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北疆求和。
訊息傳到京城時,已是來年三月。
京城裡的百姓們奔走相告,眉眼裡都帶著喜色。
沈辭盈得到訊息時,正坐在府內的書案前練字。翠竹一路小跑進來,氣喘吁吁道:“夫人!將軍回來了!剛進城,現在正往宮裡去了!”
手中毛筆一頓,筆尖在宣紙上暈染出大塊的黑團,沈辭盈抬起頭,先是一愣,隨即放下筆,唇角微微揚起。
回來了!
他們已許久未見,這段日子,雖有書信來往,卻還是抵不住對人的想念。不知何時,她對時鶴有如此深的依戀,終於能相見了。
最重要的是他答應過她,會平安歸來,他做到了。
沈辭盈按捺心中的激動,整理情緒,吩咐道:“趕緊讓廚房準備幾道將軍愛吃的菜,再讓青竹去府外等著,看看將軍何時回來。”
瞧著身旁一臉打趣模樣的小丫頭,沈辭盈豈會不知道她心裡想甚麼。手在翠竹的頭上輕輕一點,嚇得她立馬回過神來。
反打趣道:“怎麼今兒這麼心不在焉呀?是甚麼讓我們翠竹露出這樣得笑容呢?女孩子可不能這樣噢。”
翠竹捂著腦袋,一臉不好意思,邊跑邊說道:“奴婢現在立馬去廚房吩咐。”
著急忙慌的逃跑掉,整個室內,就只剩下沈辭盈一人。
室內霎時安靜下來,沈辭盈此刻腦海裡不斷回想著方才翠竹所說的話,時鶴他回來了。心裡說不激動是假的,但要立馬要與他見面,她心臟卻又砰砰直跳,臉上不知何時蕩起紅暈。
輕輕的長舒一口氣。
沈辭盈執起毛筆,繼續在宣紙上書寫,筆畫越來越沉穩,呼吸也漸漸平緩,眉目間的羞澀也慢慢褪去。
待陸岑歸終於忙完了宮中的差事後回府。
此時的沈辭盈正在院中修剪一盆盆栽,一把剪刀在植物的枝葉間靈活的的穿梭,幾下後,雜亂無章的枝葉變得有序起來,造型簡單卻好看。再用手輕輕將根系部分的雜葉清理出來,手朝後一伸,身後之人也立刻意會,將她腳邊的水壺遞了過去。
這院中的一盆盆花花草草都是沈辭盈在照料,它們生長的格外好,顯然是被人用心照料的,整個庭院中充滿著朝氣與活力,是以前所未有的。
陸岑歸看著院中這溫馨的畫面,心頭不由湧上一股暖流,快步朝心中人走去。
耳尖微微一顫。
腳步聲。
沈辭盈順勢回頭,便瞧見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穿過走廊,大步流星地朝她走來。
和出征前比,他瘦了,瘦了許多,下頜的線條愈發明顯,眉宇間的肅殺之氣尚未完全散去,整個人似乎還處於緊繃的狀態。
正欲起身,還未開口,便被他搶先一步一把攬入懷中。
右手環過她的肩膀,左手扣住她的腰,抱得很緊,很用力。緊的她似乎都要喘不過氣,但沈辭盈並未說甚麼,她願意在此刻放任他倆濃濃的思念。她真的好想他,只有這樣,才能感覺到時鶴回到了她的身邊。
陸岑歸的頭緊緊埋在她的脖頸處,用力的蹭蹭。
過了好半晌,陸岑歸才開口道:“瘦了。”
聲音從耳邊傳來,低沉沙啞,帶著疲憊。
沈辭盈頭微微後仰,感受到身前人的頭髮在頸窩處來回摩擦。右手輕輕拍打在他的後背上,右手環住他的腰,輕聲道:“你也瘦了。”
陸岑歸調整了一下抱姿,確保這樣能將沈辭盈抱得緊緊的。下頜抵在她的發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是熟悉的氣味,淡淡的墨香,讓他連日來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
“想我沒有?”他問,聲音悶悶的。
沉默半晌,沈辭盈在他懷裡悶笑一聲:“不想。”
“不準說謊!”他將她摟得更緊了些,唇角微微揚起。
翠竹早已退在遠處的廊下,捂著嘴偷笑,識趣地沒有上前打擾。
……
翌日,難得的好天氣。
陸岑歸自歸京後,便得皇帝恩准,可在家裡休息一段時日。
便說著要陪沈辭盈出去走走以彌補這段未在一起得時光,瞧他這放鬆的模樣,沈辭盈心中也很寬慰,她知道戰事的殘酷,也希望時鶴能儘快心態能儘快調整過來。
早晨起來便在翠竹的幫助下,換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衫,黑髮挽成簡單的髮髻,只簪了一支珍珠白玉簪。
她本不想穿這粉色衣衫,畢竟她也知道自己前世與今生年齡加起來有多大,但又架不住翠竹的熱心腸。穿上之後,心裡總有一點說不出的扭捏,想來是曾經看過的一部電視劇裡面的臺詞吧。
陸岑歸看著她從內室走出,粉色衣衫,到襯得她人格外嬌嫩,妝容清清爽爽,眉眼間更添書卷氣,有種獨特的美麗。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
“可是這顏色不好看?方才我就說了,我不該……”
“好看。”
話未說完,就被陸岑歸打斷,讓沈辭盈的心猛地跳動一下。
