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遠古祭舞 宋辰安執劍而立,如孤峰峙天……
寧國遣來使團, 而燕國亦傾力接迎,一片和諧友好的模樣。
可事實上,燕國主卻是放任甚至主導了這場以舞之名, 打臉寧國之事。沒有實質性傷害, 但侮辱性極強。
這是其一。
此宴由三王姬黎蘇一手操辦, 寧國在宴上丟了臉, 難免遷怒黎蘇。是而, 黎蘇欲借力寧國登上王位的計劃, 怕是要擱淺了。
這是其二。
大帝卿黎泮和四王姬黎珞皆由皇貴御所出, 和黎蘇一樣, 黎珞亦是王儲熱門人選。黎泮今日之舉,便是為親妹打壓競爭對手。
這是其三。
宋辰安冷眼看著, 細細分析其中利害。
燕國主此舉實在算不得聰明, 寧國遠在漠之西, 跟哪一國都是不親不遠, 既無利益糾葛,又何需挑釁開罪?
他不懂燕國主這麼做是想踩寧國一腳, 以彰顯本國威風, 還是別的甚麼原因, 但他真心覺得很不可取。
一國之主這般不理智,也難怪後面會被蕭霽禾與文德後聯手擊得潰敗。
真要論起來, 此事獲益最多的還得是四王姬黎珞。親長兄在給自己出氣的同時,幫她打壓了競爭對手,順便還挑撥了對手和對手盟友之間的關係。
可謂一箭三雕。
皇貴御發話後, 席上不少小郎蠢蠢欲動,他們或是隸屬皇貴御一派,或是單純看蕭雅霖不爽。眼見蕭雅霖落入困地, 紛紛落井下石,開口挑事道:
“皇貴御說的極是,我們可都很期待琥雅郡卿的表現呢。”
“皇貴御如此抬舉,郡卿莫要給臉不要臉!”
“誒呀,人家是郡卿,眼光高得很,看不起我們呢。”
“哼!甚麼文道天驕,舞道高手,根本就是名不副實,浪得虛名!實是吾輩之恥!”
“然也。連舞都不敢舞的舞道高手,真是笑話。”
……
小郎們或嘲弄,或犀利,或鄙夷的話,石塊般密集地朝蕭雅霖砸來。
而蕭雅霖卻似沒聽到般,巍然不動,淡然處之。
倒是他身後的侍衛們聽得心頭火起,低聲忿忿道:
“卑鄙!明明是她們修書一封,邀我國出使,以修兩國之好,現在卻又這般挑釁刁難!”
“祭祀之舞本就是我國之舞,若是在國內,何愁尋不到勝過那呂氏子的小郎?”
“可憐我家郡卿卻要被這般汙衊攻擊,太也可惡!”
“唉,若是郡卿會舞便好了,哪怕比不上那呂氏子,也不至太難看。可惜樣樣出眾的郡卿偏偏對那舞道一竅不通。”
“哪有那麼簡單?除非能勝過那呂氏子,否則便是舞了,也是難堪。”
與此同時,看到蕭雅霖被如此針對欺負的阿布洛伊怒不可遏,當場就要翻臉,卻被身旁的緋蓮娜死死按住。
“王女想做甚麼?掀翻這張桌子,還是衝上去將人揍一頓?”
緋蓮娜的表情是少有的肅然,她沒有看阿布洛伊,只是沉聲說道:“殿下很憤怒,因為看到琥雅郡卿受辱,所以您很憤怒。可是,此刻的殿下又能幫到郡卿甚麼呢?”
“不痛不癢地罵上幾句,亦或是將那些人都揍一遍?”
阿布洛伊咬牙不語。
緋蓮娜嘆了一聲,道:“我的殿下啊,您現在看到了麼,王室之爭,大國之爭,素來如此,波譎雲詭,明槍暗箭,不是單靠揮舞拳頭就能解決的。”
“殿下,現在的您實在太弱小了。這種弱小並非是身體上的,而是心智上的。正是因為您的弱小,所以護不住琥雅郡卿。”
說到此處,緋蓮娜頓了一下,她看向垂眸不語的阿布洛伊,突然說道:“倘若是十四君,那一切就絕然不同了。”
聞言,阿布洛伊的眼睫顫了一下。
緋蓮娜自是注意到了這一點,她繼續道:“如若殿下能像十四君那樣強大,那些人自會像敬重湄大家那樣,敬重琥雅郡卿,不敢怠慢。”
言罷,緋蓮娜又下一劑猛藥,道:“殿下喜歡宋小郎,可現在的殿下,拿甚麼去和十四君這樣的人物爭搶?”
