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夫子,城北有人死了!”小滿一把撞開大門,大步跑至沈辭盈身旁,壓低的嗓音帶著顫意。
羊毫停下,側身看向驚慌失措的女童:“生老病死乃人生常態,死亡亦是避不開的。小滿,無需大驚小怪!”
稚嫩的臉龐,眼中盡是害怕驚慌失措。
眼神微斂,纖細的手指在小滿頭上揉了揉,“這是每個人都會經歷的,小滿不用如此害怕。”
小手在衣角來回摩擦,眼睛時不時上瞟幾眼,支支吾吾道:“可是……可是夫子……這個是突然死掉的!”
眉間浮現一絲疑惑,“突然……死掉?”
小臉連連點頭,漆黑的瞳仁直盯面前夫子,“剛才我去給城北的糕點鋪送麵粉,回來時經過繡坊,看見好多好多人圍在門口。”說著,小手展開比劃,試圖透過動作展現當時圍觀人群之多。
正常去世,若小滿說的是真的,是不可能有這麼多人圍觀。難道真有人敢在這偌大的京城裡作惡?沈辭盈心中暗自思索。
見夫子未回應自己,小滿不由著急道:“夫子,夫子,小滿說的是真的。聽旁人說,這是這月第……!”
中間三根手指豎起。
一抹身影逐漸接近,輕輕拍至肩膀,“啊……”
驚著沈辭盈立馬抬眸看去,原是冬桑站在小滿背後。
來過幾次的冬桑,早無最初的拘謹,已越發適應院中的生活,和小院中女童早已打成一片,雖年紀長他們幾歲,說到底,也不過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孩子。
“膽這麼小,還敢去瞧死人。”
“我才沒去瞧呢,我只是路經而已,是……”
數螢一進門就瞧見小滿與冬桑在夫子面前爭論,不禁頭疼,剛才這小丫頭僅是路過那,便嚇得哇哇直叫,好一陣忽悠,才先他一步跑回來。
小滿說著說著,眼眶又要掉下淚珠,沈辭盈連忙安慰:“小滿剛才送麵粉,肯定累著了,冬桑趕緊帶小滿把手洗了,吃點東西。”眼神示意冬桑,勿要再嚇著小滿。
把人送走,院中終於得到片刻安靜。剛才那一瞬間,讓沈辭盈恍惚間以為自己回到穿越前,在辦公室內處理學生矛盾。這讓沈辭盈已經許久未有這樣的感受了,久久未曾體驗,居然有些許懷念!若是放在以前,早已讓她煩躁,不由低聲笑出聲。
“夫子為何笑?”數螢坐下,滿頭大汗,汗水順著鬢角直往下落,連忙為自己倒上一杯水解渴。
沈辭盈不答,只是拿出袖中手帕,輕輕為數螢擦拭汗水,“滿頭汗水怎麼弄的?不是與我說去書坊買幾本書嗎?這副模樣,可不是買書這麼簡單吧?”
眼眸雖含笑意,卻讓數螢渾身不由一顫,不禁讓他回想起前年因為甚麼,也是被夫子笑著擦臉,結果後面,雙眼緊緊閉上,不敢回想。
怎麼就忘了出門時是給夫子說的去書坊買書呢!!!
待汗水擦拭乾淨,“數螢怎麼眼睛還閉著的呢?”語調陡然變得更加溫柔。
雙眼立馬睜開,露出緊張的漆黑瞳仁。
“奇怪,我們數螢額上的汗怎麼越擦越多!”
說罷,不僅唇角是笑意,連眼角亦是笑意的沈辭盈拿出手帕作勢又要上前替數螢擦上一擦。
撲通,動作十分流暢,數螢立馬跪在沈辭盈面前,“夫子,我錯了!”
五個字,在小小的院中格外響亮,惹得一旁練字的孩童與冬桑滿眼好奇看向這對師生。
拿著小餅正忙著往嘴裡塞的小滿,瞥了一眼,說道:“數螢哥哥肯定又誆騙夫子。”
抬眸偷瞄,沈辭盈臉上哪還有一丁點兒笑意!
數螢心如死灰:他就說騙不得夫子,他為甚麼還會有這樣的僥倖的心理,真是蠢鈍如豬!錯,豬可能都比他聰明!不會選擇直接面對“屠夫”!是該誇他有勇氣,還是該罵他沒腦子。
看著眼前少年神色變了又變,沈辭盈沒好氣道,“說吧,去幹嘛了?”
