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過往 劇情
雪兒的手在宋辰安掌心微微發顫, 最終用力回握。他垂下眼簾,聲音輕得彷彿一觸即碎的薄冰,“熙姐姐, 我瞞了你一件事。我的‘特殊’不是因為有殘, 而是…傀化。”
他頓了頓, 似在積聚勇氣, 長長的睫羽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 “傀化, 便是由人逐漸化作傀儡。如今的我…身體已大半不是血肉之軀, 更像一具木偶傀儡。這樣的我, 熙姐姐…也能接受麼?”
“為何不能?”宋辰安的聲音平穩而清晰,沒有半分猶疑, “是方才那傀師所為, 對麼?是她將你變成這般模樣?”
雪兒輕輕點頭。
“所以啊, ”宋辰安握住他的手緊了緊, 帶著不容動搖的暖意,“傀化異變非你自願, 你亦是無辜受害者, 我又怎會苛責懼怕你?”
雪兒肩頭一鬆, 眼睫劇烈顫動了幾下。他緩緩抬眸,望向宋辰安溫潤而堅定的眼睛, 純t黑的眼底彷彿有微弱的光暈開。
“怪不得十四君會喜歡……”他極低地喃喃了一句,隨即清晰說道,“熙姐姐是第三個願意全然接受我的人。我……很喜歡熙姐姐。”
“我也很喜歡雪兒。”宋辰安含笑應道, 隨即取出隨身攜帶的傷藥,欲為他處理傷口。
雪兒卻搖頭制止,“不必用藥。這傀化之軀, 雖看似可怖,自愈之力卻遠超常人。只要動用傀術,再重的傷也能緩慢復原。”
宋辰安聞言微訝,但懸著的心終於落到實處。雪兒身上傷痕累累,左臂更是齊肩而斷,尋常醫術確實難保萬全,若能自愈,便是眼下最好的結果。
二人暫避巖後,身後的激戰已近尾聲。那劍修女君的劍光如九天銀河傾瀉,所過之處,木偶崩碎,銀絲盡斷。傀師眼見不敵,虛晃一招,竟舍了滿地殘骸,化作一縷暗影遁入深林,消失不見。
劍修女君並未追擊,歸劍入鞘,神情淡漠如初。她俯身拾起雪兒掉落在地的斷臂,走到巖後,將斷臂遞還。
見到雪兒異於常人的雙眼,她目光並無波瀾,只同樣自懷中取出一枚瑩白丹藥。
雪兒再次婉拒,“多謝女君,我可自愈……”
那女君卻仿若未聞,指尖輕抬,以不容抗拒卻又異常輕柔的力道,將丹藥送入雪兒口中。“此藥於你有益。”她簡短解釋。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清流湧向四肢百骸。雪兒只覺原本滯澀沉重的軀幹驟然輕靈了許多,連傀化帶來的僵硬感都消退不少。他驚訝地睜大眼,“這是……”
“助你疏導體內淤結的傀力,減輕負荷。”女君淡淡道,“若能行動,便儘快離開此地。”
雪兒嘗試活動,果然靈便許多,鄭重道:“多謝女君。”
“不必客氣。”那人頷首應道。
宋辰安扶雪兒起身,再次向劍修女君致謝。離開前,雪兒尋回了那方素白紗帶,重新覆於眼前。
“熙姐姐不怕,但旁人未必。”他輕聲解釋,“還是遮著好些。”
一行人速返內城。途中,雪兒催動傀術,斷臂處金液流轉,竟與落地的殘肢緩緩相接,看得宋辰安心驚之餘,亦生出期盼:若有一日,能剔除傀化的弊害,獨留這份強大的自愈能力,該有多好。
入城後,劍修女君便與眾人作別。宋辰安欲表謝禮,她卻只坦然受了幾句言辭懇切的感謝,對任何實物酬謝均搖頭拒卻。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她言簡意賅,隨即身影一晃,便如清風消散於街巷之間,乾脆利落。
那人走後,雪兒主動提議道:“熙姐姐,我們先回連葭巷。待傷痕盡褪,我再回疏影園,可好?”
宋辰安心領神會——若雪兒帶著一身傷勢回去,無異於告知聞棠秘密已洩,於自己不利。
“好,都依你。”他溫聲應下。
不多時,連葭巷已在眼前。剛踏入院門,便和正欲外出的憐郎迎面相遇。
“女君。”憐郎垂首輕聲問候,似乎因見有外人而有些羞怯。
“是憐郎啊。”宋辰安順勢為雙方引見,“這是雪兒,聞棠太女的義弟。”又對雪兒道,“這是憐郎,我認下的弟弟。”
雪兒的目光在憐郎身上停留了片刻,才微微頷首致意。
憐郎怯生生道:“雪兒公子安好。”
“憐郎又要去花鋪選新種麼?”宋辰安見他手中提著小小竹籃,隨口問道。
“是,鋪裡新到了一批種子,我去瞧瞧。”憐郎點頭,聲音細軟。
“去吧,路上小心。”宋辰安並未多問。近來憐郎外出頗為頻繁,他猜測這與阿肆的計劃有關,只要不傷及憐郎自身,他便不作干涉。
憐郎施了一禮,低頭快步離去。
宋辰安目送他背影消失,方攜雪兒入院。安置雪兒於靜室療傷後,他守在外間。不久竟有人叩門送來一瓶丹藥,稱是方才那位劍修女君所贈。宋辰安心下感激更甚,決意回頭定要讓阿肆代為鄭重致謝。
約莫半日後,靜室門開。雪兒走出時,外傷已盡數癒合,連左臂介面處也只餘一道淺淡金痕。宋辰安見狀欣喜,正欲喚人傳膳,卻被雪兒輕輕拉住。
“熙姐姐,我不餓。”雪兒牽他坐下,純黑的眼眸透過素紗,目光沉靜,“傀化後,我對食物需求甚少。我想……給熙姐姐講個故事,可好?”
