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掉馬(心碎) 劇情
裴府, 書房。
裴煜同樣徹夜未睡。
宮變雖平,後續的清算、安撫、權力交接,千頭萬緒, 大半壓在裴煜肩上。她處理得有條不紊, 批示公文, 下達指令, 接見心腹, 神色是一貫的冷靜沉凝。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 這連軸轉的忙碌裡, 藏著幾分刻意——她在躲。
躲那個讓她心湖徹底失序的人, 躲那個只需想起,便能讓她素來堅固的心防生出裂痕的小郎。
可今日, 心頭那份莫名的不安卻越來越重, 像陰雲無聲籠罩, 讓她批覆文書的筆尖幾次微不可察地凝滯。
裴煜抬手, 按了按隱隱作痛的太陽xue。
許是……太累了吧。
正欲強行壓下這毫無來由的心悸,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 輕快又帶著掩飾不住興奮的腳步聲。
“阿煜姐姐——!”
是裴琛的聲音。
緊接著, 書房門被“砰”地一聲推開, 裴琛懷裡抱著甚麼,像只歡快的小雀般衝了進來, 臉上是純粹的,毫無陰霾的歡喜。
“它發芽啦!還長了花苞!阿煜姐姐你看,可好看了!” 裴琛獻寶似的將懷中之物高高舉起, 遞到裴煜面前。
那是一方小巧的紫砂花盆。
盆中,一株嫩綠的幼芽破土而出,莖稈纖細卻挺直, 頂端託著一個淡粉色花苞,嬌嫩而又生機勃勃。
裴煜的目光落在花苞上的剎那,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冰水從頭澆下,瞬間僵住。
她認得這盆花。
不,更準確地說,她認得這顆“種子”。
這是她下山前,師尊清微真人親手交給她的。
師尊曾言,她命中有一劫,若她愛上一人,對方亦愛她,那麼當愛意足夠深刻時,這顆種子就會發芽開花,而這也意味著她與她的愛人會有一人死去。
她當時不以為意,自負能掌控己心。不過,既是師尊所贈,她便收著,但卻從未管過。
直到幾年前,被好奇的裴琛討了去。
裴琛那時信誓旦旦,“阿煜姐姐,我定能讓它開花!”
她只覺少年心性可愛,隨口應了,心底卻認定那不過是個永遠不會發芽開花的頑石。
幾年來,裴琛確實悉心照料,可花盆始終沉寂。
因為她裴煜,本就不會為誰動那凡俗深情。
即便後來她遇到了辰安,即便她打算和對方廝守一生,也沒有擔心過這一點。她會控制得很好,只動心不生愛。
要讓那種子發芽,愛意少一點都是不行的,更遑論只是動心,所以,不會有事的。
可她的篤定,在那日見到辰安破開火海,奔她而來時,動搖了。
在那一刻,她放縱了那瘋狂生長的愛意。
但她亦沒有忘記師尊的話,她想,只是一點愛意而已,沒關係的,她可以收回,可以控制,不會有事的。
可此刻,這嫩芽,這花苞,像一記無聲卻凌厲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臉上。
怎麼可能?!
它怎麼能發芽?!它怎麼會開花?!
她明明……明明已經在竭力控制了。
她甚至不敢去見辰安,不敢去想辰安。她以為只要不見,只要不想,只要將那份悸動死死壓在心底最深處,便可相安無事。
可為甚麼……還是發芽了?!
一種混雜著震驚、惶惑、以及……絲絲的恐懼,如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阿煜姐姐……” 裴琛終於從花開的喜悅中抽離,察覺到了裴煜的異常。
眼前的阿煜姐姐,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那雙總是平靜無波,深邃如夜的眼眸,此刻正死死盯著那嬌嫩的花苞,裡面清晰地映著從未有過的驚惶與……恐懼。
恐懼?
裴琛呆住了。在他心中如高山仰止,彷彿無所不能的阿煜姐姐,竟會露出這樣的神情?還是對著……一株剛發芽的花?
