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寧國來使 我那位師兄確是天縱奇才,可……
阿肆看著宋辰安, 忽而勾唇道:“三郎想讓那位林城主也受到懲罰?”
“難道不應該麼?”宋辰安道,“若說餘郎主是主犯,那林城主起碼也是幫兇。她全然知情, 她包庇縱容, 她……”
“她背叛了自己的夫郎。”阿肆接道。
宋辰安默了默, 道:“她將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夫郎的身上, 可推卸了責任, 便沒有責任麼?餘郎主伏法, 她卻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城主, 這個結局, 太不公平了。”
“可世情就是這樣,公平總在權力之下。”阿肆一針見血地說道。
宋辰安不語, 他心知阿肆說得是對的。
“不過, 當你擁有了超越權力的能力, 權力也得向你低頭。”阿肆忽然說道, “比如現在,只要三郎點頭, 就可以讓林軒受到懲罰。”
宋辰安看她, 竟有一種被寵著的感覺。他忽然一笑, 問道:“阿肆有甚麼好辦法?”
阿肆挑眉道:“三郎可曾聽說過入夢術?”
宋辰安一愣後,點頭道:“曾在書中見過的。所謂入夢術, 是藉由她人夢境探知過往記憶,乃夢道之秘技也。”
阿肆笑道:“三郎真是博學。”
宋辰安卻是搖頭,道:“跟阿肆比起來, 可算不得博學。我原以為那是前人誇大其詞的臆想,卻原來真的存在。”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阿肆說道,“這也正是這個世界的有趣之處。”
宋辰安看向阿肆, 他真是越來越好奇對方的來歷了,眨眨眼,他笑道:“託阿肆的福,我今日又可大開眼界了。”
……
子時末,夜色正濃。
阿肆帶著宋辰安避開層層守衛,悄無聲息地來到了林軒住處。
就這一手,已足夠讓宋辰安驚歎了。
這時候,屋內燈卻還亮著。
宋辰安和阿肆相視一眼,阿肆取出一張符紙,輕步上前,她將符紙貼於縫處,輕吹一口,符紙化煙飄入屋內。
約等了三息,阿肆推門而入,宋辰安也緊隨其後。
屋內林軒趴在桌案上,瞧著睡得正熟。
宋辰安暗歎,那符紙當真神奇。他目光輕移,看到林軒手邊還放著一幅畫,那畫上是餘郎主。
青蔥少年郎,笑靨嬌比花,端的是天真爛漫。
這是在睹物思人?宋辰安蹙眉,忍不住說了句,“虛情假意。”
“還真不一定。”阿肆突然接道。
聞言,宋辰安看她,很是不解。阿肆卻是遞了個符紙給他。
捏著符紙,宋辰安腦中竟是出現了很多畫面,那是林軒的記憶。
在這些記憶中,宋辰安年看到了畫上的少年。林軒喚他,五郎,是五郎,不是餘郎。
五郎是林軒的竹馬,二人兩小無猜,感情甚篤,但五郎是家族最年幼的嫡子,林軒卻只是旁支的庶女,兩人身份天差地別,根本不可能有結果。
為了有資格迎娶心上人,林軒拼命往上爬,家族裡最髒最累最危險的活她都是搶著幹,只為得到家族的器重。
可她這般盡心盡力,得到的卻是家族的隱瞞欺騙,以及五郎去世的訊息。
五郎是在婚禮當天死的。因為那些人告訴五郎,林軒死了,他再怎麼等也沒有用,還是聽話嫁人的好。
五郎聽了,聽了一半,他聽話嫁過去,然後在那天追隨林軒而去。
林軒在五郎墓前枯坐了三日。
三日後,她回到族裡,比以前更賣力更拼命,好像五郎從未在她生命裡出現過。
後來,t族裡出色的繼承人相繼殞命,林軒脫穎而出,家老們開始重新考量起這個年輕人。
不是沒有人懷疑過林軒,只是,一來沒有證據,二來剩下的確實遠不如林軒。
又經過幾年的考驗與磨礪,林軒得到了家族的認可,成為了新一任暖城城主。
再後來,恰如戲文般,春風得意的林軒遇到了窮苦落魄的餘郎。彼時,餘郎還不叫餘郎,只是個無名小郎,林軒給他起名餘郎。
五郎小字,念餘。
後來的事,就如外界所傳那樣。高高在上的林城主衝冠一怒為藍顏,夜奔千里博美人一笑,為其遣散夫侍花開山谷。
所有人都知道,她愛他。
符紙消散,畫面消失。
宋辰安再次看向那幅畫,畫上的少年郎笑靨如花,爛漫而不知世俗,怎會是經歷過苦難的餘郎呢?分明是金玉養出來的五郎啊。
畫上的人是五郎,林軒念著的是五郎,愛著的也是五郎,那個為愛赴死的貞烈小郎。
宋辰安想起餘郎主那張臉,異樣的年輕,恰似畫中模樣。
所以,未犯病前的餘郎主是知道五郎存在的?