好一會,阿布洛伊才悶聲說道:“我知道了,我不會衝動行事的。”她乖乖坐著,不再動作,可拳頭卻是捏得嘎吱作響。
看到阿布洛伊這般聽話,緋蓮娜眸中劃過欣慰。
她當然不是要阿布洛伊變得跟十四君一樣,十四君那樣的人物早已超越人的範疇,更像是神。
她家小主子是比不得了,她之所以這麼說,是想看到小主子的成長。
還好,小主子沒讓她失望。
不過,當務之急還是要化解掉燕國的下馬威。緋蓮娜蹙眉沉思,確是有些棘手。她想了想,轉頭對身後之人私語了幾句。
阿布洛伊那邊的情況,宋辰安也注意到了。
周遭的聲音亦不斷傳來。
蕭雅霖親友的焦急擔憂,對手的輕蔑嘲弄,宋辰安都聽得很清楚。
他微微垂眸,一息之後,看向蕭雅霖,輕聲問道:“琥雅可能弄到一把青銅劍?”
“青銅劍?”蕭雅霖隱隱猜到了甚麼,“辰安你……”
“琥雅放心,我自有分寸。”宋辰安向蕭雅霖遞去一個“相信我”的眼神。
蕭雅霖看著宋辰安好一會,最終堅定道:“好,我相信辰安。”
隨著黎泮和皇貴御的推波助瀾,以及某些小郎的添油加柴,場上的氣氛變得焦灼。
“琥雅郡卿還t不上來麼?”
當黎泮再次故意朗聲詢問時,宋辰安動了。
他悠然起身,邁著從容的步子來到場中央,不卑不亢朝眾人行禮。
見來人不是蕭雅霖,黎泮不滿地問道:“你是何人?”
宋辰安答曰:“無名小郎耳。”
聞言,黎泮輕蔑道:“哼,怎麼,琥雅郡卿不敢上,就將你這個小嘍囉推上來敷衍我們?”
宋辰安神情不變,清聲說道:“誠如帝卿所言,祭舞是寧國之舞,在寧國,便連三歲稚童也是會些的。既如此,若讓琥雅郡卿上場,豈不欺負人?我這個小嘍囉足矣。”
這話說得極漂亮。
解釋了蕭雅霖遲遲不上場是不想欺負人的同時,也為他贏得了不爭不搶,淡然大度的好名聲。
且,這話由宋辰安這樣氣質超群的“小嘍囉”說出來,效果翻倍,換個人都沒這效果。
起碼在言語上,打了個漂亮的翻身仗。
再看宋辰安,他嘴上說著小嘍囉,可那傲然之意卻是藏都藏不住。
“大言不慚!”一旁的黎泮臉色霎時難看至極,他冷笑一聲,道,“兀那小郎,你可知,說大話是要付出代價的。若你跳得不如呂小郎,我便將你賜死!”
這話就說得太嚴重了。
呂小郎可是得到湄大家認可的人,放眼諸國也找不出幾個能超越他的了,更何況還是極難跳的祭舞。
臺下眾人都忍不住蹙起眉來。
這臺上的小郎,雖看不清面容,但風度擺在那兒,若就這麼死了,倒是可惜。
不少女君,心生不忍,剛欲開口為其說話,便又聽到黎泮說道:“今日這宴,是兩國交好之見證,你貿貿然上前,卻跳不好,便是欺君。而賜死就是對你膽敢欺騙燕國皇室的懲罰。”
此言一出,扣上了欺君的帽子,旁人也不好再多言,紛紛搖頭嘆息,彷彿已經預見宋辰安的悲慘結局。
不怪旁人不信他,只是呂瑛的表現太驚豔,媲美尚且都難,更遑論超越。
黎泮滿臉寫著“我倒要看看你怎麼死”,他狠狠瞪了眼宋辰安,隨即甩袖退回席位。
看著黎泮的反應,宋辰安暗自搖頭。
這位大帝卿還是太沖動,被他小小激了兩句就忘了初衷,被牽著鼻子走。
若換作是他,絕不會鬆口。既然要扳倒對方,就要咬死不放,不讓任何人有可趁之機。
要知道,小瞧一個人的代價是巨大的,哪怕那人是你眼中的小嘍囉。
黎泮該慶幸今日遇到的是他,所圖不過解圍,而非旁的甚麼。
很快,青銅劍被送了上來。
只是,樂師方面卻出了問題。
寧國出使,並未帶祭舞的樂師。因為祭舞的特殊性,旁的樂師是無法勝任的。
至於燕國那邊,黎泮自然不會好心地將樂師借給她們。他巴不得看宋辰安出醜,然後賜死對方,以解心頭之怒。
不過,這對宋辰安而言,並不是問題。
因為,他要跳的是真正的遠古祭舞,而非呂瑛那支後人改編過的祭舞。
一般的樂師怕是連遠古祭舞都沒聽說過,更別說為他伴樂了。
祭樂和祭舞同樣重要,互相影響,說難聽點,沒那本事,反而會拖他後腿。
“他為何要用劍?”
