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街角茶攤,人群圍著一張茶桌。
只見桌邊正坐著一位銀髮銀鬚的青灰衣衫道袍老者。這人捋捋鬍鬚神神秘秘說道:“這三日裡,我借宿於千佛寺內,每夜只見佛堂的燭火直燃到卯時三刻……”
渾濁的眼珠滴溜一轉,看向眾人,嗓音起伏,牢牢攥住所有人視線,“原是謝府兩位小姐正為繡坊那三位枉死的師傅抄寫《往生咒》,青煙伴鐘聲,整整繞樑三日不散吶!”
枯瘦得手指,順勢豎起三根。
拿著茶杯的青年驚得鬆了手裡的杯子,連忙追問:“這般神奇,莫不是真把魂兒招回來了?”
老道士微微點頭,“奇就奇在這兒!”話落拿起茶杯,青年適時拿起茶壺為他倒茶。
在場之人無不屏息凝視,盯著老道士。
連飲三杯茶,才放下茶杯,嗓音壓低:“昨日我掐指一算,那三位可是陽壽未盡,算算時間,應是……”
話音未落,一小道童擠進人群,揚聲喊道:“師父,今早仵作掀開草蓆,那三位繡孃的身子竟泛起血色!”
茶杯落地脆響,眾人似都被定身一般,喧鬧的茶攤霎時鴉雀無聲。
小道童喘著氣,嗓音帶著哭腔:“回來時,我途經謝府,那謝府懸掛……白色燈籠……”
“小徒兒別急。”老道士連忙起身,拍拍後背。
“那謝府二小姐……二小姐昨夜去了!”
拂塵落地,眼眸睜大,露出滾圓的眼白。
在場唏噓一片,無不感嘆謝府二位小姐菩薩心腸,可這好人怎麼就不長命呢!
老道士捋捋鬍鬚,嘆息道:“時也命也,善念如春種,福報似秋實。”撥開人群,向城外走去。
小道童拾起地上拂塵連忙跟上。
“小道士,你們是哪家道觀?”青年連忙追問。
“洛城,城南山。”
人群散去,從街角走出兩人。
“阿盈,覺得這樣如何?”
“甚好,辛苦時鶴。這樣謝尚書、婉瑩應該可以安心了。既未損謝府顏面,也保留婉淇名聲。”
“嗯,這件事暫算了結。但千佛寺目前還疑點重重,未有線索。”陸岑歸眉心微擰,“那謝婉淇真說‘佛前叩求’?”
對視一眼,神情鄭重點了點頭。
整個京城,耳熟能詳的寺院只有千佛寺,“婉瑩說過,上月謝二小姐與她就前去千佛寺祈福。”
千佛寺有善口技者,現又有假死之藥,還不知藏有甚麼,果真是“臥虎藏龍”。
兩人心中各有思索。
不知不覺,倆人已來至謝府門前。
靈堂懸掛白幡,柏木打造的棺材立於堂中。棺旁唯有婉瑩為其不停燒著紙錢,神色哀怨。
沈辭盈正欲上前安慰,身後傳來說話聲。
兩名身著僧袍的和尚在下人引領下向靈堂靠近。
人越來越近,沈辭盈瞳仁在眼眶內不停遊走,看著兩人逐漸接近,右眼皮猛地劇烈跳動,果真是千佛寺地僧人!
僧袍掃過門檻,幾人來於面前,被陸岑歸手肘碰了碰,沈辭盈才回過神來,與陸岑歸一道施禮,“了塵方丈。”
輕點頭,“沒想到,在這能碰見陸將軍夫婦二人。”
漆黑地眸子微抬,唇角略帶笑意,“陸某也未想到久不出寺的方丈大師,此次竟會親自下山,為謝二姑娘誦經超度。”
“阿彌陀佛。”千佛寺方丈了塵眉目低垂,合掌立於棺前,“老衲聽聞二姑娘為三位枉死繡娘連夜抄寫《往生咒》感天動地,將人喚回。若我能將這樣菩薩心腸的女施主誦經超度喚回,也是我的機緣。”
說罷,坐於蒲團上,閉目誦經,手中佛珠一顆撚過一顆。
見狀,二人也不再與了塵搭話,兩人眼神對視。陸岑歸先行一步告辭,留沈辭盈一人陪著靈堂邊神情恍惚的謝婉瑩。
見人恍惚,沈辭盈連喚兩聲都未得回應。
“婉瑩,節哀。”扶住肩頭,才將人從恍惚的神情中喚回。
見沈辭盈於面前,謝婉瑩再也抑制不住情緒,撲向她的懷中,喉嚨哽咽,“阿盈,婉淇那日明明被兩位大夫救回,大夫說了未傷及性命。怎到了昨夜,就突然去了呢!”
輕嘆口氣,手掌輕輕在肩膀拍打,眼神一邊掃向堂前唸經的了塵,一邊垂眸看向懷中女子,“婉瑩莫哀,你與婉淇姐妹情深,她也不想見你如此哀傷過度。”湊近耳畔,輕聲說上幾句,謝婉瑩睜大眸子看向沈辭盈,低聲詢問:“真的?”
