃,“要,要去歇息了!” 話音未落,人已轉身,快步朝內室走去。

望著那道近乎倉皇逃離的背影,阿肆眼中的笑意漸漸沉澱,化作一抹深邃的溫柔與堅定。

辰安啊。

再給我一點時間。

……

趙瑜最大的倚仗被滅,殘餘勢力在裴煜與趙煌的聯手清剿下,迅速土崩瓦解。

負隅頑抗不過數日,趙瑜及其核心黨羽便被悉數擒獲。至此,這場震動晉國上下的宮變,終於落下帷幕。剩下的,便是更為漫長而殘酷的清算。

裴家祠堂,燈火幽暗,檀香寂寂。

裴晞獨自跪在冰冷的地磚上,垂著頭,面向裴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她的背影僵硬,透著一股窮途末路的頹唐。

“家主說,你非要見我一面。”

清越平靜的聲音自身後響起。裴煜邁步走入祠堂,月光勾勒出她纖長挺拔的身影。

她停在裴晞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目光落在這個素來與自己不睦,最終甚至背叛家族的六姐身上,眼神無波無瀾,如同看著一件無關緊要的器物。

裴晞聽見她的聲音,身體不受控制地輕顫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猛地轉過身,膝行幾步,仰頭望向裴煜,眼中是孤注一擲的哀求,“十四!我……我想求你,求你救救四姐!救救裴嬿!”

裴煜俯視著她,語氣淡漠,“裴六,我該贊你重情,還是罵你愚蠢?事到如今,你還看不出她從頭至尾,不過是在利用你對我的不滿,達成她自己的野心麼?”

“我知道!我知道!” 裴晞的聲音抖得厲害,眼淚湧了上來,“可是我認了!我認了還不行麼?十四,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死啊!現在只有你能救她了,我知道,只要你願意開口,她就能活!求求你,求求你看在……看在同族的份上,救她一命吧!”

“你知道她做了何事麼?” 裴煜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字字如冰錐,敲在裴晞心上,“她叛族,背棄了生養她的裴家,將刀鋒對準了自己的血脈親人。”

“我知道!我知道她錯了!” 裴晞涕淚橫流,努力為裴嬿開脫,“她只是一時鬼迷心竅,執念太深……她已經知道悔了!真的!當時大勢已去,趙瑜想綁了我去威脅裴家,是四姐偷偷放了我!她心裡還是有裴家的,她不想裴家受制的!十四,你救救她,趙瑜心狠手辣,絕不會放過她的!”

“趙瑜殺她?” 裴煜語氣輕而冷,帶著一絲譏誚,“裴六,你以為落在裴家手裡,她便能活麼?”

“能的!能的!” 裴晞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急切道,“十四,我知道你能做這個主!只要你願意保下她,哪怕是廢了她武功,將她永遠逐出裴家、流放邊荒也好!或者……或者用我的命來抵!用我的命換她一條生路,行不行?”

“你的命?” 裴煜微微挑眉,眸光銳利如刀,“裴六,你是否太高估自己了?你雖未主動舉起叛旗,但對裴嬿的所作所為知情不報,甚至暗中襄助,與叛族何異?你以為你自身,就能討到甚麼好下場麼?”

“不是的!我們只是……只是……” 裴晞語塞,有些話到了嘴邊,卻不敢說,也說不出口。

“只是不服我,是麼?” 裴煜替她說了出來,語氣平淡,卻讓裴晞渾身一冷。

裴晞不敢應聲,只囁嚅道:“我們從未想過真正背叛裴家……即便,即便五王姬成了事,我們裴家依然可以……”

“裴六,” 裴煜冷冷打斷她,語氣裡罕見地帶上了明顯的嘲諷,“你腦子裡裝的是糨糊麼?”