“不知。”
看到宋辰安面前擺了把青銅劍,有人出聲發問,卻無人能解答。
唯有上座的湄大家目有微瀾,驚訝之餘開始期待起來。
沒有伴奏,宋辰安只能自己打拍子。
他閉上眼,靜心感受著。
就在這時,一道樂聲響起,彷彿自遠古而來,穿越時空,只為候那一人。
是壎聲!
壎聲被認為可通天地,乃“立秋之音,萬物曛黃”,是遠古祭舞的最佳搭檔。
可惜,和遠古祭舞一樣,早已失傳,淹沒在歲月長河裡。
宋辰安心中一動。
壎聲嗚咽兮招玄鶴,巫舞翩躚兮祀東皇。
他將自己沉浸在壎聲之中,與其融為一體。霎時間,青袍翻湧如雲海初開,壎聲沉落似神祇低語。
宋辰安足尖踏地之際,陶壎正迸出一記裂石之音,玉佩鏗然相和,於寂靜中盪開一圈無形的漣漪。他廣袖橫掃過虛空,壎聲忽轉為綿長幽咽,彷彿是先民魂靈附於袍角,將每一個迴旋都拖曳出莊重的弧度。
倏而,壎聲陡然拔高,似青銅巨鼎被天雷叩響。宋辰安仰身折腰,腰間的玉佩凌空炸開一瀑清光。在陶壎以三連顫音模擬巫祝吟咒時,他雙臂縱展,足尖碾地三轉,似被困青鳥欲振翅而飛。
壎聲最終化作一縷殘煙,而宋辰安伏地如青鳥收翼。
全場寂靜。
有女君小聲呢喃,“我怎麼覺得,這才是真正的祭祀之舞呢。”
事實上,有同感的人不在少數。
明眼人都看得出,宋辰安的祭舞莊嚴肅穆,神秘聖潔,是直衝人心的震撼。
而呂瑛的祭舞,美則美矣,不與宋辰安對比還好,對比之下就會發現,缺少靈魂,過於柔順,不像祭祀,倒像邀寵。
黎王看著場中的宋辰安,眸光明明滅滅,不知想到了甚麼。
而她旁邊的燕國主臉色就有些難看了。雖然很不想承認,但對方確是要比呂瑛舞得更好。
知曉燕國主心思的皇貴御這時開口道:“這舞怎地從未見過,與呂家小郎舞得也不相同呢。不過,祭祀之舞本就極難,也不好太為難那位小郎。”
這話就是在說宋辰安舞錯了,或者說,根本就是拿旁的舞來冒充祭祀之舞。
果然,聽了這話的燕國主霎時就被安撫到了,煞有介事地點點頭,道:“這小郎雖跳得不錯,但畢竟有錯漏,還是比不上呂家子的。”
不料,一旁的湄大家卻是忽然開口道:“那位小郎並未舞錯,他跳的是遠古祭舞,本就和呂小郎改編的祭舞不同。”
湄大家都這麼說了,燕國主也不好再抓著不放。
“原是如此,倒是寡人眼拙了。”被當眾反駁,燕國主有些難堪,但又不能朝有所倚仗的湄大家發怒,只得轉移話題道,“那小郎不動,是結束了麼?”
此時,場中央的宋辰安跪伏如靜淵,而壎聲也是嗚咽漸弱,似遠古神明垂目嘆息。
湄大家嘴角勾起,道:“並未。”
遠古祭舞的精髓便在於最後一段,那是改編之舞無論如何都趕不上的震撼。
思及接下來會看到甚麼,他竟有些難言的激動。
而湄大家的話音剛落,場上便有了動靜。
青銅劍出鞘的錚鳴刺破沉寂,隨著宋辰安旋身斬出一道凌厲的弧光。
壎聲驟然轉為急促,如暴雨擊打陶甕,而劍勢卻愈發狂放,袍袖翻飛間似有龍影騰空。
砰——訇——
有鼓聲在此刻轟然加入!
原來,是臺下的阿布洛伊不顧緋蓮娜的阻攔,毅然衝向臺上的雷鼓處。鼓手駭於阿布洛伊的威勢不敢反抗,輕易便被阿布洛伊奪了鼓槌。
立於雷鼓之前,阿布洛伊揮舞著鼓槌,全力擊向鼓面。
硠礚——!砰訇!磤軯!
每一聲都似驚雷劈開混沌。
壎聲在鼓點間隙遊走,如不屈的幽魂泣血低吟,劍鋒卻愈舞愈烈,挑、劈、掃皆帶崩山之勢。
三者交疊,竟在祭祀之舞中劈出一股逆天改命的鋒芒。
最後一道劍光劈落時,鼓聲驟停,壎聲化作一縷殘響。
宋辰安執劍而立,如孤峰峙天。
有風來,簾搖袍動,天地為之失色。
作者有話說:尖叫吧!為辰安寶寶瘋狂打c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