“阿煜姐姐,你……你怎麼了?” 裴琛慌了神,聲音不由自主地發顫。
裴煜沒有回他。
“你別嚇我……我,我去找長意!” 裴琛忙往外跑,嘴裡還唸叨著,“阿煜姐姐,你等我。”
裴煜沒有理會他。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株幼苗攫住,腦海中瘋狂運轉,試圖尋找破解之道。
師尊留下的典籍,模糊的箴言,關於“情劫”的零星記載……碎片般的線索飛速掠過。
可沒有。
沒有任何確切的破解之法。
除非……
裴煜眼睫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同心之人,不再同心。
除非,愛意消散。
只要不再“兩情相悅”,這因愛而生的詛咒,便會失去根基。
這是唯一能想到的,近乎絕望的方法。
可她……不願。
她定定地坐在椅中,指尖冰涼,第一次感到了一種近乎滅頂的無能為力。
“少主。” 阿閒的聲音在門外響起t,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宋小郎來了府上,他……堅持要見您。”
聽見“宋小郎”三個字,裴煜渙散的目光才勉強凝聚了一瞬。她幾乎是本能地回道:“就說我不在。” 聲音乾澀得厲害。
阿閒頓了頓,顯然聽出了異常,但仍繼續稟報,“我已如此回覆。但宋小郎態度異常堅決,已在廳中等候。看他的樣子……若見不到您,恐怕不會離開。”
她斟酌著措辭,“而且,宋小郎今日……神色很不對勁。”
裴煜閉了閉眼。
罷了。
該來的,終究躲不掉。
“帶他去偏廳。” 她聽見自己說,“我稍後便去。”
“是。”
阿閒退下。裴煜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那滅頂的恐懼與混亂中抽離。她起身,理了理並無褶皺的衣袍,鏡中的面容已恢復了大半平靜,只有眼底深處殘留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沉重。
偏廳內,宋辰安靜靜佇立,沒有坐,也沒有碰任何東西。他站得筆直,目光落在虛空某處,神情是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周身卻瀰漫著一股冷冽而決絕的氣息。
當裴煜踏入廳中時,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行禮,甚至沒有移開目光。他只是緩緩轉過頭,視線平平地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裡,再也沒有了曾經的敬仰,信賴,或小心翼翼。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令人心慌的平靜。
“十四君。”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敲在寂靜的空氣裡。
裴煜心頭那根緊繃的弦,嗡然作響。
“我的阿肆,一直未曾歸家。” 宋辰安看著她,語氣陳述,不帶半分情緒,“我很擔心。我想見她。”
裴煜喉頭微哽,幾乎是憑著本能,扯出一個慣常的,溫和的笑,“好,我會轉告她,讓她儘快……”
“我想見她。” 宋辰安打斷她,目光不閃不避,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就在這裡。現在。”
裴煜剩下的話,堵在了喉嚨裡。
四目相對。從宋辰安那雙清澈卻冰冷的眼眸深處,她看到了某種瞭然,某種洞悉,以及……被徹底冰封的失望。
原來如此。
今日的心慌,並非空xue來風。他知道了。
那株不合時宜發芽的花,辰安洞悉真相的眼神……一切,都像是命運精心安排的嘲弄。
還不是時候……在她想清楚如何應對那“情劫”之前,在她能給他一個確切的未來之前……不能承認。
裴煜聽見自己用盡量平穩的聲音應道:“好。我讓她來見你。” 她頓了頓,補充道,“就在這裡。”
說罷,她轉身,欲離開這令人窒息的空間。
“十四君,” 宋辰安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不留下來麼?”
裴煜的腳步僵在原地。她背對著他,袖中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我……尚有要事處理。” 她的聲音有一絲難以察覺的艱澀,“就不打擾你們敘話了。”
她沒有回頭,快步離開了偏廳。
每一步,都彷彿踩在刀刃上。
沒過多久,阿肆匆匆趕來。
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與欣喜,自然地朝宋辰安走去,“辰安!你怎麼來了?我正想著忙完就回去……”
她的聲音,在觸及宋辰安眼神的剎那,戛然而止。
宋辰安只是淡淡地看著她,那雙總是盛滿溫柔或狡黠的眼眸裡,此刻只剩下冰封的疏離與審視。沒有往日的熱切,沒有撲上來的擁抱,甚至連一絲波動都沒有。
阿肆伸出的手,就這樣尷尬地懸在了半空。
她緩緩收回手,指尖蜷起,臉上浮現出真實的,混合著無措與惶恐的神情,小心翼翼地問:“辰安……你怎麼了?可是……生我的氣了?”
