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傀師 劇情
轉眼半月過去。
這期間, 宋辰安忙得幾乎腳不沾地。他沒有沉溺在之前的情緒之中,而是化悲憤為力量,更努力地強大自身。
除此之外, 他也沒有忘記雪兒的事情, 他一直記得要幫雪兒治好病症。雖然這事進展極慢, 但他並沒有氣餒, 更沒有放棄, 始終在認真攻克難題。
皇天不負有心人。在宋辰安苦讀醫書, 刻苦鑽研了這麼久以後, 他終於尋到了一個或可一試的法子。
是日, 宋辰安準備前往魯國外最大的那片野山林採摘幾味關鍵藥材,而就在他即將出發之際, 雪兒恰巧來尋他。
對方本是想約宋辰安出去遊玩的, 但在聽聞宋辰安正欲進山採藥後, 他便改了主意, 也想一同去採藥。
雪兒拽著宋辰安的袖口輕輕搖晃,“熙姐姐, 你帶我一起去採藥好不好?我保證絕不給你添亂。”
宋辰安答應了, 但他並沒有告訴對方這藥是為他採的。他怕最後不成功, 反倒惹得雪兒失望難過。
一行人遂入了山。
林深葉茂,霧氣氤氳。尋藥、辨株、採摘, 於宋辰安和常年隨侍的嵐珂、霜林而言,是熟稔之事。
但對雪兒來說,一切都新奇有趣。他學著辨認葉片形狀, 笨拙卻認真地挖掘根莖,每找到一株與圖樣相符的藥草,便會舉至宋辰安面前, 沉默地邀功。
每當這時,宋辰安都會笑著誇讚對方。
“原來採藥這般有趣,還這般有成就感。”雪兒將一株藥草小心放入宋辰安的藥簍,仰頭問道,“熙姐姐,我以後還能跟著你採藥麼?”
宋辰安正俯身檢視一株草藥的根系,聞言抬頭看向對方,應道:“當然可以。”
“那真是……”雪兒突然停住,頓了頓才繼續說道,“太好了。”
他側頭看向某處,忽然提議道:“熙姐姐,我們分開找,你們在這裡,我去那邊,比一比誰找得多,可好?”
“好啊。”宋辰安不疑有他,欣然應允。
“那我們約定好,你們只許在這邊,不能去我那邊。”雪兒似認真地劃下界線。
宋辰安不由失笑,道:“雪兒放心,我們絕不會‘越線’。”
“嗯。”雪兒重重點頭,隨即轉身朝西邊小徑走去,速度出奇得快,像是慢一步就會被人搶先一般。
嵐珂在一旁看著,輕聲笑道:“雪兒公子今日興致真高。”
宋辰安也笑著搖了搖頭,目光在那抹迅速隱入林霧的背影上多停駐了一瞬,並未深想,便重新收斂心神,專注於腳下的土地與手中的藥譜。
另一邊,雪兒已行至山林深處。傀化威脅著他的生命,卻也讓他的感官變得格外敏銳。
就在剛才,他嗅到了危險的氣息,熟悉的危險氣息。
即便時至今日,即便成了半傀,也仍舊會因為那個氣息而顫慄惶恐。
沙沙——
風吹過密林,葉片簌簌作響,像無數細碎的耳語。
雪兒身體倏地向側一滑,幾乎在同一瞬,一道銀光貼著他衣襟掠過。他尚未站穩,四面八方驟然亮起更多銀絲,細密如雨,凌厲如刃,將他所有退路封死。
就在他騰挪閃避的間隙,一道人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銀絲交織的網中央。
懸空而立,衣袂輕揚,恍若仙臨凡世。可細看才知道,那人只是穩穩踩著幾不可見的銀絲,如踏雲端。
——是當年將他囚禁於暗室,一點一點剖開他身軀、灌注傀術,欲將他製成活傀的那個人。
明明傀化之後,恐懼之類的情緒早已稀薄,雪兒卻仍控制不住地輕顫起來。
“好久不見,我的小雪兒。”那人聲音又輕又柔,像情人低語。
雪兒抿緊嘴唇,一聲不吭。
“我說過的,你逃不掉。”那人微微偏頭,銀絲在她指間流轉,“現在乖乖隨我回去,還能少受些皮肉之苦……我會心疼的。”
她語調溫存,彷彿真藏著多少憐惜。
可雪兒卻顫得更厲害了。某些片段驟然刺入腦海:冰冷的工具、金色的液體、彷彿永無止境的肢體重塑……他猛地閉了閉眼。
不能回去。
死也不能。
雪兒沒有回答,而是猝然出手。他身影如電,直撲銀絲中心的傀師。明知不敵,卻毫不猶豫。每一次攻擊都是搏命,每一招都裹著同歸於盡的決絕。
“不自量力。”傀師輕嘆一聲,指尖一勾。
林中頓時響起“咔嚓”、“咔嚓”的關節轉動聲,一具具人形木偶從樹後、草叢、甚至地下鑽出,眨眼便將雪兒團團圍住。
它們動作僵硬卻極快,銀絲如蛛網絞合,銀刃似流星飛墜,不過幾個呼吸,雪兒身上已綻開數道傷口。
古怪的是,沒有鮮血湧出。
從傷口處淌出來的,是金黃色、粘稠如蜜的液體,其在昏暗林間還閃著詭豔的光。
那傀師呼吸陡然一重。
她盯著那抹金色,嗓音喑啞下去,“小雪兒……你果然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她向前踏了一步,腳下銀絲輕顫,“你會成為傀中之王,而擁有你的我……將是這世間最強的傀師。”
雪兒動作更快,幾乎化作一道殘影。而隨著他力量催動,傷口中流出的液體越發璀璨,接近熔金之色。
“別再掙扎了。”傀師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我保證這回不會叫你太痛。跟我回去……我能讓你更強,讓世人皆俯首於你,不好麼?”