“這個……”扭捏半天,未說出口。
稚嫩的聲音,在兩人間突兀響起,“夫子,數螢哥哥陪我去送貨去了。”吃完小餅的小滿,舔舔嘴巴說道。
“送貨?”
數螢無奈點點頭。
“這有何說不得?”
“之前,小滿爺爺讓她回家幹活,你還記得嗎?”眼神上瞟。
“嗯。”那日冬桑第一次來,沈辭盈必然記得。
“我當時說替她回家幹活,結果那晚我忘了……”
話未說完,沈辭盈已經明白事情起因經過,“今天是去補錯了?”
點點頭。
知曉緣由後,沈辭盈不由輕嘆一口氣,“行了,起來吧!下次有事直說,莫要誆我。”
連忙用衣袖擦拭冷汗起身,若有機會,數螢定不會選擇這個方式,夫子的眼神實在太嚇人了,剛才冷漠的神情,彷彿是將他看作一個死物。
噗嗤,一聲輕笑打破院內緊張,吸引眾人目光。
身著紅衣的顏馨兒雙手背於身後,沒幾步來到石桌前,彎腰看向數螢,一臉打趣道:“阿盈這是怎的?可是這小子惹惱了你!”
擺擺手,囑咐數螢去屋內完成功課。
雖是外人,但顏馨兒儼然已經把自己當作是這裡的一份子,徑直伸手為自己倒上一杯水解渴。
沈辭盈不由挑眉道:“馨兒,為何會找到這來?
“嘿嘿,這不是想你了嗎?”眼神流轉,朝著面前人就是嬌羞一笑,要多嫵媚就多嫵媚。
腦中倏然想起千佛寺門前那一幕,沈辭盈神色不自然扭頭看向他處,“好好說話!”
一聲輕笑從鼻息間溢位。
“好了,不逗你,今日找你來是……”顏馨兒故意賣了下關子,卻瞧沈辭盈淡定自如,反倒讓她急了起來,“就一點都不好奇?”
儘管內心已被吊起興趣,沈辭盈仍神色自
如搖搖頭,拿著羊毫,自顧自地寫起字。
還沒寫上幾個字,手中的毛筆便被人抽走,肩膀被人一把扳過來。
“不行,阿盈必須好奇,不然我今日來,豈不是少了點意義。”
“哦——”拉長語調,洗耳恭聽模樣。
顏馨兒拿起腳邊樹枝,“若有人願意免費提供大量紙筆供孩子們使用,阿盈豈不是會少許多麻煩事!”
話一下說到沈辭盈心坎兒上。沒錯,現在院中除數螢、冬桑能自己花錢購買紙筆外,剩下的孩童無一例外是在青石板上蘸水寫字亦或用樹枝在泥沙中練字。這些孩童大多是家庭貧困或家中不重視,這樣總歸不是個好辦法。故紙筆缺乏一直是縈繞在沈辭盈心間的問題。隨即上前抓住手腕,“誰?”
“現在可是好奇?”
“快別賣關子了,趕緊將這好心人與我說上一說。”
顏馨兒故作沉思地用手摩挲茶杯邊緣,“城北謝尚書府上的千金——謝婉瑩。”
“謝婉瑩。可這人我好像未曾與其結識。”沈辭盈低聲喃喃,仔細回想何時與這人見過,卻毫無思緒。
“你不認識她,人家可認得你!”
沈辭盈面露疑惑,顏馨兒隨即解釋道:“侯府那日,飛花令——新秧出水綠參差,半截春衫裹淤泥。”
這樣一句與眾不同的詩句,沈辭盈腦海中立馬浮現出端莊秀麗的模樣。“那位小姐?”
“沒錯,我幼時與她相交,後雖離京十年,但中途一直有書信往來,故還算得上是閨中好友。且她手中有專門販賣筆墨紙硯的四寶堂及書坊。”
聽了半天,沈辭盈大概明白這是人家謝小姐的家庭背景介紹,“所以呢,謝小姐真說要捐贈紙筆?”
突如其來的問話,讓顏馨兒瞬間啞口無言,旋即高聲解釋道:“她雖未說要捐贈,但我們若能解她燃眉之急,婉瑩必然會贈紙筆!”
沈辭盈不由眼眸微眯,“為何?”
