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六月雖未盛夏,但天氣已逐漸熱了起來。欲和顏馨兒一同前去謝府的沈辭盈回屋拿上團扇,餘光不經意間瞟見石桌上本該練字的冬桑卻愣愣地坐在原地,一副心不在焉神色。
繡鞋輕轉,卻被聲音叫停,“阿盈,趕緊走了!”
瞥了幾眼還愣住發呆的冬桑,沈辭盈快步走向門口兩人。
走出細長的小巷,入眼便是寬闊的東街,街上人來人往,都專注於自己手中事,未有受到京城這些日子繡坊有人接連暴斃影響,亦或是還未聽聞。
轉角經過一間茶攤,攤上擠滿了人,聚精會神的聽一道袍老人講話。這銀髮銀鬚的青灰衣衫道袍老者手在桌上一拍,霎時鴉雀無聲,連人群外的三人也不由側目看去。
只瞧他用枯瘦的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桌上連畫幾筆,接著說道:“為何接二連三有繡娘暴斃,依老夫所見,這必是衝撞了陰——陽。”沙啞的嗓音將最後兩字低聲吐出,惹得眾人渾身一顫。
人群中發出疑問:“道長,此話何解?”
老道士食指用力在桌上點了點,“此乃幹、坤兩卦。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此乃天經地義。”鷹隼般銳利的雙眼旋即看向眾人,有膽小的女人不由後退幾步,躲在自家男人身後。“前月,我在涇陽城道觀修行時,便見城內一寡婦非要學男人走街賣貨,結果呢?”老道士刻意壓低沙啞的嗓音,“她家供奉的神臺當天裂成兩半!”眼珠瞪大,彷彿親眼目睹這場神怒。
人群中傳來抽氣聲,老人渾濁的眼內閃過一絲精明。“這幾名繡娘暴斃必是女子觸陽,遭到反噬!”最後兩字聲音陡然提高,驚得眾人瞳孔睜大。
“可這幾位繡娘不過是繡東西,女紅之活,何來觸陽?”一青年模樣人質問道。
浮塵重重一甩,直指這人面門,“無知小輩,你可知這幾人繡得是何圖?”
此話一出,吸引的不僅有圍觀之人,還有人群外的沈辭盈三人。
眉頭微蹙,她倒要看看這牛鼻子老道能說出甚麼來。
道士旋即又降低嗓音,“那可是前人張畫聖所畫的《山河社稷圖》,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山河社稷豈是女子能輕易碰的......”
話聽到這,就不用聽了,沈辭盈轉身離開。
“夫子,不繼續聽聽看嗎?”
“‘子不語怪力亂神’,借鬼神之說來貶低女子的廢話有何可聽。”
身旁顏馨兒雙手交叉,環於胸前,不由輕笑譏諷道,“故事講得真不錯,不去做說書先生,真是虧了他這口才。”
“若連女子死亡都能牽扯到逆反陰陽秩序,那這世間女子禁忌可太多了!”從鼻息間溢位一聲冷笑,“若按他所說,那吃了女子做的飯,穿了女子制的衣,不都是陰陽相撞嗎?男童就不該由女子來生,就該男生男,女生女!這才他說的最好的陰陽不衝撞!”沈辭盈氣得一骨碌將心中所想全部傾瀉而出。
沒人回應,沈辭盈忍不住側首看向身旁兩人,皆目瞪口呆。
兩人不由自主對著沈辭盈拍手稱讚。
“阿盈可真是讓人有太多驚喜,這‘男生男,女生女’著實讓人驚歎。”顏馨兒用力拍了拍腦袋,“我以前怎麼就沒想到這些!”
“夫子,你腦袋裡裝得都是甚麼?”
本以為會等來他倆的質疑,沒想到是這反應,反倒將沈辭盈弄得不知如何應對是好,趕緊轉移話題,“走了,走了,不是說去謝府嗎?”
一不小心,暴露本性,下次一定要冷靜,不可這般被輕易挑起怒氣。沈辭盈心中暗自警告自己。不過這事都能扯到陰陽相撞上去,就是為了這口氣,我沈辭盈也要去破了它!
忽瞧幾名衙役抬著一蓋著白布的架子從一精緻閣樓出來。
數螢湊近沈辭盈,以手掩唇,輕聲說道:“夫子,這就是今早小滿與你所說的城北死去的繡坊大師傅。”
“你去看過?”
少年垂首斂目,輕聲應答,“今早衙役還未到時,好些個膽大的進去瞅了幾眼,我只瞧了背影便出來了。”
架子愈來愈近,從三人面前經過時,顏馨兒鼻尖微動,“你們有沒聞到一股味道?”
話落,另兩人用力深吸一口氣,試圖理解顏馨兒說的這股味道,但徒勞無獲。
“這股味道,我似乎在哪聞過?”
