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難道是在棺材內待久了?
警惕的雙眼旋即掃向棺材內壁,指甲,未有變動,難道那藥有問題?
眼皮狂跳,眉頭越皺越緊,沈辭盈心中閃過無數念頭。
這可不行,她當初可是向自己千萬保證,這事絕無異變。
“阿盈,謝二姑娘應該……”
話未說完,便被沈辭盈伸手打斷。
神色凝重看向三人,語氣堅定:“不可能,她和我保證過萬無一失,我才決定幫她的!”
不管三人臉色如何,沈辭盈徑直跪坐在謝婉淇身上,耳廓再次貼近心房。
幾乎整個人伏在身軀上,耳廓貼的十分緊,不留一點空隙,嘗試捕捉衣衫下微弱的心跳。
陸岑歸握著鐵鏟的指節泛起青白,燭影在他眉梢處投下陰翳。
忽然耳尖一顫,面露喜色,“這微弱的跳動聲是……”
話未說完,一隻不知從哪伸出的手自腰側環上腰間。
頭頂傳來沙啞低聲戲謔:“之前只聽阿姐說陸夫人愛看奇聞遊記,未曾聽聞陸夫人還喜歡趴在別人胸口聽心跳。”
沈辭盈還未來得及抬頭,手腕就已被溫熱的大手扣住,跌進玄色的懷抱中。
陸岑歸垂眸看向懷中人後頸碎髮間的雪白,手指越發用力,竟將人捏的輕呼一聲疼,才反應過來鬆手。
腕間被攥出的紅痕映在漆黑的瞳孔中,神色一黯。
謝婉淇指尖勾著沈辭盈遺落的手帕坐起身,眼尾還帶著將散未散的病氣,唇角卻已揚起:“陸大人這般殺氣騰騰的眼神,究竟是防詐屍,亦或是在防我?”
“謝二姑娘既有力氣開玩笑,不妨想想怎麼解釋假死藥來處。”眼神凌冽掃視過去。
似是未聽見問題,謝婉淇將頭輕歪,喉間溢位的咳嗽夾雜著低笑說道:“陸大人莫不是連女人的醋也要吃?”
陸岑歸下顎繃緊,從牙縫中蹦出三個字:“瘋女人。”
“是嗎?我可以理解這是陸大人對我的褒揚嗎?畢竟能得你這個評價的女子應該只有我一個吧!”勾著手帕的指尖隨手腕微微扭轉,眉目之間盡是得意之色,饒是在邊關見過各式各樣人的顏衡都對謝婉淇舉止佩服,可真是膽大,哪裡像是一個京城裡長大的女子。
見人不再理會她,謝婉淇也不再逗弄,將手對著坑邊一伸,語氣霎時變得溫婉:“這位姐姐可否借我一手?”
站在一旁看得正起勁的顏馨兒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伸手拉人。
恐一人力氣過小,顏衡也將手伸去。
俏皮靈動的眸子瞥了一眼眼前的大手,扭頭一把抓住顏馨兒的手,借力從棺材中出來。
惹得顏衡尷尬的搓了搓手,視線看向它處。
見謝婉淇四處巡視,似在尋找甚麼。
“婉淇,可是在找這個?”沈辭盈將置於土堆旁的包袱拾起,拍掉上面沾染的泥土,隨即遞了過去。
接過包袱,將其抖開。她忽然嗤笑出聲,手指拿起玄色衣袖晃了晃放下,隨即摸了摸翠青色的裙襬,“瞧瞧,還是陸夫人貼心,為我準備男女衣衫各一件。不知,陸夫人可為大人你準備過衣衫嗎?”
一臉挑釁看向男人。
瞧人側首看向它處,謝婉淇陡然傾身貼近,笑得格外真摯,用只能兩人聽見的聲音說道:“此番全謝辭盈阿姐相助,婉淇定不會忘記。”笑眼眨眨,在那個小氣將軍伸手之前,先行退後兩步。
眼眸盡是狡黠的笑意,一臉得意。
孩子般的逗弄,從未見陸岑歸如此吃癟,另三人唇角都抑制不住上揚。
“婉淇,好啦!時辰不早,趕緊與我們說假死之藥如何得來?佛前叩求是何意?”
聊回正題,謝婉淇將面上嬉笑斂去,認真與沈辭盈說道:“前段日子,我與阿姐前去千佛寺祈福。”
頓了頓,感受到四人視線,接著說道:“佛寺甚是無聊,我自是呆不住,便趁其不注意,偷溜出來。在寺中閒逛,行至一座……”
垂眸深思,等待的時間讓幾人甚是煎熬。
眼眸倏然一亮,“天王殿!對,天王殿!”