宋辰安心有所感,柔聲道:“好,我聽著。”
雪兒的敘述平靜得像在說旁人的事:
“從前有個小男孩,被母父遺棄荒野,又被‘童子盜’擄去,訓作竊物工具。九歲那年,他拼死逃出賊窩,瀕死之際,被十四君所救。”
“過了兩年短暫卻明亮的時光,他又被傀師盯上。那人說他體質殊異,情感天生淡薄,是煉製‘活傀’的絕佳材料。之後一年,是浸在黑暗與劇痛裡的日夜……就在他即將徹底絕望時,十四君再度出現,驅走傀師,將他帶回,悉心治療半載。”
“後來,他回到故地,遇見聞棠太女,便留了下來。十四君予他新生,聞棠太女予他親情,而熙姐姐你……”雪兒抬起臉,“是信他知他的摯友。你們都是他生命裡極重要的人。他說,能遇到你們,他很幸運。”
幸運麼?
宋辰安心口微澀。這般坎坷顛沛,何談幸運?可少年並未抱怨,唯有知足與珍重。歷經汙濁,仍存赤子之心,或許這才是雪兒最動人之處。
“遇到雪兒,亦是我的幸運。”宋辰安由衷道。
雪兒歪了歪頭,那姿態竟有幾分像收起利爪的貍奴。宋辰安忍不住抬手,輕輕揉了揉他的發頂。雪兒非但不躲,反而依戀般蹭了蹭他掌心,惹得宋辰安心軟成一片。
靜默片刻,雪兒忽然問道:“熙姐姐,那位憐郎弟弟……亦是石陽人麼?”
宋辰安微怔,答道:“憐郎是暖城人,我半年前認下的弟弟。”
“半年前……”雪兒低聲重複,隨即抬眸,語氣認真起來,“熙姐姐信我麼?”
“自然。”
“那請熙姐姐務必小心憐郎。”雪兒聲音壓低道,“傀化後,我對氣息極其敏感。他的氣息……讓我想起一個很危險的壞人。我雖無實證,但還是希望熙姐姐多加留意,至少莫要全然交付信任。”
宋辰安神色肅然。雪兒絕非無的放矢之人,他如此說,恐怕憐郎身上的問題,比自己預想的還要複雜。
“我明白了,多謝雪兒提醒。”
對方搖頭道:“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雪兒離去後不久,憐郎便也回來了。令宋辰安意外的是,久未主動尋他的憐郎,這次竟徑直找了過來。
“女君,”憐郎眉尖輕蹙,似有煩惱,“今日去看了花種,皆不甚合意。聽聞魯國外的塔山生有珍奇品種,女君……可否陪憐郎去一趟?”他抬眼望來,眼中滿是希冀。
宋辰安心念電轉——阿肆的計劃,或許到了收網之時。他面上不顯,溫和應道:“憐郎難得開口,我豈有不允之理?何時動身?”
憐郎眼中掠過一絲光亮,“萬事宜早不宜遲,不若……明日便去?”
“好,便依你。”
憐郎面上綻開純然欣喜的笑,“女君待憐郎真好。”他乖巧行禮告退,行至院門處,卻忽然駐足回首。
那一剎那,他慣常低垂的頭微微揚起,唇角笑意依舊,眼底卻淬著宋辰安從未見過的,混合了得意與冰冷的光芒。
“差點忘了,”他聲音依舊輕柔,語調卻有些微妙的不同,“憐郎給女君備了一份‘驚喜’,明日之後,女君便會知曉。屆時……還望女君能祝福憐郎。”
宋辰安瞳孔微縮,愣在當場。那樣的神情,怎會是憐郎所有?
憐郎彷彿不覺,又含笑補了一句,“女君許久未見阿肆姐姐了吧?明日之後,或許就能見到了呢。”
言畢,他不再停留,轉身離去,步履竟帶著一絲輕快的意味。
宋辰安獨立院中,靜默許久。他沒有看錯,最後那一瞥中,憐郎眼中閃過的絕非羞怯或依賴,而是近乎殘忍的蔑視與快意。
那個人真的是他所知的憐郎麼?阿肆到底計劃了些甚麼?明日的塔山之行,又有何種“驚喜”在等著他?
宋辰安緩緩闔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沉靜決然。
該來的,終究會來。明日,便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