兩扇朱漆大門立於三人面前,正中一對青銅獸首門環。
在下人引領下,穿過天井、遊廊,來到前廳。廳內窗框盡開,日光透過窗戶正照射在中堂懸掛的水墨畫上。
三人坐於花梨木製作的太師椅上,沈辭盈神色自然的環顧廳內佈局,各式桌椅擺件,這些物品雖看起來不耀眼,但細瞧,無不是價格昂貴亦或稀有之物,果真是世家大族,這是普通百姓努力幾輩子都積攢不了的財富。之前,她便聽聞京城世家大族多不勝數,由以王謝兩家根基最為深厚,而這謝婉瑩所在的謝府僅僅是謝氏一族的旁支。
透過窗框,沈辭盈見一身著月白衣衫的女子從遠處緩緩走來,想必這就是謝府千金謝婉瑩。青緞鞋尖邁過門檻,緩步向三人走來,微微施禮。
不愧事世家大族小姐,一舉一動都透著典雅。不過今日的謝婉瑩沒有那日侯府打扮的莊重,髮間僅插一根珍珠簪子,手中錦帕被她絞著不成樣子。
“婉瑩,這就是你信中提到的陸夫人,旁邊是她學生。”
沈辭盈帶著數螢對其施禮回應。“謝小姐,可直接叫我阿盈即可,旁邊是學生數螢。”
謝婉瑩微微頷首,坐於廳前。“此次實在有勞陸......阿盈,我也是逼於無奈。這已經是第三個繡娘,雖說不是我傷害他們,但確實是因我而死,若不是我讓他們繡《山河社稷圖》,就......”
話未說完,便被沈辭盈打斷。
“謝小姐,花落花開,一切自有定數,這些繡坊大師傅當初定然也是十分欣喜你認可他們的技術,能讓他們繡《山河社稷圖》。你莫要把這些都怪罪於自己身上,現在當務之急,是找出真相。”
“可現在外面都傳我謝府風水不正,爹爹忙於公事,無暇顧我;官府也找不到任何線索。就連繡娘都是睡夢中去了的,你說我們怎麼找?”謝婉瑩眼角泛紅,委屈從眼中流出。她現在是無頭蒼蠅亂撞,找不到任何方向。
忽然,謝婉瑩憔悴的眼神驟然亮了一下,“前日我......”話音未落,一串銀鈴般的笑聲自門外傳來。
鵝黃襦裙掃過門檻,捧著白玉碟子來至廳中,鬢邊的珍珠流蘇隨著動作晃動折射出點點亮光。“姐姐躲在這兒同客人們喝茶,也不告訴我,莫不是在說體己話?”她將盛著薄荷糕的玉碟往桌上一擱,“這是今早廚房新制的糕點,我特意用冰冰著,就等與姐姐同享。現如今有三位姐姐在這,也不知這夠不夠?”
謝婉瑩神色一僵,“各位,這是我二妹婉淇。”抬首看向謝婉淇坐於椅上,眼眸正似笑非笑盯著她。
端起桌上茶杯,不知怎的,捧著茶杯的手忽然一顫,杯子落地,茶水打溼沈辭盈裙襬。“阿盈,抱歉,我近來休息不好,手滑。雲舒,將陸夫人帶於後院。”
婢女雲舒連忙進來,引著沈辭盈往後院換衣,數螢正要跟上,卻被顏馨兒一把攔住,打趣道:“你這小子,連你家夫子換衣都要跟去嗎?”眉頭輕挑,“還是我去陪你家夫子。”
偌大的大廳轉瞬只剩三人,數螢側目看向謝家二位小姐,只見謝婉淇拉過長姐手指,細細摩挲檢查,眼含笑意,“還好,姐姐手沒事,不然做不了嫁衣,下月就出不了嫁。”語氣關懷,好似真在關心姐姐,若是謝婉瑩眉頭沒皺,真是一副姐妹情深。
察覺到旁人視線,謝婉瑩抿緊嘴唇,想將手扯出,卻沒料到謝婉淇看似嬌俏可愛,力氣卻不小。
廳內氛圍愈發尷尬,數螢連忙退出大廳,不敢牽涉其中。
人一走,謝婉淇一把將手扯於眼前,輕輕擦拭上面的茶漬,好似對待寶物一樣小心翼翼。目光沒有收斂,緊緊盯著謝婉瑩,語調輕柔道:“姐姐這雙手如此纖細美麗,若是傷了,就不好看了!小心人家楊家大郎另謀佳人。”
這句話直戳謝婉瑩內心,語氣不由加重:“放肆!長幼有序,記不得我是你長姐嗎?還不鬆手!”
看得出長姐這回是真的動怒,謝婉淇唇角上揚,旋即鬆開手。
這大廳謝婉瑩是一刻也不想多呆,疾步邁出門檻,忽瞥見門外的數螢,不著痕跡的用手指於胸前對其招招手。
目送姐姐離開大廳,謝婉淇坐於主人位上,原本彎成月牙狀的杏眸卻突然凝滯,瞳仁深處似有銀針刺出,剎那將那嬌憨假面刺破,低聲呢喃:“我得不到的,誰也別想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