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跟隨婢女雲舒來於廂房內,轉身一看,顏馨兒正笑臉盈盈跟隨而來。沈辭盈不由笑出聲來,“你跟著來幹嘛?”
食指放於唇前,“噓。”
外間傳來腳步聲,謝婉瑩帶著婢女捧著乾爽衣物出現,顏馨兒知趣地退於屏風後。
不過片刻,沈辭盈便換好衣服自屏風後走出。
瞧見夫子出現,數螢才踏進房門,卻見謝婉瑩突然暈眩,染著蔻丹的手指牢牢捏住他的手臂,連忙將人扶著坐下。
望著三人關切的目光,謝婉瑩一手連擺,一手撐住頭,閉眸休息。
待身子恢復過來,才緩緩睜開眸子,“最近不知為何,身子總是乏累。不過無大礙,歇息片刻就會好轉。”
沈辭盈眉頭微蹙,看向這位謝家大小姐,叮囑道:“若是身體不適,還是及時就醫為好。切勿諱疾忌醫。”
回應安心的笑容,謝婉瑩伸出右手,掌中是一塊用錦帕包裹的芍藥紋玉佩。“繡樓刺繡時,從夾縫中發現的。”
顏馨兒接過玉佩,置於鼻尖輕嗅,“這衣釦與我們在繡娘屍體旁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
置於腿上的雙手不由緊緊攥住裙襬,瞳孔緊縮。
“平日裡,繡樓有哪些人能出入?”
謝婉瑩愣愣坐於椅上,似是沒聽見沈辭盈地詢問。倏然,回過神來,面前三人目光如炬直盯著她,“怎麼了?”
“婉瑩,可是有想起甚麼?”
眾人等待著謝婉瑩的回答,但不知怎的,只見她的唇啟了好幾下,就是沒有吐字,看著可把數螢急壞了!
眸子轉動,沈辭盈走向謝婉瑩身側,屈膝蹲下,微微仰頭說道:“可是熟悉之人?”
手指攥得更緊,神色更加惶恐。
看來是想對了!
將攥緊得手慢慢開啟,輕輕握住。瞧著椅上得人放鬆了些許,沈辭盈神色愈加溫柔,低聲細語:“婉瑩,你慢慢說,你找我們來不就是解決問題嗎?”
在沈辭盈引導下,謝婉瑩緩緩啟唇。
原來,繡樓平日除了謝府兩位小姐及貼身婢女出入外,就只剩繡坊師傅。現如今,繡坊師傅接二連三暴斃,就只剩下……
幾人眉頭緊蹙,不敢思索這答案是真是假,也不敢輕易將答案說出。沈辭盈現在是明白她為甚麼如此難以啟口。
日日相伴之人,要說是害自己的,內心顯然難以接受。
輕聲安慰幾句,“婉瑩放心,我們一定查清楚。”
用力握住手,似是力量傳遞過來,原本垂眉斂目的謝婉瑩微微一笑回應在場之人。
原本謝婉瑩欲打算留下幾人用膳,但如今情況緊急,也不再勉強幾人。陪著幾人來於府門前,先行一步跨出,餘光瞥見門口兩尊威武高壯石獅子旁,不由拿起錦帕掩唇輕笑。
身後三人一臉疑惑,怎麼這謝府小姐哀樂變化如此之快。
謝婉瑩對著沈辭盈眨了眨眼,竊笑道:“瞧!”
纖細的手指順勢一指,威武高壯的石獅子旁,不是陸岑歸還能是誰。他正與一人交談,男人鬢髮灰白,身著官服,正是謝府的當家主人。不知論及甚麼,男人眉頭緊擰,面容嚴肅。
倏忽間,兩人感受到視線,側目望去,陸岑歸眼眸溫柔似水看向沈辭盈,唇角輕揚。
這柔情蜜意,饒是年過半百的謝尚書都不免揶揄道:“既然夫人已出府,老夫就不與將軍多聊,果真是新婚燕爾,將軍一刻都離不開夫人呀!”
陸岑歸視線未曾轉移,自我調侃道:“阿盈哪裡都好,若不瞧緊了,我怕被人偷了去。”
“哈哈哈,你這小子!”食指指了指陸岑歸,謝尚書壓低嗓音說道:“京城都傳是你小子設計讓人家姑娘退了親,可有其事?”
“想不到連向來以嚴謹著稱的謝尚書也好奇這事。”頓了頓,眼含笑意,“是真是假又如何,見識過阿盈的好,沒有人能放手……不對,那個傻瓜除外!”笑容愈發明顯,卻掩蓋不住眸底的嘲諷。
拜別謝尚書,幾人回府路上先後分道,直至只剩兩人時,沈辭盈躊躇半晌,才決定開口:“時鶴為何會知我在謝府?”謝府門前,她見陸岑歸第一眼,冷顫多餘感動。雖說他時常來城東小巷接他,可今日她在謝府,他如何得知。心中隱隱浮出的答案,讓人不寒而慄。
漆黑的眸子上下掃視,最終落在沈辭盈臉上。
眼神交織,陸岑歸的神色十分坦蕩,“阿盈何時這麼傻了,我自是先去了東巷才知你來了謝府。”說著,伸出手替眼前人理了理散落的髮絲,手指順勢滑過耳畔,眼神柔情似水。
心臟驟然狂跳,沈辭盈敷衍應答,旋即快步朝府走去。
大步追趕上來,逗弄道:“阿盈自己問的問題,為何又要敷衍我!”
