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直至午膳時間,平日一早就回來的男人今日卻久等不到,輕抬手臂。
總不能還在為昨夜所做之事而不敢見她吧?她自是不信,昨夜早已原諒他,且他也不是這般薄臉皮之人!
小丫頭很快低頭來到跟前,“夫人,可有安排?”
眉頭微蹙,帶著些許擔憂:“翠竹,問問府上,誰知將軍去哪了?怎到午膳時間也未來?”
只聽門外傳來窸窸窣窣聲響,至門檻處停下,似在等屋內人安排。
小丫頭還未來得及出去詢問,在門檻處和一青衣男人險些撞上。
翠竹抬頭看了一眼自己同胞哥哥,青竹臉色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差,但抿緊的唇角洩露出忐忑的情緒。
府中誰不知哥哥青竹自幼跟在將軍身旁。翠竹往青竹身後偷瞄了幾眼,卻未見將軍半點身影。
神色緊張輕聲問道:“哥,將軍呢?夫人在問將軍為何午膳時間還未到?”
朝屋內伸了伸脖子,但見夫人直挺背影,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在桌上輕敲,似是耐性不佳。青竹的額頭冷汗直冒,就著衣袖連忙擦拭。
苦命喲,兩刻鐘前,將軍再三吩咐他,一定不能讓夫人知道他在幹嘛。這後一刻夫人就來問。夫妻倆之間的情趣怎麼讓他一個下人夾在其中,真是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錯,還不如讓他現在就成一頭豬,免得現在卡在這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翠竹見哥哥臉上神色變了又變,似是出了神。將手在眼前晃了晃,人才緩過神來。“哥,將軍呢?”
“將軍······”
輕抿一口茶水,側身看向門口, “翠竹,在與誰交談?”
聲音不溫不怒,聽不出情緒,卻讓青竹渾身一顫。旋即恭敬地低頭垂目來於沈辭盈面前,不敢瞧頭頂之人神色。
將手中茶杯放回桌上,清脆的碰撞聲落在耳內是格外刺耳。青竹心中閃過無數應對話語,卻都在這聲響發出之後消散而空,現在是腦中一片空白。
眼前人慌亂的神情,沈辭盈豈會瞧不出,眼神閃過狡黠,故作上位者姿態,“瞧瞧,本夫人有這麼可怕嗎?竟把咱們將軍身旁的忠心耿耿的青竹小哥嚇得渾身顫抖。”
一聽這話,青竹豈會不知沈辭盈在陰陽他,慌忙跪在地上,頭緊緊貼在地面。
將軍,你可害得青竹好苦!
“抬頭!”
緊貼地面的腦袋,慌忙搖頭。現在抬頭看夫人,豈不是要了他的命。府中誰人不知,夫人看著溫和,若動了怒那眼神可是連三歲小孩都得嚇的閉眼!與其抬頭生不如死,不如就讓他這樣一刀解決算了。
雙眼緊閉的睫毛微微顫動。
鼻息前溢位一聲嗤笑,“當真不抬?”
腦袋下意識點頭,在聽見翠竹倒吸一口氣的聲音,青竹連忙搖頭。聽也不是,不聽也不是,做個下人混口飯吃,怎麼這麼難!
“還記得本夫人剛入府時,將軍怎麼給府中下人說的?”
聲音悶悶,“府中任何人都需聽從夫人指令,不得違反!”
“抬頭!”簡短有力兩字再次自頭上響起,相比之前,多了不容違抗的語氣。
青竹慢慢抬起頭,但眼神始終不敢與夫人對上,只敢牢牢盯住自己跪著的雙膝。
伸手正欲端茶,卻被翠竹搶先端於眼前,眼睛眨巴眨巴一副討好的模樣。
這對兄妹倆,可真是一對活寶!
沈辭盈強忍發笑,語氣嚴肅道:“說吧,將軍去哪了?”
“將軍······將軍······”
吞吞吐吐半晌,也未聽得半點有用資訊。
“若不說,待將軍回來,我便說府中有人不聽命令!”
真是伸脖子是一刀,不伸脖子也是一刀。幾番思想鬥爭後,青竹還是決定服從夫人命令。畢竟府中誰人不知將軍把夫人看得十分重要。
小聲輕喃:“將軍在佛堂摘抄經書,讓我莫要告訴夫人。”
經書?何意?他可不像一個信佛之人!
府內佈局,沈辭盈早就瞭然於心,幾經穿廊過道在佛堂外停下,裡面淡淡檀香飄散而出。透過旁邊窗縫向內瞧去,高大背影正跪坐在案几前,藉著日光,於佛像前埋頭書寫。
真在抄寫?
他何時開始信佛?
身體不由向前湊近,試圖看得更真切一些。
耳尖微顫,眼神驟然掃向過來,卻見是自家夫人,陸岑歸將凌厲掩於眸底。
既已發現,沈辭盈也不再遮掩,臉上絲毫沒有被抓住的慌亂,指尖朝內指了指,笑臉盈盈道:“時鶴,我可進來?”
嘴角噙著一抹笑意,放下手中狼毫,“阿盈要來,自是當然!”