宋辰安靜靜地看著她表演。
看她眼中那熟悉的、屬於“阿肆”的明亮光彩,看她微微蹙起的眉頭,看她那份恰到好處的“不解”與“擔憂”。
曾經讓他心動,讓他信賴的一切,此刻都顯得如此虛假,如此刺眼。
“我說過的,” 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砸在寂靜的廳堂裡,“不要欺騙我。一點,都不行。”
宋辰安抬起眼,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刺入阿肆的眼底,“那時我給過你機會,你沒要。”
他向前一步,逼近她,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不容錯辨的決絕,“如今,我再問你最後一次——你有沒有騙我?”
阿肆身側的手,倏然緊握成拳,手背上青筋隱現。她眼底有劇烈的情緒翻湧——驚慌、掙扎、痛苦、以及深埋的恐懼。那些屬於“裴煜”的真實情緒,幾乎要衝破“阿肆”的偽裝。
但最終,那翻湧的一切,都被她以強大的意志力狠狠壓了下去。
她迎上宋辰安的目光,嘴唇微動,吐出兩個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字:
“沒有。”
輕飄飄的兩個字,卻像兩把淬了冰的匕首,同時扎進了兩個人的心臟。
宋辰安眼中最後一點微弱的光,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冰冷徹骨的失望。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荒蕪的平靜。
“我給你的平安符呢?” 他問,語氣淡漠得像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
阿肆不明白他為何還要問平安符,卻還是依言,從懷中取出那枚摺疊整齊的平安符,遞過去。
這一次,宋辰安接了過來。
他的指尖冰涼,觸碰到符紙的瞬間,阿肆的心猛地一跳。
只見宋辰安動作緩慢卻堅定地,拆開了那枚被精心折疊、捆縛的平安符。
“我求給阿肆的那一枚,” 他展開符紙,聲音沒有任何起伏,“裡面寫著她的名字,還有我親手抄的一段祈福經文,末尾,有我特別的印記。”
他將完全空白的符紙舉到阿肆眼前。
“而這一枚,” 他手指鬆開,空白的符紙如同折翼的蝶,飄飄搖搖,墜落在地,“甚麼也沒有。”
阿肆瞳孔驟縮,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散落在地的、空空如也的符紙,如同她們之間此刻的關係,看似有形,內裡卻早已空洞破爛,一觸即碎。
宋辰安低頭,看著那攤開的、諷刺的空白,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半分暖意。
“我該喚你甚麼呢?”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眼前人臉上,那目光像在看她,又像透過她在看另一個已然死去的幻影,“阿肆……還是,十四君?”
阿肆,或者說,裴煜——身體劇烈一震,臉上血色盡褪。向來辯才無礙、算無遺策的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解釋?從何解釋?如何解釋?
宋辰安看著她啞口無言的模樣,眼中水光終於抑制不住地漫了上來,卻又被他狠狠逼退,只剩下一片通紅的澀意。
“真是……難為您了。” 他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又奇異地保持著平穩,“高高在上,名動天下的十四君,竟如此屈尊降貴,陪著我這個微不足道的商戶子,演了這麼久的深情戲碼。”
“不是的,辰安,不是這樣……” 裴煜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急切的哽意,想要辯解。
“玩了這麼久,” 宋辰安卻不給她機會,繼續用那種平靜到殘忍的語調說著,“您……盡興了麼?是我不好,提前拆了臺,掃了您的雅興,真是……抱歉啊。”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釘,狠狠釘入裴煜的心臟,帶來灼痛與窒息。
“辰安!你,你別這麼說……” 裴煜懇求道。
“不過,我真是好奇。” 宋辰安像是沒聽見,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她身後某處,聲音輕得像自語,“將我這樣的小人物,玩弄於股掌之間,看著我一步步沉淪,對您編造的謊言深信不疑……是不是特別有成就感?是不是……特別有趣?”
“不是——!” 裴煜終於無法忍受,提高聲音打斷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痛楚與慌亂,“你聽我解釋!”