“以我對她瞭解,婉瑩必是知恩圖報,我們若能解決問題,她必會提供紙筆。”
“我是說,馨兒為何覺得我能解她燃眉之急!”眼眸微抬,漆黑的瞳孔猶如深淵,看向面前紅衣女子。
沈辭盈神色未變,但顏馨兒卻被看得莫名心慌,明明和以前阿盈的神情一模一樣,可就是讓她不敢與其視線交匯。
“是婉瑩主動與我提及的!”顏馨兒甚至莫名的想要舉起右手,賭咒發誓一切所言為真。
在沈辭盈的視線下,顏馨兒解釋道:“昨日她婢女給我送來一封信。”說罷,從懷中掏出皺巴巴的信封,“阿盈,若不信,可親自看。”
信被遞至面前,沈辭盈連忙推回,“馨兒的話,怎會不信。若是不信,我豈會和你結交。你直接告於我便是。”
透過幾次相處,沈辭盈再怎麼也知道顏馨兒不至於在此誆騙她,她只需知道為何找上她即可。
“阿盈可知最近城北有人死了?”
微微頷首,眉間多了一絲疑惑,“今早,我聽小滿說城北有人去世。這二者有聯絡?”
“沒錯,死得正是城北繡坊的一位繡娘,還是一位技藝精湛的大師傅!”
啪嗒。
兩人一臉狐疑看向聲音發出人——冬桑。冬桑很快恢復如常,倆人未說甚麼。
顏馨兒繼續說道:“生老病死本是人間常態。怪就怪在這是本月第三起繡娘死亡事件!”
沈辭盈漆黑的瞳仁緊縮,一位繡娘去世,還能說得過去,三位繡娘先後去世,這可不是能簡單說得過去的。
顏馨兒陡然聲音壓低,“更怪的是,三位繡娘都先後為婉瑩繡出嫁用的屏風!結果現在死了三個,整個京城都在流傳是不是謝府風水不正,謝家女兒剋夫。若這事再不解決,恐怕婉瑩親事就只得被退!”
女兒家若因這事退親,恐以後在京城再無立身之地,沈辭盈不由同情這位謝府千金。可她再怎麼也只是一個夫子,怎麼可能會破案!將心中的疑惑說於顏馨兒。
“阿盈只管放心。婉瑩自那日侯府見你,便知你……”
“便知甚麼?”沈辭盈微微側首看向坐於身側的人。
“能知曉宵行這類事物,想必平時你定愛看各類奇書遊記。”
“這和那繡娘案有何關係?”沈辭盈抿唇一笑,倒要看看顏馨兒如何把話圓回來。她是很想有人能提供紙筆,但她一定會弄清楚為甚麼找上她。
只瞧顏馨兒輕嘆一口氣,似是沒曾想到沈辭盈如此謹慎,“婉瑩說你連宵行這類稀奇古怪物都知曉,說不定可能也會觀察到大家不曾關注的東西。況且,現在三位繡娘雖說都與謝府有聯絡,但官府還未找到嫌疑人證據,一切都是謎團,以致京城有這樣的風水謠言產生。”
沈辭盈一邊聽著,一邊輕點頭,“所以現在只是讓我先去看看?”
得到肯定答案後,沈辭盈接著說:“若我毫無所獲呢?”
顏馨兒擺擺手,“婉瑩信裡說了,若甚麼都未發現,她也會準備一批紙筆供這兒的孩子使用。”
謝小姐倒是一位好心人。那日侯府的兩句詩讓人印象深刻,若能幫上一點,便幫吧。說不定以後,她也有要人家幫忙時候。沈辭盈暗自思忖。
“阿盈那我們便說定了。擇日不如撞日,此刻就去!”
雙眸睜大看著眼前起身的顏馨兒,真不愧是倆兄妹,說話做事雷厲風行。
在顏馨兒熱切的眼神中,沈辭盈亦只能硬著頭皮起身。
“夫子,要去哪?不是說今日要監督我習字嗎?”數螢早已聽見院中倆人談話,一聽夫子要被這女子拉走,連忙推門而出。
顏馨兒順聲而望,是一清瘦少年,“阿盈,這也是你學生?”
輕輕點頭。
“夫子若是要去,我也要去。”少年目光堅定。
顏馨兒眸子一轉,一把攬過沈辭盈,“誰說要帶你這小瘦子!現在是我和阿盈兩人時間!”
數螢嘴角微撇,盯著顏馨兒妖孽的面容,聲音細不可聞,“狐貍精!”
美眸微眯,“你在說甚麼?”
瞧著眼前兩人猶如小孩般的鬥氣,沈辭盈不由輕嘆口氣,“好了,好了,我們一起去,誰也別說誰!”
“哼”兩聲同時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