裴晞從未聽過裴煜用如此粗直的口吻說話,一時愣在當場。

“君後出自裴家,太女身上流著裴家的血t,裴家自始至終都與太女一脈榮辱與共,生死同舟!誰給你的錯覺,認為太女倒了,裴家還能獨善其身,甚至更上一層樓?” 裴煜難得說這樣長的句子,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在裴晞臉上,“為了那點可笑的,針對我個人的不服,便將整個家族置於險地……裴六,我竟不知你天真愚蠢至此。”

“我……我……” 裴晞張口結舌,頹然癱坐在地,臉色灰敗。

裴煜搖了搖頭,眼中掠過一絲真實的失望,“裴六,你辜負了家主的信任,也辜負了裴這個姓氏。”

她不再看裴晞,轉身欲走,“我不會救裴嬿。你,好自為之。”

不知是哪句話徹底刺穿了裴晞最後的心防,她竟猛地從地上躥起,衝著裴煜的背影嘶聲大喊:“裴煜!你以為你有多高尚?!”

許是自知求告無門,裴晞徹底撕破了臉,將積壓心底多年的恐懼與怨恨盡數傾瀉,“三姐四姐做家主,我都認。但你,裴煜,我不認!你就是個妖孽!是個怪物!”

她回憶起幼年時初見裴煜的情景。那時尚在襁褓中的裴煜,有著一雙與年齡全然不符的眼睛——漆黑、幽深、空洞,彷彿能將人的靈魂都吸進去。

她不過偶然對視一眼,便連續數夜噩夢纏身,心神恍惚,那種源自本能的恐懼,深植心底。

後來臺姝山慘事,更讓她堅信了自己的判斷——一個七歲的孩童,卻能引動那般可怖的殺戮,怎麼可能是正常人?

之後,裴煜外出遊歷,直到十四歲才回來。那時的她,已有美名,翩翩俊朗,恍若謫仙,眼神平和淡然,渾然不似幼時那般可怕。

但她永遠不會忘記,那個令她噩夢連連的可怖眼神,以及臺姝山煉獄般的慘狀。

所以,裴煜絕不能做裴家的少主,更不能做家主,她會把裴家帶入萬劫不復之地!

可是沒人相信她,她們都被裴煜偽裝出來的溫潤模樣欺騙了!

只有四姐……只有四姐願意相信她,只有四姐與她心意相通。

可她……卻救不了四姐。

這個認知讓裴晞絕望得發狂。

聽到裴晞的嘶吼,裴煜已走到門邊的腳步,倏然停住。

她沒有回身,只是微微側首,月光勾勒出她精緻卻冰冷的側臉輪廓。

“裴六,” 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聽不出絲毫怒意,“我一直覺得你是個蠢貨。但你今日的這句話,倒是讓我對你有所改觀。”

說罷,她不再有絲毫停留,邁步踏出祠堂,身影迅速融入了門外的夜色之中,再也沒有回頭。

“裴煜!裴煜——!!” 裴晞衝著空蕩蕩的門口聲嘶力竭地呼喊,雖然她也不明白為何還要喚她,但似乎這樣就能宣洩掉心中那無處安放的憤怒、恐懼與徹骨的無力。

她踉蹌著追出幾步,最終卻只能無力地跪倒在祠堂冰涼的門檻上,失聲痛哭。

……

宮變塵埃落定,後續的清算有條不紊地進行。

這些朝堂與家族內部的驚濤駭浪,宋辰安自然無從得知。他只是從偶爾來訪的長意口中,得知了“宮變已平,餘孽盡除”的訊息,也聽說了裴家此次清洗力度空前,堪稱刮骨療毒。

“家主此番是鐵了心要將腐壞之處徹底剜去。” 長意的語氣平靜,帶著一絲如釋重負,“長痛不如短痛。那些早已背離家族的人,留著終究是禍患。”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裴明立……也在清算之列。是我……親手了結的。”

宋辰安握住他的手,能感覺到那指尖微微的涼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知道,對於長意而言,親手終結那個帶給他無盡噩夢的人,既是復仇,也是一種與過去徹底割裂的儀式。

“都過去了,長意。” 他輕聲說,“從此以後,皆是晴天。”

長意回握住他的手,用力點了點頭,眼中雖有淚光,卻是一片清朗。

宋辰安真心為他高興。

至於長意臉上那道為救裴琛而留下的疤痕,宋辰安仔細看過,以他的醫術,配製祛疤良藥並非難事。

但長意似乎對此並不在意,甚至隱隱有將這道傷痕視作某種新生印記的意味。宋辰安尊重他的選擇,只將精心配製的藥膏備好,交給他,“若有一日你想讓它消失,便用這個。”

