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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2026-04-07 作者:微葭

第二十章

手中紙張泛黃,字跡稚嫩。

景寧十九年臘月十三,母親將姨娘送來的百合粥倒給守門的小黑狗。早晨,雪地裡居然有紅色雪花。

臘月三十,姨娘今日教我剪小紙人,說放於枕下,夜晚可將妖怪驅離,但母親為甚麼不高興呢?

十一年前的小孩日記?眉頭微蹙,真相快要從心底跑出,沈辭盈耐住性子,快速向末尾掃去。

景寧二十年四月十五,姨娘哭著跑來抱我,往懷中塞了一隻珍珠流蘇,就被母親派人帶走。

景寧二十年四月十六,姨娘今日未來。

景寧二十年四月十七,姨娘兩日未來。

景寧二十年四月十八,三日未來。

……

稍顯工整的字跡越發潦草,右手捏住的紙角,是淚跡將赤色小字暈染成的大片暗紅。沈辭盈怔怔地看向陸岑歸,她的面前彷彿正有一孩童提腕於宣紙之上,狼毫被用力按在紙上拖出蜿蜒血痕,不知如何開口:“時鶴,這……”

門外忽有聲響。

待兩人追出之時,只見雨幕中隱約立著一道赤紅背影,轉瞬即逝。

第二日一早,謝府。

手指緊緊捏住茶杯,連茶水溢位杯外,謝婉瑩都未察覺,嘴裡不住呢喃道:“不可能,不可能。婉淇近來行事再如何乖張,這立神位之事她決不會做的。”

“婉瑩不信我?”

“不是的,阿盈。你帶我去,我要親眼見!”雙手不由緊緊攥住沈辭盈,轉而低頭側目看向地面,說出的話明顯底氣不足,卻又不願不敢相信沈辭盈的話。

兩人帶著幾名謝府隨從,行色匆匆出府。

“這是……蘇姨娘出嫁前的家。”牆壁斑駁,看似荒廢許久,“我以為蘇家早已將這座宅院典賣出去。”

沈辭盈目光略帶狐疑,“蘇姨娘?”

“沒錯,蘇姨娘是婉淇的親生母親,但在她四歲那年因犯事被……”神色凝重。

結合昨夜看見的宣紙,她大概知道這蘇姨娘結局。

來至竹簾前,裡面隱隱約約透出燭火搖曳,是謝婉淇?

謝婉瑩一把掀開竹簾,本該在裡的人早已不見。

沈辭盈不由警惕起來,四周掃視,好在未發現異常。隨行而來的隨從也被他們下令在外守候,應該問題不大。

待她將視線落於謝婉瑩身上時,只見她手指緊緊扣住供桌邊緣,指節泛白,香爐裡的三柱香明明滅滅。

牌位上“慈姐謝氏閨秀婉瑩之神位”的字正在燭火裡扭曲。謝婉瑩陡然伸手去拿那紫檀木牌位,指尖在觸碰到“婉瑩”兩字,像被針刺一般倏然收回。

“為甚麼?定是弄錯了!”謝婉瑩滿臉震驚,惶恐的話語從喉嚨中艱難擠出。沈辭盈明白,要相信一個自幼相伴的人居然會傷害自己,這是無論如何都不肯相信的。

“婉淇自幼最怕黑,連謝氏祠堂的門檻都不敢跨,怎麼敢夜深人靜來這廢棄……”尾音突然哽在喉間,捏著錦帕的右手連忙壓在胸前,平緩氣息。

供桌上擺放著一碟糖蓮子,和昨夜相比,供奉顯得格外用心。

糖蓮子明晃晃的擺於桌上,刺疼了謝婉瑩的雙眼,那正是她及笄那年,妹妹婉淇踮著腳塞進她掌心的糖。

只見謝婉瑩右手強壓在左心上,神情恍惚,嘴裡不住說著:“不可能,不可能。”踉蹌的身影不斷後退,直至腳後跟碰到蒲團,跌坐於上才停止口中的三個字。

“為何信她至此?”沈辭盈終是忍不住開口詢問。

話音未落,謝婉瑩猛然轉身看向沈辭盈。月白中衣領口微微敞開,她用力從脖頸處扯出魚形玉片,這是百姓家裡十分流行的雙魚銜珠長命鎖。“兩年前,我於南邊遊玩時感染風寒,是婉淇整日整夜照顧我,將她視若珍寶的長命鎖一分為二給我一片,願分一半性命於我”

指甲深陷掌心,謝婉瑩彷彿魔怔了,情緒高昂:“她三歲,是我親手教她識字;她七歲那年出痘疹,是我抱著她在藥桶裡熬過一夜……”

聲音突然哽住,她盯著供桌下散落的一張泛黃宣紙,陡然不顧禮儀的爬過去撿起,上面依稀能辨出“景寧十九年三月五日,阿姐教我寫名字”的稚嫩筆跡。

供桌劇烈晃動,那碟糖蓮子嘩嘩灑落。

謝婉瑩動作僵硬地撿起一顆被香灰染黑的糖蓮子,輕輕擦拭上面的香灰。恍惚間又看見妹妹兩年前伸出掌心給她糖蓮子的模樣:“姐姐吃了我親手做的糖,能不能不嫁去楊家?”

