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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2026-04-07 作者:微葭

第十二章

“夫子,這樣可對?”小滿仰起沾了灰塵的小臉,忽然被門外驟然響起的的叩門聲驚得跳起來。樹枝在地上拖出長長歪斜的痕跡,像道猝不及防的傷痕。

“定是爺爺又回來了!”小滿慌亂中踢翻了小凳,抱著《千字文》就往屋內躲。其他幾個女童也似受驚的鳥雀四散,小靈兒甚至將書本塞進餵雞的竹簍裡。沈辭盈望著她們顫抖的肩頭,想起三日前張鐵匠當街揪著孫女的耳朵罵“賠錢貨讀甚麼書。”再加上剛才小滿爺爺的話,喉間泛起苦杏般的澀意。這些孩子果然還是太小,需要時間。

讓小靈兒前去開門,門栓輕起。

門吱呀轉開半扇,只見一碧衫少女立於石階上。躺在桃樹下的沈辭盈眼眸微眯,這人看著實在是面熟,腦海中仔細回想何時見過此人。

門外人指節用力攥緊,膚色發白,心中忐忑:昨夜我已用皂角搓洗三遍手指,衣衫亦換,應無廚房煙火異味。

“侯府”終於想起眼前人是誰的沈辭盈,一臉驚訝望著這個前些日子在侯府花園見過的婢女,“這麼些日子未曾相見,險些忘了你。”

“陸夫人安好,奴婢叫冬桑。”婢女冬桑快步進門,來到沈辭盈面前屈膝行禮時,被人連忙扶住,不知這是何意?

自嫁入陸府,沈辭盈最難以適應的便是婢女奴僕間行禮,平日在陸府,她尚能勉強接受,這已在府外,是萬萬接受不了的。

將人連忙扶起,“來了這小院,就勿要喚我陸夫人,叫我沈夫子即可。”

冬桑滿臉不可置信,第一次見這樣身份的夫人不需人施禮,“夫子?!”

“嗯!”沈辭盈盈盈一笑,冬桑看得十分真切,眼神中沒有半分摻假。

目光掠過沈辭盈身後的石桌。那上面整整齊齊疊著《千字文》和寫有字跡的泛黃紙頁,地上孩童一筆一劃書寫的大字。她想起前不久在侯府被楊家小姐當眾羞辱,這位沈夫子不僅沒笑話她痴心妄想,反而言笑晏晏道:“若想識字,只管來城東尋她。”喉頭忽然有些發哽:“原以為夫人……夫子您說教人識字……不過是搪塞我的場面話……沒曾想都是真的。”

房門後傳來窸窣響動,小滿已來至兩人身旁,望著這個眼角泛紅的大姐姐,“大姐姐怎麼了,和小滿一樣被爺爺罵了嗎?”

被孩童稚嫩的話語逗笑,冬桑揉了揉發紅的眼眶,“姐姐只是羨慕你們有這麼好的夫子教書識字。”

幾個孩童一齊圍擁上來,一臉自豪道:“對呀,我們的夫子是世上最好的夫子。而且,我們已能認得好些字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沈辭盈揮揮手,讓嘰嘰喳喳叫的幾人趕緊回到桃樹下繼續練字。

小院重歸平靜,冬桑望著石桌上的《千字文》,喉頭動了動:“府裡都說,女子讀書無用,不如趁著年輕,趕緊找個好人家嫁人。可...可府裡的一些丫頭們,還是會在夜裡湊在燈下描花樣上的字。”

沈辭盈斟茶的手頓了頓,氤氳的熱氣模糊了視線。

“你識字做何用?”沈辭盈將茶杯推過去,狀似不經意地問。

冬桑陡然扯開袖口,露出腕間的荊條印:"上月二夫人讓我傳送請帖給王李二府,若不是認得請帖上的‘王’‘李’二字,怕是請帖送錯,又要被二夫人責罰。”

繼續說道;“我曾聽聞西街酒坊的燕娘跟著賬房先生學算盤,如今能幫襯著理賬;城北的李寡婦看得懂地契,才沒被家中他房長輩奪了田產……”

石桌上的茶杯泛起漣漪,沈辭盈靜靜地看著面前這名女子。她想起初到這個世界時,看見一偷翻兄長書籍的姐妹,被其父親用戒尺打腫了手心,那人父親怒不可遏道:“女子通文墨,終歸要生出禍端。”

可此刻眼前這澄澈的眼眸,分明映著的是千年禮教也遮不住的光。

不由握住冬桑因幹活而長有厚繭的手,“只要你願識字,能堅持,你學幾日,我便教你幾日。”

眸中霎時積滿淚水,作勢又要跪下,被立馬扶住。

沈辭盈用拇指輕輕揩去冬桑眼角的淚珠,逗弄道:“能識字,怎還哭了呢?”

“是高興,奴婢是高興!”

手被用力握住,冬桑抬眸看向眼前人,不解何意。

只瞧沈辭盈搖搖頭,語帶不滿道:“在這,只有學生與夫子。沒有奴婢與夫人。”

“是,夫子!”

忽又想到甚麼,冬桑面露難色,嘴巴啟了三回,還未說出。

“怎麼了?”