“解釋?” 宋辰安轉回視線,看向她,竟然極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蒼白得令人心碎,“好啊。你說。我聽著。”
裴煜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語速極快地說道:“用‘阿肆’的身份接近你,是我的錯,我認。但我對你,絕非假意,更從未有過褻玩、戲弄的心思!我……”
她頓住了。
該怎麼說?說她是真的愛他?說她是怕那虛無縹緲的“情劫”,怕那株發芽的花?說她因為恐懼那可能的“死別”,甚至不敢承認自己的真心?
不,不能說。
眼下辰安已經知道了真相,她已無法t再瞞著他躲著他去尋解決辦法,倒不如就讓他誤會,讓他心死,也好過被自己連累。
種種顧慮,如同冰冷的鎖鏈,將裴煜已到唇邊的肺腑之言,死死勒住,拖回心底最深處。
“為何不說了?” 宋辰安看著她欲言又止,眼神掙扎的模樣,心口的涼意蔓延至四肢百骸,“不是要解釋麼?”
裴煜嘴唇翕動,最終,只是澀然地吐出一句,“辰安……能不能,再給我一點時間?”
時間?
宋辰安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喉間溢位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時間?我給的還不夠多麼?你我相識至今,你有那麼多時間機會告訴我真相,可你沒有。即便如此,我還是給了你機會。” 他盯著她,眼中是破碎的星光與凜冽的寒冰,“而你,依舊選擇了欺騙!”
宋辰安看著眼前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這個他曾真心愛慕,願意託付終身的人,不再冷嘲,不再怨怒,他聲音輕了下來,極認真地問道:
“我就問你一件事。你如實告訴我。”
“在你心裡,我到底算甚麼?你究竟打算怎麼安排我的?”
是閒暇時逗弄的玩物?是隨手可棄的露水情緣?還是真心相待的……夫郎?
裴煜看著他通紅的眼眶,看著他眼中那抹執拗的期待,只覺得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痛得她幾乎要彎下腰去。
她想告訴他:你是我傾心相待的小郎,是要明媒正娶的正夫,是我認定要相守一生的伴侶。
可那株嫩芽,那緊閉的花苞,師尊沉重的告誡,如同最惡毒的詛咒,扼住了她的喉嚨。
不能說。
愛意越深,詛咒越近。
若此刻承認,若讓辰安知曉她同樣深陷……那花,會不會立刻綻放?那情劫,會不會即刻應驗?
她不能……不敢……拿他的安危,去賭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
洶湧的愛意與滅頂的恐懼在胸腔裡瘋狂衝撞,幾乎要將她撕裂。
最終,恐懼,對那未知“劫數”的恐懼,對可能傷害他的恐懼,壓倒了一切。
裴煜閉上眼,濃密的睫羽劇烈顫抖,不敢再去看宋辰安那雙盛滿最後希冀的眼眸。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乾澀,空洞,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會……以正夫之禮,迎你入府。若你不喜裴府,我們便搬出去。”
她知道,這句話是比玩物之流更可信,也更傷人的……謊言。
唯有這樣,宋辰安才會徹底死心,才會察覺不出她的苦衷。
但她說不出那兩個字,對於宋辰安這樣驕傲的人來說,對於此刻的她們來說,那太傷人,太難堪了。
然而,宋辰安卻自己說出來了,“所以……還是貴侍,對麼?”
裴煜不語。
宋辰安看著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起初很輕,隨即越來越大,充滿了自嘲與無盡的悲涼。
“貴侍……哈哈哈……貴侍啊……” 宋辰安笑著,眼淚卻順著眼角滑落,“我是不是……應該感到榮幸,十四君還念著我,將‘貴侍’寶位一直替我留著?”
“辰安……” 裴煜心痛如絞,伸手想去碰他,卻被他猛地揮開。
“不要叫我辰安——!!” 宋辰安終於徹底崩潰,失聲怒吼,所有的冷靜自持在這一刻碎裂,露出底下鮮血淋漓的傷口與滔天的憤怒悲愴。
他喘著氣,通紅的眼睛死死瞪著裴煜,那句幾乎要衝口而出的“你不配”,在舌尖滾了滾,終究被他死死嚥下。
宋辰安冷冷看著她,聲音嘶啞,“你……不能這麼叫我。不能!”