長意不想負了宋辰安的好意,故道謝一聲,收下了那藥膏。

經此一事,宋辰安在慶陵又多了位好友——裴家十九郎裴琛。

不知為何,這位金尊玉貴的小郎對他格外親近依賴。只要長意來尋他,裴琛十有八.九會跟著;若長意不得空,裴琛便自己跑來,黏人得讓宋辰安有些受寵若驚。

宋辰安只當他是因救命之恩而生出的雛鳥之情,加之裴琛性子純真爛漫,他也樂得與這般心思剔透之人相交,便也由著他親近。

他卻不知,裴琛如此黏他,除了感激,更因他身上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與自己最崇拜依賴的阿姐裴煜頗有幾分神似。

黏不到忙碌的裴煜,便將這份親近轉移到了阿煜姐姐的救命恩人兼好友身上。

而裴琛與長意之間,也因共歷生死,冰釋前嫌,關係甚至比以前更加親密無間。

還有薛錦。誤會澄清後,她與長意之間似乎發生了甚麼宋辰安不知道的事。

觀長意對她的態度,雖未全然接受,但那份拒人千里的疏離已悄然消融,多了幾分複雜的默許與考量。

日子似乎又恢復了平靜,甚至比之前更加充實歡愉。唯有一點,讓宋辰安心中始終存著個小小的疙瘩——他見不到阿肆。

明明連薛錦這樣核心的心腹都已有輪休,能得空與長意“偶遇”,為何阿肆卻忙得不見蹤影?

甚至連個口信都難得捎回。

宋辰安不是怨她,只是不解,以及些許被冷落的委屈。他總安慰自己:能幫到十四君便是好的,或許阿肆負責的事務格外緊要繁雜吧。

直到那封匿名信的到來。

信箋素白,沒有任何署名,只以工整卻陌生的字跡寫著一句話:

十四君即阿肆。

短短六個字,卻像一道裹挾著冰碴的驚雷,猝不及防地劈進宋辰安毫無防備的心湖。

十四君……就是阿肆?

怎麼可能?!

是誰想戲弄他麼?這樣的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宋辰安捏著信紙,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整個人僵在桌前,許久都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腦海中嗡嗡作響,阿肆明媚張揚的笑臉與十四君清冷溫潤的容顏交替閃現,卻是截然不同的兩張面孔、兩種氣質、兩種人生。

他的阿肆,是四海漂泊的遊俠,灑脫不羈,視禮教如無物,愛恨都寫在臉上,會為他種下漫山月海流光,會抱著他在月下說情話。

而十四君,是名動天下的世家嫡女,端方守禮,溫潤內斂,心思深沉如海,是雲端皎月,是謫仙臨世,是無數人仰望的傳奇人物。

如此南轅北轍的兩個人……怎麼可能是同一個?

絕不可能!

宋辰安強迫自己冷靜,將信紙揉成一團,丟進香爐,看著火舌迅速將其吞噬。他告訴自己,不要中了別人的圈套,不要無端懷疑阿肆。

可那句話,就像一枚生鏽的釘子,即便拔掉了,留下的孔洞卻仍在,隱隱作痛,並且不斷引誘出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細節——一模一樣的平安符,阿肆總是與十四君同時忙碌,兩人從未一同出現……

疑竇一旦生出,便如野草瘋長。

宋辰安不是遇事只會逃避自欺之人。既然有了疑影,與其坐立不安地猜測,不如親自去求證。

他尋了個機會,見到薛錦,狀似閒聊般提起,“錦君,近日辛苦。不知……阿肆在你們那邊,一切可還順利?她總說忙,我都許久未見她了。”

薛錦聞言,臉上卻露出明顯的疑惑,“阿肆?哪個阿肆?” 她仔細想了想,搖頭肯定道:“宋小郎是不是記錯了?我們這邊,並沒有叫‘阿肆’的同僚。”

宋辰安的心猛地一沉。

“怎麼會?” 他強作鎮定,“就是……十四君延請的那位遊俠,與我……有些淵源。宮變之時,她不是在城防司協助麼?”