“我……我……”本想反駁這番話,反倒將自己弄得愈發尷尬。
“呵呵。”陸岑歸輕笑著,趁著街上人多,順勢攬住肩膀,低首垂眸看向身旁人,“阿盈答不出來,我替阿盈回答。自是阿盈發現我陸時鶴的好!”眉梢輕挑,“阿盈你說我說得對與不對?”
沈辭盈未曾想過陸岑歸作為一個大將軍,為了一個回答可以一直纏著她說出答案為止,想來這次是她誤會了。
府中用膳時,將今日所見之事全數告於陸岑歸,她深知,這事光靠她自身是不行的,她需藉助陸岑歸的能力去探探謝婉淇底。
“今日謝府之外,謝大人與我交談的便是這繡娘暴斃之事,現如今謝府不再有繡娘入府,想必暫時無事發生。阿盈所說的謝婉淇,我會派人去查查,你且安心。至於那道士,不出今夜,便能找到!”
“為何?”
“光天化日之下,他便怪力亂神,胡謅亂造。這樣一個特徵明顯的人,找到並不難。”
不過半晌,就收到訊息,沈辭盈認真的看了過來。
“找到人了,說是一位姑娘以二十兩銀子為價,先給十兩定金,事成之後再十兩。讓他將謠言傳出。”
“姑娘?可有說是何模樣身材?”心中答案隱現,急切追問道。
搖搖頭,“不過有提及他倆是在城東廢棄繡樓見面。”
杏眸閃過一絲亮光,陸岑歸立刻會意,笑著點頭。
時不湊巧,漆黑的夜裡驟然落下雨,起初是零星幾點。沈辭盈仰頭望天,她剛要開口,豆大的雨珠便砸在睫毛上,涼意順著脊背如毒蛇一般遊走。
“快走!”陸岑歸一把扯過她的手腕往小巷深處跑去。
廢棄的屋舍就在眼前,兩人饒是已加快了腳步,也不免衣衫打溼部分。
跑至屋簷下,沈辭盈幾乎要跪倒在門檻前,幸好有陸岑貴扶住的她肩膀。“阿盈體力這般不濟,以後如何是好?”
手撐著胸口,大口喘著粗氣平緩氣息,“我……我回去定勤加鍛鍊。”體力弱也不是一天兩天,未免再被揶揄,沈辭盈心中暗下決心,定要提高自己體力。
“可需我幫忙指導。”眉眼含笑。
身體本能讓她及時搖頭拒絕:讓一個將軍訓練自己,那不是要命!
氣息平緩後,沈辭盈藉著溫熱有力的手掌起身。
光影搖曳間,斑駁的匾額正滲出暗紅漆淚,讓人不由心驚,身體不自覺朝身旁靠近幾分。驀地,肩膀被一把摟住,寬大的胸膛傳遞過來無限安全感。
抬眸望去,回應她的是安心的眼神。
沈辭盈拿著火摺子,在陸岑歸的保護下,兩人小心翼翼跨過門檻,察看了一樓所有房間,並無有用的資訊。
漆黑寂靜的廢棄屋舍內傳出“吱呀吱呀”,在暴雨的沖刷下,聲響很快被掩蓋下去。
二樓盡頭是一間用竹簾隔開的房間。沈辭盈吹熄火摺子,由陸岑歸先行一步察看,得到安全示意後,沈辭盈才緊隨而上。
輕輕掀開竹簾,“小心蛛網!”陸岑歸手臂擋開垂落的灰絮。
屋內一股香灰氣味。供桌上擺放兩塊牌位。懸掛於房梁之上的殘破經幡突然無風自動。兩人湊近去看,腐木氣息直衝鼻腔。
略顯陳舊的那塊寫著:先妣謝母李孺人之神位
視線移向另一塊嶄新的紫檀木,沈辭盈不由低聲念出:“慈姐謝氏閨秀婉瑩之神位。”指尖還懸在“婉瑩”兩個小字上方,呼吸停滯,瞳孔收縮。回想今日謝府所見那嬌俏可人的面容,一股溼冷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直爬。
夜空驚雷驟然響起,將牌位上的字照得格外刺眼。
沈辭盈的耳膜被雷聲震得嗡嗡作響,卻能清晰聽見自己太陽xue跳動的聲音。她保持著伏腰姿勢,右手指節因震驚用力捏住泛起青白。
爐裡的香灰突然簌簌崩落。
又是一道驚雷在頭頂炸開,供桌下折射出細微亮光,陸岑歸一把挑開供桌下暗格,泛黃的紙頁雪片般飛出,上面密密麻麻的硃紅小字,彷彿血跡一般令人刺眼。
沈辭盈伸手接住一張,瞳孔驀地收縮,泛潮的宣紙上,赫然顯示用紅色的字跡寫著:景寧十九年臘月十三,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