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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2026-04-07 作者:微葭

第五十三章

陸府大門。

臨近府門時,宮裡來人,讓陸岑歸趕緊進宮一趟。

今日北疆國師來京,想來與這有關,不再耽擱,沈辭盈連忙催促他趕緊入宮,看看能不能打探到與那國師有關的訊息。

她真的很好奇北疆國師為何那樣看著自己。

陸岑歸對自己妻子連忙往外推有些哭笑不得,他好不容易回京陪她,這催促的模樣倒顯得這公務是沈辭盈的而非自己的。

幾番推拉之後,陸岑歸才帶著滿臉笑意離開大門,徒留站著門口羞澀的自家夫人。

高大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街頭,繡鞋輕轉,沈辭盈邁步回到府內。

還未來得及坐下歇息,府內下人便來通報:有一小和尚求見。

小和尚被領進來時,比上一次又瘦了一圈,顴骨高高聳起,一雙眼睛卻依舊清澈。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袖口處都磨出了毛邊。

“陸夫人。”明空雙手合十,行了一禮,神色比上一次沉穩了許多,眉宇間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重。

“小師父,可是出了甚麼事?”沈辭盈連忙讓他坐下,示意翠竹去倒茶。

明空連忙阻止,只是朝沈辭盈湊近了幾步,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陸夫人,那本《金剛經》原本被放在大雄寶殿之處,卻不知為何不見……”

眉目微蹙,這東西若是不見,如何向皇帝證明楊太傅與北疆的關係,心不由一沉。

“夫人莫慌,小僧找著了那本《金剛經》了。”

沈辭盈眼眸一亮,身子不自覺地前傾:“在何處?”

“方丈了塵那裡。”明空的聲音更低了,低到沈辭盈都要用心仔細聽,才能聽得清,“小僧這些日子一直在暗中觀察,發現方丈的禪房中有一處暗格,經書就藏在裡面。但方丈這段時日很少離開他的禪房,小僧無法靠近。發現經書那次,還是機緣巧合之下進入方丈的禪房。”

沈辭盈的手指微微收緊。

了塵,這個千佛寺的方丈。那個在瞭然禪房中不動聲色地任由僧眾圍攻她的人,那個在她被冤枉時沒有說過一句公道話的人。那封涉及楊太傅與北疆國師的密信,竟然到了他的手中。

現在若要將它取出,真是一個難題。

腦海中不由想起明空上次提及的信中內容:科舉取士,當以北人為先。

沈辭盈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封信若是真的,那便不只是楊太傅通敵叛國那麼簡單了。北疆的人手透過科舉滲透進朝堂,從內部瓦解朝廷的根基。這是比刀兵更狠毒、更隱蔽的毒計。

“明空,”隨即睜開眼睛,目光沉重,“此事關係重大,你不可再輕舉妄動。那本經書的事,我來想辦法。”

明空點了點頭,又遲疑了一下,小聲道:“陸夫人,還有一事……那位北疆國師,今日住進了千佛寺。”

動作一怔。

住在千佛寺?這……是巧合嗎?

這不得不讓沈辭盈多想,防人之心不可無,對明空小心囑咐一番,命人暗中將其安全送回。

第二天,在陸岑歸上朝的時候,沈辭盈收到了一張名帖。

帖子以黑色為底,上面用金粉寫著一行字:“相逢有緣,請至千佛寺一敘。”落款處,荼稽。

荼姓,北疆名門大姓,此份名帖又來自千佛寺,讓人不難猜出這份名帖的主人。

沈辭盈拿著這張名帖,猶豫了很久。時鶴此刻不在府中,要晚些才能回來。若是等他回來再做決定,那定是很妥善的。可不知為何,心中那股莫名的衝動驅使著她,讓她無法安心等待。

她想要見那位國師。

想要知道她昨日為何用那種眼神看她。

不再多想,沈辭盈立即換了一身衣裳,帶上翠竹,吩咐馬車前往千佛寺。

再次來到千佛寺,沈辭盈的心中感受已迥然不同。上次來這是如此的驚心動魄,但這次赴約前來,卻讓她覺得心平氣和,格外心安。

在小和尚的引領下,沈辭盈來到千佛寺的後院,這裡有一處單獨的院落,院落裝扮格外雅緻,想來是專門用來招待貴客。

院中還種著幾株老梅,此刻尚未到花期,枝幹遒勁地伸向天空。

沈辭盈來到院中時,國師正坐在廊下煮茶。

此刻她換了一身素色的長袍,銀髮鬆鬆地挽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比昨日柔和了許多,就像是一個尋常慈祥的老婦人。可當她抬起頭與沈辭盈對視之時,那雙眼睛裡的銳利,又讓人不敢有絲毫懈怠。

“你來了。”荼稽的聲音沙啞。

沈辭盈微微施禮:“見過國師。”

荼稽沒有起身,只是抬起手示意沈辭盈在她對面坐下。

她的手很瘦,骨節突出,面板上佈滿了老年斑,可動作卻優雅從容。

伸手在眼前的茶盤中拿出一茶杯倒了一杯茶,推至沈辭盈面前,“這是北疆的特有的名茶,你……嚐嚐。”

端起茶盞,輕抿一口。茶水清冽,入口微苦,回味起來卻帶有一絲甘甜,是她從未嘗過的味道。

“好茶。”沈辭盈放下茶盞,不禁稱讚道。隨即抬眸看向國師,“國師邀我來,不知所為何事?”