薛錦的眉頭皺得更緊,神色也更加肯定,“宋小郎,我負責人員聯絡排程,可以確鑿地告訴你,無論是城防司,還是參與宮t變平亂的任何一支隊伍,任何一個環節,都沒有登記在冊,或者大家熟知的叫‘阿肆’的女君。十四君也從未特意引薦過這樣一位遊俠給我們認識。”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宋辰安心上。

或許……只是薛錦恰好不認識?或許阿肆用了化名?他不死心,懇求道:“錦君,可否……再幫我仔細查問一下?各處都問問?或許……是疏漏了?”

看著宋辰安驟然蒼白的臉色和眼中那抹不肯放棄的微光,薛錦雖覺奇怪,還是應下了,“好,我再讓人仔細排查一遍。”

等待的時間,每一刻都被無限拉長。宋辰安靜靜地坐在廳中,茶水涼了又換,換了又涼。

終於,薛錦去而復返,帶回了最終的確切訊息,“宋小郎,我已命人查遍了所有參與者的名冊,問詢了各處的負責人。很確定,沒有‘阿肆’此人,也無人見過你描述的那位遊俠。”

最後一絲僥倖,被無情碾碎。

宋辰安木然地站起身,向薛錦道謝,聲音乾澀得厲害。然後,他轉身,一步步走回自己的院落。

關上門,將所有關切的目光隔絕在外。

強撐的鎮定轟然倒塌。不可置信、慌亂、憤怒、被愚弄的痛楚、深沉的失望、還有無邊無際的無助……種種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將他淹沒。

怎麼可能呢?

怎麼會沒有阿肆這個人呢?怎麼會沒有見過阿肆呢?

明明他的阿肆跟著忙活了這麼久,到現在都還未歸家,怎麼就沒有這個人呢?

宋辰安不敢,也不願去想這些問題背後的指向。

他迫切地想見到阿肆,想聽阿肆親口說,她只是阿肆,不是其他任何人。

但悲哀的是,他見不到阿肆,甚至無法聯絡她。

所以……是真的,對麼?

他的阿肆,那個與他朝夕相處,許下諾言,讓他傾心相待的人……真的只是一個虛幻的泡影?

那個對他溫柔呵護,帶他看盡浪漫,許諾一生相伴的“阿肆”,和那位高高在上的“十四君”……真的是同一個人?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一切算甚麼?一場精心編織的謊言?一場居高臨下的戲弄?

太荒唐了。

太可笑了。

太……諷刺了。

宋辰安沒有哭,也沒有鬧。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黑暗中,任由那些冰冷刺骨的情緒在四肢百骸裡衝撞,肆虐。

窗外天色由明轉暗,又由暗轉明,晨曦微光透入窗欞,他依舊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彷彿一尊失去靈魂的玉雕。

嵐珂和霜林在門外守了一夜,心急如焚。

他們跟隨宋辰安日久,經歷過無數風波,何曾見過自家阿郎這般失魂落魄,彷彿整個天地都崩塌了的模樣?想問不敢問,想勸無從勸。

就在他們焦灼萬分,幾要破門而入時,“吱呀”一聲,房門從裡面被拉開了。

宋辰安走了出來。

一夜未眠,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但神情卻異常平靜。

那是一種抽離了所有激烈情緒,近乎漠然的平靜。他衣衫依舊整齊,髮絲一絲不亂,甚至唇角還帶著一點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但嵐珂的心,卻在這一刻狠狠揪緊。

他太熟悉宋辰安了。這絕非真正的平靜,而是暴風雨來臨前,那種詭異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是失望到極致,痛苦到麻木後,強行凝聚起的用來支撐行動的冰冷外殼。

“阿郎……” 嵐珂低聲喚道,聲音裡滿是擔憂。

宋辰安的目光緩緩掃過他們,那眼神清凌凌的,卻沒甚麼溫度。

他只說了三個字,聲音平穩,沒有起伏,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

“去裴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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