佛堂大門輕推,門外日光爭先恐後向內直鑽,霎時屋內日光灑滿。
待陸岑歸將人迎進來時,“砰”。
屋內光線轉瞬暗淡許多。
突如其來一響,沈辭盈旋即回頭望去,卻被人攬回面向於佛像,陸岑歸安慰道:“近日天氣轉涼,總有涼風襲來,阿盈莫要驚慌!”
沈辭盈側目看向身旁男人,實在找不出任何異樣,相反十分溫柔盯著她,和往常一樣。
“阿盈這般盯著我,是何意?”不由戲謔道。
眼神隨之一轉,停在案几前,看到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心頭驀然一顫。滿眼狐疑道:“時鶴,為何學那謝二姑娘用······”思忖須臾,將剩下的話吐出,“用硃砂抄寫。”
輕笑一聲,“阿盈有所不知,抄經貴在心誠,無論是紅墨亦或是黑墨皆是表面,無任何禁忌。但據說用硃砂抄寫,可視為以心血供養,更表摘抄人心誠。”
心血供養?眼皮驀然一跳,拾起案几上已寫好的宣紙,快速掃視。
是經書,但具體是哪本,她不太清楚,直至看見“藥師”兩字。
善解人意解釋道:“這是《藥師經》。”
瞧人面色不解,陸岑歸狀似不經意間,右手捏住宣紙上方,與她的指尖只隔兩指之寬。腦袋亦貼在她的臉旁,灼熱氣息拂至耳畔,嗓音醇厚,放緩語速道:“消災延壽藥師佛,隨心滿願藥師佛。”
骨節分明的手指順勢滑落至纖細手腕,細細摩挲上面消散一些的紅痕。
頸間猛然傳來肌膚相接觸感,眸子倏然睜大,聲音不由帶著顫音:“時鶴!”
陸岑歸將頭埋在面板細膩的頸窩處,左手驀然環於腰上,將身前人牢牢抱於胸前。
房內沉寂片刻。
“阿盈莫怕。我知昨日無論怎麼說,都是我的錯。便是得到你的諒解,我亦不能原諒自己。故我昨夜便已在佛堂內抄寫這《藥師經》,以硃砂作心血供養,願阿盈以後無病無災,延壽安康······”
手腕腰間的大手倏然消失,只聽身後一聲重物倒地,沈辭盈心中一慌,旋即轉身將倒地的陸岑歸抱於懷中。
不住在臉上輕拍,呼喚道:“時鶴,時鶴!”
眼皮微微顫動,緩緩睜開,看著一臉關懷的沈辭盈,隨即目光低垂落置案几的宣紙上,“阿盈莫怕,不過是徹夜抄寫經書罷了!我還差最後一遍······”說著手撐地面,嘗試從柔軟懷中起身。
卻被細臂緊緊抱住,平時看似嬌弱的人卻將他牢牢抱在懷中。
“阿盈?”抬頭的動作被人一把按回,看不清神情,陸岑歸心中慌亂。
“我說過,我信你!”聲音似有哽咽,“現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
頓了頓,接著說道:“千佛寺的秘密還需要你去探查呢!”
悶悶的笑聲傳來,“所以阿盈是關心我,還是關心千佛寺的秘密?”
“不都一樣嗎?”眼神遊離,不敢看人。
將人趕緊從懷中放開,扭頭看向它處。
立馬坐起身的陸岑歸,看向眼尾微不可察的淡紅,心中莫名暢意了許多。
胸前驀然一顫,一陣抽痛,陸岑歸面不改色,扶著人步出佛堂。臨走關門剎那,心中像似感應到甚麼,隨之抬眸,與門縫中的佛像正對個正著。
在外守候的青竹、翠竹,見將軍與夫人先後出來,連忙上前施禮。
凌厲的目光看向青竹,讓他不由嘴角下撇,該來的總會來的,大不了挨幾塊板子。
“不要怪罪青竹,是我讓他說的。”
雖然是夫人逼他說的,但此時此刻青竹還是十分感謝夫人還記得他。
微擰的眉頭,看了幾眼自幼跟隨自己的青竹,旋即舒展,“既然夫人都為你求情了,那就先下去吧!”
下撇的嘴角立即上揚,青竹現在心中有數:在這府中,得到夫人歡心比得到將軍的歡心重要得多。
庭院內,兩人姿態慵懶坐在石凳上。
一人手拿團扇,一人以手撐臉相視而笑。
“千言萬語都表達不了我對阿盈的感謝,我以命人準備紙筆,晚些時候就讓人送於那城東小院中。”
隨即從懷中掏出一張紙,展開遞於沈辭盈眼前。
“這是?”將頭從手中抬起,不解謝婉瑩這是何意。
指尖點了點紙張上面幾個字。
萬卷書齋,地契!
“婉瑩這是何意?”
“若無阿盈相助,此番婉淇必無生還可能,而我亦不能借故取消婚約。這間書齋是去世祖母留於我的,阿盈無需擔心。我知阿盈一直為孩子們購置紙筆為難,有了這間書齋,裡面賺取皆供阿盈使用。”
“祖母留於你的,我怎可接受。”
“再說下去,阿盈可是看不上我這個姐妹。且我這也不是為了阿盈一人,亦是為了這些女童能夠實現心願!”
眼神鄭重,沈辭盈再說不出半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