謝婉瑩突然低笑起來,笑著笑著就有水痕滑進嘴角:“你當我願意嫁去楊家嗎?《禮記》:‘婦人,從人者也。’”

沈辭盈眉頭緊蹙,謝婉瑩儼然是深陷曾經的姐妹情深,“她就是算作你親手帶大的妹妹,現如今這神位就在此,難道你不知活人立神位意味甚麼嗎?”

“我豈會不知她這是在咒我,她定是氣我將她一人棄於深宅大院中。自蘇姨娘離開她後,婉淇就格外敏感,只依賴於我。”

沈辭盈額頭青筋闇跳,恨不得上去扇人兩下,讓她清醒清醒。

雙手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搖了搖,“謝婉瑩,你清醒清醒。謝婉淇知曉蘇姨娘當初是被你母親……現如今京城流傳關於謝府的謠言,你以為是誰的手筆!”最後一句,按耐不住性子的沈辭盈低聲吼出。

恍惚的神情逐漸清明,“婉淇知曉?!”

面色凝重點點頭。

倏然門外傳來聲音,兩人緊緊盯著竹簾。

“小姐,剛才房內有響動,我們前去查探,發現一間密室。裡面……裡面……”

“說。”清醒過來的謝婉瑩恢復世家大族女子該有的姿態。

“二小姐身著嫁衣在密室內,動作怪異,不知在裡幹嘛?我們也不敢靠近。”

竹簾倏然被掀開,“密室在哪?趕緊帶我去!”

步伐不由加快,隨著離密室越近,兩人心越緊。

“你們且在外候著,若有事,我會叫你們。”

隨從們拱手領命。

這間密室在書架之後,書架與牆壁間的縫隙只夠一個女子的身形,只見紅衣身影沒有隨從所說的怪異動作,只是坐在椅子上,背對於人。

見此,謝婉瑩正欲闖進去,沈辭盈正要抓住月白衣衫的手終究是慢了一步,人已朝背影走去,她只得硬著頭皮跟上。

慢慢走至正面,正見謝婉淇握著半截染血木簪往心口扎,嫁衣腰帶散落在地。

“婉淇!”謝婉瑩連忙來於身側,伸出顫抖的手用錦帕壓住傷口,淚眼婆娑:“阿盈,你說怎麼辦?我現在腦袋一團亂,幫幫我!”

“別急,你先壓住傷口。一直叫她名字,她應該才用這木簪,我們還來得及!”沈辭盈一邊安慰,一邊連忙奔向門外,“你四人立馬將京城有名的回春堂李大夫和濟世堂秦大夫叫來,不管用何種方式,務必最快趕來。若晚了,這二小姐性命沒了,你們可吃不了兜著走!”眼神凌厲看向四人。

安排完畢,用衣袖輕揩額上冷汗。這回本是要揭露虛假姐妹情,怎料最後卻出了人命,這可不是她的本意,不要最後反倒成她多管閒事。

深吸一口氣,沈辭盈進入密室。

謝婉瑩早已哭成一個淚人兒,還在不停叫著婉淇。

緊閉的雙眸微微顫動,緩緩睜開,聲音沙啞道:“阿姐,為何在這?”

抬眸看向,“婉淇!”

手指微微顫動,忍著心臟抽搐疼痛,謝婉淇試圖抬手,幾次才成功。指腹輕輕為阿姐擦淚,卻沒想到手中血漬卻也粘在端莊秀麗的臉上,這下阿姐也有自己的血了,不由輕笑。

血順著唇角流出,絲毫不在乎。

“婉淇!”

抬眸看了一眼立於身旁的沈辭盈,便將視線轉向屋頂,這漆黑的牆面和她內心一樣,“阿姐,難道忘了三位繡娘及城中謠言嗎?”見謝婉瑩身形一滯,斂目繼續說道:“有了這些,楊家退親,阿姐再難覓得佳緣,母親定會氣惱。姨娘想必在天也會為我開心。”

沉寂片刻。

一聲怒吼:“我不信婉淇做這些只為了姨娘,相伴十年,難道我還不知你!”眼眶紅得愈加明顯,似是更氣妹妹得自暴自棄。

一聲輕笑。

“原來阿姐如此在乎我。”唇角勾勒,“這樣就算我死了,看來也至少有阿姐為我燒些買路錢,不至於當孤魂野鬼。”

尾音還未說出,唇上便被一隻手捂住,側目看去,謝婉瑩淚眼盈盈搖著頭,“婉淇休得胡言亂語,你會好好的!”

沈辭盈一旁默默注視這對姐妹。

謝婉淇在懷中摸索片刻,掏出一小瓶,“接住。”輕拋擲沈辭盈手中。

“這是?”

“三位繡娘,不過是被我用藥進入假死罷了,我還沒真惡毒到以人性命為籌碼。”

仔細摩挲瓶身,不過是個普通瓶子,實看不出別樣之處,“此藥何來?”

“佛前叩來!”

短短四字,瞳仁緊縮,沈辭盈認真思索這四字含義。

“阿姐。”聲音比起剛才虛弱不少。

“嗯?”

“婉淇怕陪不得阿姐左右……”話未說完,便又被捂住。

即使謝婉瑩如何搖頭拒絕,依舊強勢的將手輕輕拉開,繼續說道:“讓婉淇說完,否則我怕再無機會。”

眼眸交匯,眸中飽含真情愜意:“一願阿姐能遇良人;二願阿姐長命百歲;三願阿姐勿要……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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