沒有立刻回答。只見對面的老婦人端著茶盞,目光直視,靜靜地打量著她的面容。那目光瞧得很仔細,生怕瞧漏了甚麼。

邊瞧唇角邊帶著笑意。

終於,她開口道:“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能察覺的顫抖,“真像。”

似是沒聽清,沈辭盈蹙眉道:“國師在說甚麼?”

只見這位異國國師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走到身後的書架前,取下一卷畫軸。這副卷軸外部由牛皮包裹,再用錦帶細細纏繞,看得出主人對它保管十分用心。

荼稽將畫軸一把遞給沈辭盈,“你看看這個。”

小心翼翼接過畫軸,在對面人的允許眼神下,沈辭盈緩緩將其展開。

畫上是一個女子。

畫中人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年紀,眉目清麗,氣質如蘭。身穿一身淡青色的官袍,但這官袍是沈辭盈未見過的,也不符合景寧王朝和北疆衣著習慣。

再一瞧畫中人人物面容。

眉眼、神態、微微揚起的嘴角都與沈辭盈如出一轍。

驚得她的手猛地一抖,畫軸差點脫手。她盯著畫上那張臉,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竄上來,頭皮發麻。

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這……這是誰?”聲音微微發顫。

荼稽將畫軸從沈辭盈手中接過,仔細端詳著畫中人,眼底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她是林微末。”國師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普普通通的故事,“她是泰和年承德太子的遺孤,也是那時的第一位女官。”

心臟猛地驟縮一下。

承德太子的遺孤!千佛寺暗中供奉的牌位就是他的牌位。而此刻,這位北疆國師清清楚楚告訴她,畫上這個與她面容酷肖的女子,竟是廢太子的女兒。

“她……”沈辭盈的聲音有些乾澀,帶著一絲不可置信,“她與我長得這般相似,莫非……”

可她明明是穿越而來,怎會和前朝這位廢太子遺孤扯上關係呢?但要說他倆毫無關係,她是不能相信的,這世間怎會有如此相似的倆人!

腦海中驀地閃過那道紫色身影,引她發現女子狀元集的紫色身影。

這世上沒有那麼多巧合。

抬眸望向荼稽,想從她的眼神裡找到更多的有用資訊。

“你與她是甚麼關係,我不知道。”北疆國師目光幽深,“我只知道,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也像昨日見到你一樣,以為見鬼了。”

荼稽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院中遠遠的一點上,陷入遙遠的回憶。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她緩緩開口,“我那時年輕,三十歲,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北疆與中原停戰,我作為使臣來到京城,便住在這千佛寺中。”

“一日,我在寺中後山散步,偶遇一女子。只見她穿著青色的官袍,抱著一摞書卷,從杏花林裡走出來。花瓣落了她滿頭滿身,她卻毫不在意,只是低頭翻著手中的書卷,嘴裡唸唸有詞。”

說到這,荼稽的嘴角微微揚起,那是一個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笑容。

“我從未見過那樣的女子。在中原,那時女子連出門都要遮面,她卻穿著官袍,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與人談詩論道,指點江山。我忍不住,要與她結交。後來,她告訴我,她要創辦女學,要讓天下女子都能讀書識字,都能走出家門,都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

“她說,女子從來都不是男子的附屬品,男子能做官,女子自是可以做官,可以治學,可以建功立業。我不知道她這樣一個與眾不同的人是如何在泰和王朝生存下的,她和那個時代迥然不同。”

漸漸的,荼稽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被甚麼東西哽住在喉嚨,不上不下。

“我那時還笑她痴人說夢。可她不生氣,只是笑著說:‘總要有人去做的。就算我做不到,我的學生可以做,學生的學生可以做。總有一天,會有人做到。’”

沈辭盈聽著這些話,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隱隱作痛。這些話……這些話與她當初想要創辦女子學院時的目的是如此的相似。

原來除了面容相似,他們的志向也是如此的相似。

“後來呢?”沈辭盈忍不住追問道。

聲音沉默了許久。

久到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後來,”荼稽終於開口,聲音變得冷冽,眼神也犀利起來,“她被泰和王朝的皇帝利用了。”

沈辭盈心頭一緊。

“泰和皇帝知道她的身份,廢太子的遺孤。他允許微末辦女學,允許她入朝為官,不是因為她的才華,而是因為她有用。泰和皇帝得位不正,而女學創立者的她正是制衡當時朝廷守舊勢力最合適不過的棋子。”

荼稽的語氣平淡,像是在敘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可握著茶盞的手指卻微微泛白,骨節突出。

“她幫皇帝制衡了守舊勢力,幫皇帝推行了新政,幫皇帝做了許多別人做不到的事。可當皇帝的目的達成之後。”荼稽帶著冷冽的笑意,一字一頓道:“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這些道理她明明都懂!”

荼稽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皇帝賜婚,將她嫁給鎮北侯世子。她不願,可君命難違。她以為那只是一樁不幸的婚姻,卻不知道,那是皇帝為她設下的死局。”

“成親當日,她的身份被人洩露。擁護皇帝的人聞訊而動,將她的書院團團圍住。他們要她死,要她這個‘前朝餘孽’永遠消失。”說到這,荼稽的語氣不由加重,似乎又回想到當時的畫面。

“她站在書院的藏書樓上,看著下面那些舉著火把的人,裡面甚至還有她曾經教過的學生。”睫毛微微顫動,眼角有一滴淚緩緩滑落,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沈辭盈不知為何她聽見這些敘述後,心竟然也跟著抽痛起來,忍不住追問道:“她怎麼了?”

雖然知道答案,但是沈辭盈還是不想相信,想追問到底。

“然後,她放了一把火,把自己燒死在了藏書樓裡。”

院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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