“……你。”
雪兒終於開口,沒有情緒的音色,卻生生咬出了淬毒般的恨意——
“去死。”
傀師低笑起來,笑聲如絲絨拂過耳際,“我倒是情願死在小雪兒手裡……只要,你做得到。”
話音剛落,她手指猛地一收!
木偶群攻勢驟烈,銀絲如毒蛇纏縛,銀刃專挑關節xuet位襲來。
咔嚓!咔嚓——!
雪兒竟徒手撕碎了兩具木偶,碎片混合著金液濺落在地。
傀師笑容一冷。
“真不乖。”她聲音沉下去,“……我生氣了。”
更多木偶從山林深處湧出,攻擊密不透風。而雪兒使用傀術的代價巨大,動作已見遲緩,漸漸落了下風。
與此同時,正在辨別一株草藥的宋辰安指尖驀地一頓。
不對。
雪兒向來最喜黏著他,怎會忽然獨自跑向那般遠的深林?
而且,那離開時的速度……快得不似尋常。
心頭掠過一絲涼意,宋辰安立即起身。
“去找雪兒。”他對嵐霜二人說道,聲音裡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但願是我想多了。”
三人循著西邊小徑快步尋去。林愈深,光線愈晦暗,四周寂靜得反常。走了許久,竟連半點人影或嬉鬧聲也無。宋辰安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雪兒絕對遇到了甚麼。
忽然,風中飄來極細微的破空聲與木器撞擊的異響。
宋辰安面色一凜,與嵐霜二人對視一眼,即刻提步朝聲音來處奔去。撥開最後一片茂密藤蘿,眼前景象讓他呼吸驟停——
數十具關節僵硬的木偶人,正將雪兒圍困在銀絲交織的絕殺網中。道道銀光如毒蛇吐信,在雪兒周身留下越來越多的傷口,金液斑駁濺落。少年身形已見踉蹌,分明是強弩之末。
“救人!”宋辰安低喝出聲的同時,嵐霜二人已如離弦之箭衝出,揮刃斬向木偶陣外緣。
“喲。”一個輕柔帶笑的嗓音自高處飄下,“我的小雪兒果真討人喜歡,連不怕死的幫手都招來了呢。”
那懸於銀絲之上的傀師早在他們靠近時便已察覺,卻連眼風都未多給,只隨意撥動手指,便分出幾具木偶截住嵐霜二人。
而她的目光依舊纏綿地鎖在雪兒身上,彷彿逗弄已入籠的珍雀。
“跑!快跑——!別管我!!”雪兒嘶聲喊道。
宋辰安如何肯聽?
他強壓驚怒,閃身隱入一株古樹之後,反手自袖中滑出一柄精巧的腕弩,淬著幽藍暗光的箭尖穩穩對準了那毫無防備的傀師後背。
他屏息,凝神,在傀師因嵐霜突襲稍微分心的電光石火間,扣動機括!
“噗嗤——”
利箭破空,直沒心口!
那傀師身形猛然一僵,難以置信地低頭。銀絲驟松,所有木偶如斷線般癱倒在地。
趁此間隙,宋辰安指間一枚玉哨微光輕閃,被他拇指迅疾一撥——
“錚!”
清越錚鳴剎那穿透林翳,聲波如漣漪盪開。這是此前阿肆交予他的蝶音玉哨,她曾言,危難時撥響,必有援兵。
“走!”宋辰安低喝。
雪兒與嵐霜二人已趁機脫出戰圈,四人匯合,毫不猶豫朝林外疾退。
“呃……可惡……”傀師捂住心口,竟緩緩將箭拔出。傷口處並無鮮血,只有縷縷暗金色霧氣滲出。她抬首,眼中再無虛偽柔情,溫柔假面徹底剝落,唯餘冰冷殺意。
“你們……一個都別想走。”
木偶再度活動,以更快的速度包抄而來,轉瞬便追至幾人身後,形成合圍。
“你們先走。”雪兒驟然停下,擋在三人身前,“我來拖住她。”
不等反駁,他語速加快,直直看向宋辰安,“熙姐姐,你明白的。只有我能拖住片刻,其餘人留下只是平添傷亡。別猶豫——去找人來,才是救我!”
