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青石板上水漬未乾,沈辭盈手拿樹枝蘸著水正在上寫著第七個字。
“一口方方站得高,小小豆子藏中間。”小滿手中放著不知從哪撿來的青綠小豆,“夫子你瞧,這樣記可對?”一臉期待,等待夫子誇獎。
沈辭盈嘴角上揚,正欲誇小滿機靈,門外巷中忽然傳來犬吠,嚇得幾個孩童一陣慌亂。
“別慌!不會進來。”眉眼彎彎,食指豎於唇前,眼尾掃過牆角花架,“我們來玩個遊戲,誰先找出十個帶草頭的字,夫子下次來便給誰帶塊糖。”
幾個孩童沒了之前慌亂,眼中盡是興致勃勃,看誰能得到這塊糖。
果真是孩子,注意力這麼快就轉移了!沈辭盈笑著搖搖頭。視線掃過幾個女童身後的一扇木門,眉頭不由微擰。
今日數螢自給她開門後,便一直呆於房內,也不知在鼓搗甚麼,和以前見她就熱切的模樣截然不同。
白皙的手掌輕按於木門上,左右思量一番,輕敲幾下,屋內久無聲響。
“吱。”
沈辭盈輕輕推開房門,踱步而入。
屋內身著粗布麻衣的少年正坐於桌前,抬眸望了一眼便又埋於桌前書寫。
嗯?今日怎麼了,她何時惹到他,怎又回到初見時的冷漠。
來置桌邊,少年纖細的手指執筆正於宣紙上龍飛鳳舞寫下:廟堂之高,江湖之遠,皆以民心為向。縱使身如飄蓬,亦當銜枝填海……
瀟灑的字跡隱約透出與沈辭盈相似的筆鋒,但又流瀉出個人風格。不愧是她看好的好苗子,能學能思能變,沈辭盈不住點頭。
孺子可教,就是這脾氣讓沈辭盈很是頭疼。
“可是遇到不懂之處?”
……
“書冊、宣紙不夠?”
……
不是學業,那是甚麼?一個想法自腦海中閃過,沈辭盈試探性詢問;“數螢,近日可是遇到煩心事?”
筆尖微頓,但沈辭盈還是觀察到,看來這方向是正確的。作為一名優秀的夫子,除了關注學子的學業,自然也要關注學子的身心健康!
順著這個思路沈辭盈一連提問好幾句,數螢都未給她反應,惹著沈辭盈心中不耐加劇,沒好氣道:“總不可能是我惹你不悅?”
漆黑的眸子像是直勾勾紮在沈辭盈身上,睫毛都不帶顫一下,盯著沈辭盈後背發毛,好似她真幹了甚麼天大的事惹人不悅。
不行,怎麼能讓自己的學生嚇到,沈辭盈心中暗自給自己打氣,“你若有不滿,直說便是,何必這樣盯著我?”
唇啟三回,少年剛才盛氣凌人的模樣轉眼又偃旗息鼓,蔫頭耷腦看向別處。不禁讓沈辭盈沉思她何時惹著自己這個心尖上的好苗子。
“五月初十。”微不可聞的聲響落入耳中
五月初十?這天她在幹嘛?沈辭盈仰頭思索。
見面前人陷入沉默,數螢忽覺額角青筋隱跳,暗自思忖道:夫子,總不能連自己的大喜日子都能忘?!
思忖半晌,瞧人還未想起,數螢忍不住扶額提醒:“成親!”
對,五月初十,是她成親之日!當時只因與陸岑歸是協商成親,故她從未將此事放於心上,未免數螢看出異樣,沈辭盈故作鎮靜:“成親那一日,夫子當然知曉。只是在想那日夫子好像從未見過數螢,何來惹……”話未說完,沈辭盈已見數螢的臉肉眼可見的沉了下去,心中暗道不好。
當初只因這婚事是協商,來得又急,故她未告知他人,數螢心思細膩,可是惱她這個夫子沒有告知於他?
“夫子好生冷漠,自己大喜之日都未告知學生我,可是嫌棄數螢家境貧寒,拿不出厚禮相贈。”尖酸刻薄的話語,讓沈辭盈聽著十分頭疼,卻又不好爭辯,她這個好苗子哪裡都好,就是作為一個少年來說,心思太過細膩,需時刻注意他內心。
沈辭盈訕笑道:“這不是來的太急,忘了告知大家了嗎?再說,你若不提,夫子自己都記不清五月初十做了何事?”
連自己大喜之日都能忘的人,數螢心中鬱悶已消散大半,“可夫子曾說,女子生於天地間,不該困於高宅大院之中,應多見名山大川,想心中所想,做心中所願之事。為何夫子還甘願入這金牢籠?”
數螢滿臉疑惑,沈辭盈認真回答道:“夫子並未忘曾經說的話,這是其一;時鶴答應於我,即使成親之後,也不干涉我做想做之事;再者,有將軍夫人這層身份,夫子不是可以更容易做心中所想之事。所以,數螢放心,夫子還是原來的夫子,不會因成親而變得不一樣!”