所以,需要慕鳶花助他保持年輕,保持十六歲的五郎的模樣。
所以,對於餘郎的做法,林軒樂見其成,包庇縱容。
宋辰安暗歎,情之一事,難解也。深陷其中,偏執成魔,倒是害了許多無辜之人。
術法已解,林軒卻仍無醒來的跡象,看樣子是深陷回憶難以自拔了。
入夢術探知回憶的同時,會讓中術者身臨其境地重新經歷一遍那些過往。因而,宋辰安所看到的那些事情,林軒是真真切切在夢中又經歷了一遍的。
這也是入夢術的可怕之處,施術者可以讓中術者直面內心最不願面對的場景,一遍一遍,無窮無盡。
有淚從林軒眼角滑落,溼了畫的一角。
宋辰安想,也許,這位林城主已經受到一些懲罰了。
這時,阿肆出聲說道:“該說這位林城主情深,還是薄情呢?就她這個偏執的程度,不用我出手,就已經出不來了。此後,除非不再入睡,否則……”
話未盡,意思卻很明顯了。
執念不破,心魔纏身,再無安寧。
“走吧。”宋辰安說道。若如阿肆所說,那對林軒而言,活著亦是一種折磨。
二人靜悄悄地來,又靜悄悄地走,沒有驚動任何人。
出了城主府,兩人並沒有直接回去,而是在街道上不緊不慢地走著。
這個時辰,街上基本沒人了,周遭靜得很。宋辰安抬頭看了眼天,皓月當空,繁星點點,美極了。他嘴角揚了揚,說道:“這樣美的夜色,真是難得見到。”
阿肆卻道:“美的夜色不難見,難的是那份心境。”
“也對。”宋辰安笑著,“難得的素來是那份心境。”他轉頭看向阿肆,道:“阿肆這麼厲害,那慕鳶花也是出自阿肆同門之手,我對阿肆的師門當真好奇得緊,阿肆介意跟我講講麼?”
“有何不可?”阿肆道,“我的師門很簡單,師尊喜靜,山門內除了我們幾個弟子再無旁人。”
“師尊是隱士高人,精通百道,尤擅夢道。”
宋辰安驚歎,精通百道,世間還有這樣的神人?擅夢道,怪道阿肆有如此精湛的入夢術。
“幾個師姐師兄也各有所長,都是極厲害的人物。不過,她們都是出世之人,一心修道,不問世事。不像我,喜歡湊熱鬧,到處亂跑。”
宋辰安笑道:“四處遊歷增長見識,也是極好的修行方式。”
阿肆也笑,點頭道:“三郎說得是,我當繼續努力修行。”
宋辰安道:“我原先以為阿肆修的是武道,現在看來,倒是我無知了,阿肆似乎亦通百道。”
“不敢稱百道,不過所學甚雜罷了。”
宋辰安聞言,剛想讚一句過謙了,便聽到對方又跟了一句,“但是對付宵小足夠了。”
這話倒真是阿肆的風格。
宋辰安莞爾,又問:“阿肆可瞭解幻道?餘郎主說,別院中的陣法是為了助他幻道大成的,雖然最後失敗了,但我瞧著即便未成,也已然很厲害了。若是成了,又該何等了得?”
“幻道啊,三郎問我算是問對人了。”阿肆說道,“所謂幻道,即以變幻為核心,其分支眾多,像餘郎主所修的便是側重於攻殺的一支,使用時可令人深陷幻覺,力竭而亡。”
“這還是尚未大成的效果,若是成了,便可篡改記憶,殺人於無形。不過,此道很難成,故而他才會藉助陣法祭煉由慕鳶花凝成的血元珠,以輔助自己的幻道。其效果雖不如真正的大成,但也差不離了。”
宋辰安嘆道:“幻道竟這般厲害,難怪所見不多,想來定是極難修行的。”
“然也。”阿肆道,“不僅修行很難,而且只有男子才能修行。”
宋辰安聽著,忽然福至心靈,道:“這幻道,不會也是你那位同門師兄所創吧?”
阿肆看著他,笑道:“三郎真是冰雪聰明。”
還真是啊。宋辰安感慨道:“幻道開山之人,若只論此,阿肆那位師兄真奇男子也。”
阿肆也道:“我那位師兄確是天縱奇才,可惜,亦是偏執太過。”
宋辰安無言輕嘆。
世間之事皆如此,太過偏執就易走岔路,而岔路一走便再難回頭。
二人閒話著,不知不覺已走了很遠。夜色更濃,宋辰安和阿肆都默契地不再開口,恰如地面上二人的影子,無言卻相依。
回到住處後,兩人各自歇下。
次日一早,隊伍便要啟程。
宋辰安從紀凌口中得知,如此著急趕路,是因為寧國來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