“我有幾個姐妹在繡坊,都說想認幾個字,看看話本里寫的山河。”一邊說一邊瞧著沈辭盈臉色。

“無礙,不是說只能幹大事我才教人讀書識字。看話本里的山河,欣賞名山大川也是極好的,只要你們願意學,不嫌累就行。”神情懇切,讓冬桑的眼淚又不由的流了出來。

“今兒我眼是進了沙子,平日裡我不曾這麼愛流淚。”別開臉,用力擦拭眼角淚水。

女童們不知何時圍攏過來,小滿怯生生地挨著沈辭盈的裙角。

遠處傳來貨郎買賣聲響,混著樹葉簌簌落地的輕響。沈辭盈望著青石板上未寫完的大字,倏忽間覺得心中一股熱流經過。

夕陽將人影拉著細長時,待女童們被家人接走後,院中只剩沈辭盈與數螢兩人。

輕叩房門,無人應答。

屋內本該端坐的人早已趴在桌上,看著少年眼下黑眼圈,也不知這孩子平日裡除了讀書外,還去幹了甚麼活。少年郎十三歲本該舒展如新竹的骨架,眼前人卻單薄得像片竹葉,讓人不由地心疼。

拿起身旁的外衫,輕輕披於少年身上。

眸子驀然一頓,數螢手臂上是何物?正想上前仔細端詳,卻驚醒熟睡之人。

數螢睡眼惺忪,揉了揉眼眶,看著夫子湊著比平時還近,反倒將他嚇了一跳。

“若是累了,早些回房休息,天氣變化,莫要感染風寒。”

數螢點點頭,未察覺沈辭盈的異樣。

行至門口,忽然回頭,“剛我瞧你手臂有一印記,那是?”

“胎記。”數螢語氣稍顯急促。

“嗯?!胎記嗎?”看著不太像,心中暗自思忖。

“胎記!”肯定回答,“天色不早,夫子還是早些回家吧!”數螢一反常態將沈辭盈半推半拉出房門。

巷口傳來沉穩的腳步聲,男人身著墨青常服,來至一扇木門前,朝屋內瞧了幾眼,噙著笑靠牆而立。

走在院中的沈辭盈依舊在回想數螢手上的印記,思索半天,不解其意。

抬眸望去,木門不知何時大開,眉頭緊了緊。

剛至門口,就見一瀟灑身影倚牆而立,沈辭盈忽地捏緊衣袖,前幾日才說有事要外出的陸岑歸此時出現在小巷中。

“時鶴,不是說這幾日公務繁忙,怎來這了?”沈辭盈好奇詢問著。

陸岑歸眼眸似水,從袖中摸出用棉帕裹著的百花酥,酥皮還散著溫熱氣。

“城北李錦記!”美眸睜大,一臉不可思議。

“今日下午辦完事回京都,在城北瞧見這糕點鋪,想起某位夫子唸叨了好幾日的茶食。”說話間,將沈辭盈將墜欲墜的髮簪插回髮間,手法熟稔自然,彷彿倆人已是相伴許久的夫妻。

陸岑歸時常突如其來的靠近,讓沈辭盈現在已愈發習慣,他要弄便讓他弄,總歸不過是幫她整理頭髮。

從大手中接過錦帕中的百花酥,沈辭盈深深吸了口氣,淡淡的花香伴隨熱氣飄入鼻中,還未嘗就已知不愧是京都百姓熱捧的糕點。

“等等!”

沈辭盈微張的唇瓣還未來及品嚐,便讓人叫停,面露不悅。

“髮簪還不穩,等等。”陸岑歸的拇指摩挲著頭頂上的髮簪,目光掠過巷尾一閃而逝的衣角,眸中盡是冷冽。

“好了嗎?”

“好了。”視線下移,漆黑的眸子交匯,彷彿能將人吸入其中。

被盯著神色不自在,沈辭盈垂眸看向青石板,捧著百花酥一口一口咬著。

陸岑歸唇角微揚,“走吧!”攬過肩膀,推著沈辭盈前行。“聽府中下人說,你近幾日總是出府?”

“在教孩子們識字,且今日又來了一位。”

陸岑歸眉梢輕挑,一副饒有興趣模樣,等待沈辭盈接著說。

“是一位在侯府被欺負的婢女,”沈辭盈忽然輕笑,“世人總說女子讀書易生反骨,卻不知多少女子因不識字,被地契上的‘抵押’二字奪了祖產,亦或被有權有勢的大人們欺壓”

陸岑歸又遞過一塊百花酥,“我曾聽人說城外翠雲山上有座前朝廢棄書院,荒廢是因為一名博士主張有教無類,女子亦可考科舉。”

睫毛微顫,沈辭盈心中似有一顆種子破土而出。

至巷口光線敞亮處,陸岑歸手十分自然的放下。

盧陽照從巷尾牆角轉出,彎腰拾起沈辭盈遺落的詩稿,泛黃紙頁上“願乘長風破萬浪”的墨跡,竟與記憶中那個與他在河畔祈福放燈的小姑娘重疊。望著將軍府的方向攥碎腰間玉佩,碎片扎進掌心,血珠滴在泛黃紙上的“辭盈”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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