能說出這番話的夫子自是原來的夫子。數螢相信他的夫子未改變分毫。
摸著脖頸處的玉墜,眼神無比堅定,他也定不叫夫子失望。
誤解消除後,數螢又恢復到原來好學生模樣,沈辭盈這才放下心,推門而出。
一出房門,幾個孩童圍了過來。小滿拉著夫子,一路來到牆角,指著牆角花架,“薔薇花!”
……
孩子們霎時笑作一團。
沈辭盈站在屋簷下,噙著笑聽著。
銅門環叩響時,沈辭盈正握著小滿的手在石板描字,樹枝在"豆"字中間口字頓出凹痕。“我家二丫頭可在裡頭?”蒼老聲音貼著門縫傳進。
小滿倏然仰頭,跑向門口叫道:“爺爺。”
半截靛藍粗布衣袖先探進門檻,對著沈辭盈不好意思道:“家裡磨坊今日趕工,她娘讓接回去推磨。”
“可……今日的字還沒認全呢。”繫著褪色的紅頭繩的手腕緊緊攥住沈辭盈袖口。
老人嘴角顫動,慢悠悠道:“推完磨,讓你大哥哥教你識字也是一樣。”
整個小巷中,誰人不知小滿哥哥是一個天天喝得爛醉如泥的人。可偏偏這樣一個爛醉如泥的人,家裡卻十分放縱。家中若有重活幹不完,皆要小滿幫著幹,而她那大哥哥只管每日喝酒取樂。
小滿久不回答,渾濁的眼神瞬時轉為銳利,像凝成的兩道寒刃看向小滿。
沈辭盈將女童輕輕拉拽於身後,“小滿年紀尚小,推磨這重力活,怕是幹不好,晚點識完字,我將她送回。”
“這……這可不行呀,這活沒有小滿,今日定推不完,到時還得人家客人賠錢。”嘴上說著客套話,手卻像鷹爪一般試圖將藏於身後的女童用蠻力拉出。
小滿立即急的眼淚要掉出來。
爪子眼瞧要摸著衣裳,被一強有力的手用力捏住。
面前少年看著瘦弱,氣力卻十分大,讓人不動分毫,老人訕笑道:“這位小哥,是甚麼意思?”
眉頭緊蹙,瞧見沈辭盈臉色,不由鬆掉幾分氣力,從腰間摸出幾枚銅錢,塞給老人:“勞煩跟李娘子說,晚點我替小滿推一斗麥子。”
拿了銅板的老人邊走嘴裡邊低聲唸叨:“一個丫頭片子,讀書識字有何用,不如趁還在家裡,多幫家裡乾點活。等長大了,這鴨子都飛別家去了……”
聽見這話,幾人面露不悅。
小滿眼角泛紅,淚水積蓄在眼眶。不明白爺爺為甚麼要在夫子和自己朋友面前說這些話,難道她就不是李家的孫女嗎?
數螢正欲上前理論一番,被沈辭盈伸手拉住阻止,搖搖頭。她知道要改變現如今大家對普通女子讀書識字的看法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變的,更何況還是這樣重男輕女的家庭,不欲與人發生爭吵。
見老人走遠,小滿才從沈辭盈身後走出,語氣抽噎:“數螢哥哥,這幾個銅板,我以後一定會還你。”
“這次我可幫你,但你要想想以後怎麼辦?難道每一次都需旁人幫?”老人醜惡的嘴臉,讓數螢語氣沒有面上看著那麼友好。
這話一把小滿喉嚨裡的話都噎了回去,哽咽半晌,才斷斷續續說出剩下的話,“爹孃生養小滿,小滿能走去哪去?”
這對於一個才七八歲的孩童來說,還過於艱難。
沈辭盈瞟了一眼數螢,讓其趕緊回房。
拉著小滿來到屋簷角下,手指向牆角一抹綠意寬慰道:“小滿,你瞧這是何物?”
女童眼睛看向牆邊,“小草。”
“可還記得我們曾將它拔出。”
小滿眼中盡是疑惑,不知此時夫子說這何意,只是木訥的點點頭
。
沈辭盈語調輕柔,循循善誘:“昔日我們曾將其拔出過,但現在你瞧它又生長出來,還長得更綠更壯,知曉這是為何嗎?”
一旁的另一孩童搶答道:“當然是因為它的根還在,所以才能繼續生根發芽!”
沈辭盈滿意點點頭,嘴角上揚:“是呀,這小草即使被人踩被人踏,只要心中想要成長獨立的根還在,我們就會如這小草一般終會又綠又壯,若是我們因中途經歷的困難而自己將心中那根拔去,任其他人再如何澆灌也不會生根發芽。”
沈辭盈眸中帶著溫柔,看向周圍孩童,臉上皆是堅定的神色。
能明白就行,只是這條路註定是一條漫漫且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