宋辰安深深看了眼雪兒,他喉頭髮緊,卻也知此時離開才是最理智的選擇。
“……撐住。”他重重吐出兩字,再無遲疑,“我們走!”
“哼,天真。”傀師冷笑,指尖銀光再閃,數具木偶分襲三人。
“砰!”
銀絲暴起,那幾具木偶竟在瞬間被無形之力撕扯得四分五裂!木屑紛揚中,雪兒單膝跪地,氣息紊亂。
宋辰安最後看他一眼,咬牙帶著嵐霜二人衝破缺口,身影沒入密林。
“小雪兒。”傀師飄然而至,懸停在他面前,聲音輕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我是不是……太縱容你了?”
銀光如刃,驟然劃過!
雪兒的左臂齊肩而斷,墜落在地。沒有鮮血噴湧,只有濃稠的金液緩緩漫開。
“這是懲罰。”她俯身,指尖近乎憐愛地拂過雪兒煞白的臉,“最後一次機會。認錯,跟我回去,我依然最疼你。”
“不!”雪兒切齒道,“我寧死不從!”
“好……好!”傀師怒極反笑,周身氣息陡然森寒,“那我便看看,你這身骨頭有多硬!”
雪兒顫抖著手摸向懷中人偶。他用盡最後的力氣,自人偶心口暗格中摳出一枚赤紅藥丸,吞入喉中。
一股狂暴的力量瞬間炸開!他僵化的軀體發出不堪重負的細響,無數銀絲自他十指、甚至傷口中瘋狂竄出,與傀師的銀絲在空中悍然對撞!
傀師臉色終於變了,她急速後撤,雙手連揮,所有木偶結成殺陣,鋪天蓋地壓下。
另一邊,宋辰安三人正狂奔,一道身影如驚鴻般從天而降,攔在他們面前。
來人一襲勁裝,面覆玄鐵面具,聲平如水,“是你們撥響了玉哨?”
“是!”宋辰安急促應道,“請君援手!我朋友被傀師所困,危在旦夕!”他快速說明情勢,難掩憂色,“對方木偶眾多,詭譎難測,女君一人……”
“無妨。”面具女子語氣平淡,卻自有斬金截鐵之感,“我修劍道,一劍破萬法,不懼魑魅魍魎。”
她沒有絲毫猶豫,示意宋辰安引路。那周身無形的鋒銳之氣,讓宋辰安心下稍安——阿肆留下的後手,定非尋常。
一行人折返戰場,正見雪兒被重重銀絲吊縛半空,氣息奄奄。
劍修女子未發一言,身化流光掠入戰圈。劍芒乍起,如雪破長夜,束縛雪兒的銀絲寸寸斷裂。她單手攬住墜落的少年,另一手劍光瀲灩,揮灑間,逼近的木偶如朽木般四分五裂。其動作行雲流水,竟似於庭院中折枝般閒適。
“你是何人?!”傀師驚怒交加,厲聲喝道。
“邪道敗類,不配問名。”女子聲冷如冰。
“狂妄小輩!將人放下,我可饒你不死!”傀師尖嘯,所有木偶結陣撲來。
女子將雪兒輕輕放於樹下安全處,反手挽了個劍花,迎身而上。劍光縱橫,如銀龍狂舞,所過之處,木偶殘肢亂飛,銀絲崩碎如雨。
趁激戰正酣,宋辰安迅速將雪兒背至遠處岩石之後。
恰在這時,雪兒微微轉醒,他睜開眼,只覺面前之人異常清晰,這才驚覺自己覆眼的素紗早已在戰鬥中遺失。
他渾身一顫,猛地側過臉,將那雙異常的眼睛藏進陰影裡。
而他的種種反應,宋辰安都看在眼裡。
他看到了雪兒一直被素紗遮住的眼睛,那是一雙純然的、沒有眼白與瞳仁之分的眼睛,深邃漆黑如寒潭靜淵,映不出絲毫光亮。乍見之下確會令人心驚懼怕,但宋辰安卻並不覺可怕,他心口湧上的,只有密密麻麻的疼惜。
雪兒是因為病症才產生這些異變的,他本人比誰都要痛苦。
看見雪兒瑟縮的動作,躲閃的反應,宋辰安只覺心酸,他輕輕握住雪兒冰冷顫抖的手,柔聲喚道:“雪兒。”
宋辰安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你相信熙姐姐麼?”
少年肩頭微顫,而後點了點頭。
“既然信我,”宋辰安將雪兒的手攏在掌心,用自己溫熱的手掌包裹住那片冰涼,“就別怕我看你,也別怕我厭你。”
他微微傾身,望進那片純粹的黑暗裡,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地說道:“在熙姐姐這裡,雪兒永遠都是那個純粹善良的可愛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