“很配阿盈。”
隨即伸出手來。
“走吧。”
沈辭盈的手被他穩穩握住,掌心也很溫暖,讓人很舒服。
長街之上,春意正濃。
街道兩旁擺滿了各色攤販,賣糖葫蘆的老翁、捏麵人的手藝人、耍猴戲的賣藝人,吆喝聲此起彼伏。孩子們在人群中追逐打鬧,十分歡樂。
他倆並肩走在街上,十指相扣,不曾鬆開。在時鶴的陪伴下,她也難得的真正放鬆,眉眼間多了幾分少女時的靈動,看見路邊攤子上賣泥人的,便駐足看了一會兒;聽見遠處傳來樂器聲,又拉著時鶴往那邊走去。
陸岑歸也由著她,不催不惱,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側,替她擋開擁擠的人潮。偶有人認出他來,投來驚訝或敬畏的目光,他便微微頷首算是回應,然後不動聲色地將沈辭盈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時鶴,你瞧那是甚麼?”沈辭盈正一臉興奮的指著前方一個吹糖人的攤子,正要說甚麼,忽然頓住了。
前方的人群自動向兩邊散開,一隊衣飾奇異的人正沿著長街緩緩走來。
為首的是幾名身著皮衣的高大男子,面容深邃,顴骨高聳,典型的北疆人長相。他們腰間挎著彎刀,刀鞘上鑲著不知是甚麼的寶石。隊伍中間是兩匹黑馬並駕的馬車,轎身通體漆黑,轎簾也是黑色布料做成,但上面用金線繡著密密的符文,讓人看著有些害怕。
車簾掀開一角,一隻蒼老的手探了出來。
沈辭盈看見她了。
此人身量不高,即使是坐著,脊背也依舊挺得筆直,滿頭銀髮梳成的是北疆貴族特有的樣式,僅用一根白玉簪固定。臉上皺紋深深淺淺,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讓她不由想起千佛寺的瞭然眼神。
再瞧她身上穿著黑色長袍,衣襟和袖口處繡著複雜的金色圖騰。
“北疆國師。”
耳畔傳來時鶴小聲的低語,沈辭盈不由睜大眼眸,看著眼前這位老婦人。
沈辭盈先前只聽說過這個名字,卻從未見過其人。傳言此人精通天文曆法,通曉陰陽術數,在北疆地位極高,連北疆王都要敬她三分。此次北疆求和,便是由她率使團前來。
國師的目光淡淡地掃過長街,從那些圍觀的人群臉上掠過,不喜不悲,彷彿此次前來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一件事。
驀地,她的眼睛像是發現了甚麼,目光穩穩地落在一人身上,掀開車簾的手也不由攥緊了幾分。
另一手中的白色手串“嘩啦”一聲散落在車內,珠子散落在車內砰砰作響,她卻渾然不知。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話,“這不可能……”
隨行的北疆侍衛們面面相覷,不知國師為何突然失態。連忙上前詢問,卻被國師一把推開。
她幾乎要將整個身子向外傾去,目光死死地盯在沈辭盈臉上,眼神中帶著疑惑、不可置信、驚訝,還有一種極其複雜說不出的情緒。
沈辭盈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往陸岑歸身邊靠了靠。
陸岑歸自然也察覺到了異樣,不動聲色地將沈辭盈護在身後,目光平靜地與國師對視。
國師的目光在陸岑歸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沈辭盈身上。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甚麼,卻終究沒有說出口。最終,她只是深深地看了沈辭盈一眼,對身邊的隨從低聲說了句甚麼,隊伍繼續前行,漸漸消失在長街盡頭。
一行隊伍走後,周圍人群才開始竊竊私語,不明白這位北疆國師為何突然如此失態。
沈辭盈站在原地,心中莫名湧起一股異樣的感覺,她竟然覺得熟悉,可她說不上來那種熟悉感從何而來,她可以肯定她從未見過這位北疆國師。
沈辭盈望著那頂漸行漸遠的馬車,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怎麼了?”陸岑歸低聲問道。
“沒甚麼。”沈辭盈搖了搖頭,將心頭那絲異樣壓了下去,“只是覺得……那位國師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
陸岑歸蹙了蹙眉,沒有說話,眼眸盯著逐漸消失的黑影。他在戰場上與北疆人打了多年交道,對這位國師的名號如雷貫耳,這人行事詭異,手段莫測,絕非等閒之輩。
她方才的反應,確實不尋常。
“走吧。”他牽起沈辭盈的手,語氣平靜,“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