落在謝婉淇身上的四道視線陡然變得強烈。
“來千佛寺自是想阿姐忘掉煩惱,既然來都來了,我便對天王叩拜。恰好一老和尚來於我面前詢問,說他可助我,給了我兩瓶藥。一瓶就是那假死之藥,另一瓶自是解藥。”
“用繡娘做計,是那和尚設計的?”沈辭盈一臉狐疑。
搖搖頭,嘆了口氣:“他讓我借這藥讓阿姐假死脫身,但阿姐性子我豈會不知,她不願父親母親傷心難過,我只好出此下策。世人皆說謝王兩姓是百年簪纓之家,若能生於這樣家族,便可一生衣食無憂。卻不知長於這深宅大院中,亦要擔負其責任。阿姐既放不下謝氏重託,那便以我性命為餌,換得她半世自在。”
話落耳中,沈辭盈心中難言其滋味。
人生在世,若能有姐妹之情如此,也是不虛此行!
“那老和尚可有不一樣的地方,讓人能認出的。”
抬眸看向陸岑歸,“要說他與別的和尚不一樣的地方,可能就是與面容年齡不符的沙啞聲音。”
聲音、年齡不符!
“那不就是那夜我們見的老和尚——瞭然!”顏馨兒驚呼道。
“你們見過?”這次輪到謝婉淇好奇盯著四人。
沈辭盈重重點頭。
沒想到,千佛寺還與這次假死藥扯上聯絡。
之前能從千佛寺中毫髮不傷走出,就有這瞭然和尚幫忙。不過,這假死之藥他又是何來?
眼眸在眼眶中轉了一圈又一圈,腦海中忽有一思緒閃過,沈辭盈猛然抬頭,眼神認真看向顏馨兒:“馨兒,之前繡坊外,繡娘從我們面前抬走時,你說過這股味道你很熟悉,現在可有想起是在何處聞過?”
沒曾想現在關鍵線索落置她一身上,抿緊雙唇,“我不確定是在哪聞過,但肯定不是在京城聞到的。”
“假死藥還有嗎?拿來!”顏衡見人回答不了,直截了當說道,“她去過的地方,我基本都去過,說不定我能聞出。”
顏馨兒旋即不住點頭,瞬時覺得自己兄長從未有過如此霸氣。
身上仔細摩挲,終找到半顆小藥丸。
看見大家對掌中半顆藥丸不解,謝婉淇眼神遊離,瞟向四周說道:“我這不怕藥效短了,中途在棺材裡醒了嗎?多吃半顆,藥效延長,恰好等到你們開啟棺材。”
見視線還在自己身上,謝婉淇連忙將半顆藥丸丟向顏衡,視線果真轉移,讓她暗送一口氣。
半顆藥丸放於鼻前輕嗅。
“如何?想起何處聞過?”
瞳孔驟縮。
神情凝重,喉結微微滾動,“北疆!”
空氣凝滯。
山下傳來梆子聲響,五人旋即回神。
“回去再議,此地不宜久待。”
快速將謝婉淇墳墓恢復原狀。
夜色茫茫,幾人不過半晌消散於黑色中。
青瓷藥瓶被骨節分明的大手放在案几上時,發出脆響。陸岑歸垂眸看向纖細腕間那圈紅痕,神色晦暗,看不出任何表情。方才林中握住阿盈手腕時,他明明聽見自己指節發出咯咯輕響,可自己為何沒有控制住!
“疼嗎?”話剛出口,陸岑歸目光低垂,不敢瞧沈辭盈,自嘲道:“若是不疼,怎會有紅痕!”他用指尖沾著白色藥膏。
搖曳的燭火下,沈辭盈看不清眼前人神色,下意識想要將手抽回,卻被他輕輕握住指尖,“別動,這藥膏要揉開才能見效。”
察覺這人情緒低落,沈辭盈溫聲道:“時鶴。”
動作一頓,卻未抬頭,繼續自己手中動作。
冰涼的藥膏觸及肌膚瞬間,手中細腕一顫,陸岑歸旋即放緩動作。指腹沿著手腕由內到外輕輕摩挲。“方才我見你腰間出現手,以為謝婉淇有變。你也知……知廢棄房屋內那臺供桌上的東西,我……我以為……她要傷你。”
還未待沈辭盈做出回應,她倏然發現眼前之人肩膀微顫。正要開口,手背似有溫熱之意一滑而過。
沈辭盈急忙抽出指尖,起身:“時鶴!”
眼下之人依舊不肯抬頭,她只得指尖托住下頷,輕輕上抬。
抬眸望去,陸岑歸眼角泛著薄紅,眼神看向後方,隨著喉結微微滾動:“我……我真以為她是要傷你。阿盈若是怕我……”
喉嚨間吐出的話語帶著微顫,洩露出真實情緒。
沈辭盈連忙搖頭,安慰話還未來得及說出口。
陸岑歸陡然傾身,一把環住面前細腰,將頭深深埋入胸前,語氣委屈道:“可方才在回程時,我不小心碰觸到你,你立馬將手縮開,可還是在恨我捏疼了你……”
灼熱的氣息緊貼胸前,沈辭盈神色頗有不自然,她沒想到作為大將軍的陸岑歸竟然真因為內疚到哭,手不由自主放於黑髮後。
身前人繼續說道:“若是阿盈不相信,我願起誓我所說自是真心,否則……”
“我信。”
高掛於空的月光順著窗框傾瀉而入,唇角微不可察向上快速揚起。
下次他一定要小心,不能嚇壞他的阿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