微不可察點頭。
環佩輕響,儀態威嚴的夫人帶著婢女走入靈堂。
堂內充滿香蠟紙錢味,讓人不禁眉頭微蹙,手拿錦帕掩住鼻子。
一見來人,謝婉瑩旋即挺直身子,對著來人,恭敬喊道:“母親。”
尚書夫人微微頷首,冷漠說道:“婉淇去了,這是她的命數。莫要因她過度傷心。”
“可是母親,婉淇與我……”
“夠了,我不想再聽。今日有千佛寺方丈大師為她誦經超度,也是她的福氣。莫要忘了你的身份!”凌厲的眼神掃視過來,謝婉瑩立馬閉上,垂眸看向別處。
母女間微妙的氣氛,讓空氣愈發凝重。
了塵垂閉的眼瞼緩緩抬起,慈悲的眼神下淬著寒芒。
“阿彌陀佛!”
謝夫人連忙看向了塵,恭敬說道:“大師可有事要說?”
“且聽老衲一言,姐妹如並蒂蓮開,相伴十幾載。這般緣分豈是生死能斷?然生死亦如四季更疊,萬物皆有定數,自有重逢的因果在流轉。阿彌陀佛!”手中念珠隨之撚動。果真是一副高僧模樣。
“不知謝夫人可有謝二小姐生辰八字,二小姐這般菩薩心腸,讓老衲為其安置個合適的時辰上路。”
謝夫人抬眸掃視謝婉瑩一眼,將八字告知。
閉目凝思,念珠有規律的撚動。
一陣冷風吹進,驟然睜眼,念珠突然繃斷。
滴滴答答,念珠落地的聲音敲打在在場之人的心房上。
謝夫人神色略有慌亂,“大師,這是何意?”
“二小姐這是將三位繡娘毒氣引入體內,才使其還陽。現如今,我們必須以銅釘封棺埋葬,否則毒氣蔓延整個謝府,後果不堪設想!”
命令下,幾名下人上前合棺。
沈辭盈及謝婉瑩連忙按住正在合棺的棺面。
“婉瑩,這是何意?莫要因你一人意氣用事,而讓整個謝府跟你受罪!”
“謝夫人,我聽婉瑩曾說婉淇生前最怕黑暗,她二人姐妹情深,讓她將這支簪子別在婉淇襟口伴婉淇上路吧!”
沈辭盈適時解圍,讓謝夫人也不好在外人面前在說甚麼,示意下人讓開。
棺木很快封好,在謝夫人的命令下,很快被抬走埋葬。
一切發生的過於倉促,但又讓謝婉瑩找不到任何迴旋餘地,唯有身旁的沈辭盈不斷用眼神安撫這位謝家大小姐,才未做出出格舉動。
見一切完畢,了塵雙手合十,低垂的眼睛流露出一絲放鬆,“阿彌陀佛,老衲就不再叨擾府上各位。老衲需及時返回寺中為謝二小姐抄寫《往生咒》焚燒。”
“有勞了塵方丈。”
倒映在眼眸中的黃色僧袍身影逐漸遠去,沈辭盈心中越發明鏡,窺探到千佛寺中的黑暗一角。
漆黑的山林中。
微弱的火星在夜風中明明滅滅,將兩道交錯的影子投在潮溼的土堆上。
梆子聲猛然從山腳傳來。
一人抬頭望向夜空,“子時了!”
顏衡的嗓音猶如繃緊的弓弦:“再快些!”
鐵鍬插進潮溼的泥土中發出咯吱聲,讓站在一旁拿著火摺子的兩人不由耳朵發麻。
沉寂的夜裡,只有粗重的喘氣聲及時不時土塊被丟擲的聲響。
“陸時鶴,這就是你給我說的我沒體驗過的,好玩的?”顏衡壓低嗓音,咬牙切齒道。
陸岑歸不由挑眉,一本正經道:“難道你玩過半夜挖墓?”
顏衡下顎線繃緊,用力捏住鐵鏟,將口中的話硬生生咽回去。
“山下村民都說子時易有……山…鬼…出沒。”幽怨的聲音自背後響起,顏衡只覺後頸一涼,嚇得渾身一顫,但立馬反應過來,“顏-馨-兒!”
“活躍氣氛嘛,不然現在太靜了,誰知道會出現甚麼?”眼神滴溜溜轉動,向漆黑的四周看去。
“梵宇,別管馨兒,趕緊接著挖!”
潮溼的泥土不斷剷出。
“砰!”陸岑歸虎口一震。
坑邊沈辭盈、顏馨兒兩人連忙低頭察看:“挖到了!”
四人視線交匯,越發用力往下挖,越發加快速度,棺材全貌展示的越完整,
完整的棺材就在四人面前。
“你們都讓開。”陸岑歸拿出插於腰間的匕首,撬開釘於棺材四周的銅釘,藉著棺縫,用力一掀。
想象中該立刻出現的人並未出現,擔心情況有變,沈辭盈連忙趴棺材旁,向裡檢視。
躺於館內的謝婉淇還是亦如當初在靈堂模樣,位置未移分毫。
沈辭盈不由眉頭緊蹙,難道真的出事了?
旋即跳入棺材內。
大膽的舉動,讓一旁三人著實驚歎。
只見沈辭盈將耳貼於謝婉淇心房上,想象中微弱的心跳聲並未出現。
情況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