“十四君。” 他後退一步,拉開了最後一點距離,也斬斷了最後一絲牽連,“您果然是天上仙,是那最絕情,最冷酷的一位。”
“你,好殘忍。真的好殘忍。”
裴煜身形晃了晃,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您的‘貴侍’之位,” 宋辰安挺直了脊背,儘管淚痕未乾,聲音卻已恢復了那種令人心寒的平靜,“我一介商戶子,出身鄙陋,性情粗野,實在……高攀不起。”
“您往日相助之恩,宋辰安銘記於心,他日若有機會,必當竭力相報。”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她,看向虛空,“但您的欺騙與今日之言,我亦無法原諒。”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說出了最後的話:
“更何況,今日之後,我的‘阿肆’,她死了。”
“是您,親手殺了她。”
“我不欠您了。”
裴煜如遭重擊,猛地後退一步,喉頭湧上一股腥甜,又被她死死嚥下。
不愛,不恨,亦不……欠了麼?
無愛無恨,無恩無情,兩不相欠。
這便是他最後的決斷。
宋辰安不再看她,朝著她的方向,深深一揖。他動作標準,姿態恭謹,卻無情無緒,彷彿只是在完成一個與陌生人告別的儀式。
然後,他轉身,挺直背脊,一步一步,朝廳外走去。
在他與她擦肩而過的瞬間,裴煜情難自禁地,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
指尖,只來得及觸碰到他一片微涼的衣角。
輕飄飄的布料滑過指尖,甚麼也握不住。
是不能,不敢,亦是不……及。
“辰安……”
一聲低不可聞的呼喚,消散在空氣中,無人聽見。
裴煜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庭院盡頭,直到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也被暮色吞沒。
……
書房。
裴煜強迫自己重新坐回案前。她是裴煜,是裴家少主,是十四君,有太多事需要她處理,有太多人需要她支撐。她沒有資格沉溺於個人的悲慟。
只是,目光不自覺地,再次投向窗邊桌案——
那盆被裴琛留下的花。
此時此刻,那花又萎靡了不少,早已沒了白日所見的鮮活美麗。
果然,只要愛意減少,只要不再“兩情相悅”,花便會漸漸枯萎。
“阿煜姐姐……” 裴琛不知何時悄悄走了進來,站在門邊,小心翼翼地望著她,臉上滿是惶恐與不安,“你……你還好麼?是不是……是不是我做錯了甚麼?”
一切變故,似乎都始於他抱來那盆花。
裴煜緩緩轉過頭,看向這個心思單純的弟弟,忽然輕聲問:“小十九可還記得,當初你要走這盆花時,我說過甚麼?”
裴琛忙不疊地點頭,“記得!阿煜姐姐說,這是一顆‘不會發芽的種子’。”
“嗯。” 裴煜的視線重新落回花苞上,聲音輕得像嘆息,“那時我沒說完。完整的應該是——如果它發芽,甚至開花……”
“那麼,我會死。”
裴琛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極大,驚恐的淚水瞬間湧了上來,“對,對不起!阿煜姐姐!我不知道!怎麼會這樣?都怪我!我……我這就把它拔了!砸了!” 他衝上前就要動手。
“小十九。” 裴煜卻輕輕攔住了他。
她看著弟弟嚇得煞白的小臉,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淡,卻帶著安撫意味的笑,“我開玩笑的。一盆花而已,哪來那麼大本事?小十九真是不禁逗。”
裴琛愣住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呆呆地看著裴煜,一時分不清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
“回去吧,小十九。” 裴煜收回手,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今日……辛苦你了。謝謝你,這麼用心地照顧它。”
“阿煜姐姐……” 裴琛欲言又止。
但裴煜已經轉回了身,只留給他一個看似平靜,卻莫名透出孤寂與沉重的背影。
裴琛咬了咬嘴唇,終是不敢再問,懷揣著滿心的困惑與不安,悄悄退了出去。
書房重歸寂靜。
裴煜沒有立刻處理公文。她只是靜靜地,長久地凝視著那盆花。
這種子因她和辰安的愛意而生長,是她們兩情相悅的見證,卻又承載著殞命的詛咒。
發芽開花,明明是新生與希望的美好象徵,可如此美好象徵的背後,卻是那樣殘酷的真相。
何其諷刺。
又何其……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