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這是作何?”沈辭盈若無其事轉身。
強有力的手掌驀地扶在她肩膀兩側,不讓沈辭盈轉身。
“上巳節,我於阿盈說得話,現如今,依舊作數,不知阿盈這麼些時日,可有斟酌?”
真摯的目光與靈動的眸子交匯,時間彷彿靜止於這個空間。
“時鶴,這事我需考慮,婚姻嫁娶不是兒戲。”沈辭盈別開臉,不敢直視陸岑歸的目光。
現如今,她才退親不久,哪能這麼快就又定親。
且不說街坊鄰居如何看,就是沈府爹孃如何看。
一個多年相識的盧陽照尚且這般結局,這大戶人家出身的陸岑歸,她還能指望人家嗎?
他對她不過是一時新奇罷了。
心中暗自盤算的沈辭盈早已將陸岑歸這一選擇排除。
陸岑歸看不清沈辭盈神色,但也知曉這女人定在思考如何拒絕,她是一個聰明清醒的人,會趨利避害。
這次若被拒絕,陸岑歸知曉以後更無機會與之碰面,心中暗道,必須給沈辭盈下劑猛藥。
“阿盈可是擔憂我是一時興起?”
沈辭盈沉默不語。
男人目光灼灼,強勢逼近:“阿盈無需多慮,之前我便已說過,此番回京受封領賞,我亦害怕聖上指婚。京城我所熟悉的女子只有你,若有阿盈嫁於我,我便能躲開指婚。嫁我,將軍夫人的身份,難道還不能助你辦學?線在你手,我亦可為你掌中紙鳶!”
眉梢輕挑,好似他說的是再好不過的交易。
讓沈辭盈動容的不是前半截話語,而是後面借將軍夫人之名的可行性。
的確,陸岑歸說的話正好打動她的內心。前幾次相處,他知曉她最想要的是甚麼。
若是能成為將軍夫人,她便能結識富貴人家小姐,有他們相助,這對她鼓勵女性識字非常有用,可以節省一番力氣。
見沈辭盈臉色略有動容,陸岑歸只恨那把火還燒得還不夠旺,想再加一把柴,把她心裡顧慮燒得乾乾淨淨。
“你恐聖上賜婚?”
過了好一會兒,沈辭盈沒忍住詢問陸岑歸。
“是。”
眼神左右轉動,認真思索這個建議可行性。
等待的時間如此漫長,讓陸岑歸心中愈發慌亂。
“交易?”女聲落入耳中。
直白的話語,陸岑歸微微一怔,若他連這都吸引不到沈辭盈,他這輩子怕是更沒機會。
“阿盈何必說得如此冷漠,我倆這也可稱作協商。”
“阿盈若不放心,我們亦可約法三章,立字為據。”
沉默半晌。
感情既已如此,她不必再強求。現如今,她只想專注於女子學業,期盼能讓更多女子脫離困境。陸岑歸既願讓她借勢,那她就借這勢,成她業。
沈辭盈挑眉一笑:“成交!”
突如其來的回答,陸岑歸沒反應過來。
連話都變得結巴,“阿盈……可……可當真。”
“剛不是說好我們是協商嗎?”眼含笑意。
立馬反應過來的陸岑歸,“是……是協商。”
雖是協商,但陸岑歸面容難掩喜悅,只要進了他陸家大門,他有的是時間讓人心甘情願。
看見陸岑歸臉上的喜悅之色,沈辭盈並未多語,反正她是借將軍之勢,其他與她無關。
“雖說是協商,但我們要立字為據!”
陸岑歸點頭,示意沈辭盈接著說。
“我們協議成親後,一是我們不得互相干涉對方生活。二是不得讓其他人知道婚事乃協商。三是若對方有心儀之人,便和離。”
思量片刻,總歸這段時間她離不開陸府,他有信心。
“可以!”
得到肯定答案,沈辭盈眉眼彎彎,“還請時鶴立字為據交於我。”
“將軍,夫子,已到府。”車外傳來劉管家恭敬的聲音。
陸岑歸眼角笑意明顯,令這張狂放不羈的臉多了更多魅力。
若是沒有與盧陽照這段情,她倒不介意與陸岑歸來段真摯熱烈的情。
可惜事與願違,青梅竹馬之情尚且說變就變,更何況這沒認識幾日的男人。
沈辭盈眼角雖也掛著笑意,但很淺,很淺。
陸岑歸率先走出馬車。
待皓腕掀起簾子時,修長手指的大掌已落於眼前。
抬頭望去,大掌主人嘴角擒笑。
沈辭盈十分坦然的將手放於上面,借勢下了馬車。
兩人,一前一後進入江府。
穿過花園小徑,走在長長迴廊裡。
“待我回府後,我便讓人來沈府提親。”低沉醇厚的嗓音落至耳內。
毫無情緒的聲音回答道:“一切皆由時鶴安排。”
前方男人忽然停下腳步,讓沈辭盈差點撞上。
眼神帶著不解看著他。
墨如黑玉的眸子在小巧的臉上左右環視。
沈辭盈伸出手在臉上摸了兩下,見視線還在臉上,且男人眉頭微皺,忍不住問道:“可是我臉上有髒東西?”
男人似是想通了甚麼,眉頭舒展,對著沈辭盈搖搖頭。
不一會兒,倆人來至前廳門口。
沈辭盈剛邁步踏進,突如其來,身後被甚麼東西緊緊抱住。
嚇得人渾身一僵。
垂眸一瞧,環在腰間的是一雙小手。
“雲梨!”聲音略帶生氣。
小手連忙鬆開,“夫子別生氣嘛!雲梨也是想見你,你已許久未來授課了。”
許久未授課?算算下來,大概有半個月,之前因退親之事,她特意向江夫人告假。
神色略有緩和。
耳邊又傳來一陣吵鬧。
“小舅舅,你鬆開我!”
陸岑歸像拎小雞仔似的,將江雲梨拎至沈辭盈面前。
後衣被拎起的小孩兒,左右掙扎,在半空中撲騰半天。
“江雲梨,你這像生病的樣子嗎?”眼眸微眯。
半空中的小雞仔瞬間被人抽去力氣,蔫了吧唧。
小小的腦袋悄悄抬起,試圖察看沈辭盈的臉色。
旋即,掙扎的動作愈發劇烈,“鬆開我!”
“小舅舅,是壞人!是壞人!故意在夫子面前拆穿我!”
憑藉身高和力氣的優勢,陸岑歸拎著衣領用力左右搖晃。
劇烈搖晃,晃得人頭暈眼花。
雲梨的聲音不再如之前有力,但是依舊拒絕承認錯誤。
就算雲梨撒謊騙她來,沈辭盈也是看不下去,伸出手握在男人小手臂上。
見陸岑歸扭過頭來看她,沈辭盈搖搖頭,示意將雲梨放下。
落地的雲梨,左搖右晃找不到方向,伸手試圖平衡身子,一股劇烈的噁心感在肚裡翻騰。
小手終於抓住夫子衣襬,順勢將頭埋進腰間,試圖擺脫噁心感。
“夫子,頭暈!”可憐巴巴的語氣,讓人很是心疼。
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小腦袋。
站在旁邊的陸岑歸神色繃緊,盯著這小東西。
也只有沈辭盈這個單純的人才會相信這小東西,在江府,誰不知道這小東西是無法無天的小霸王。
她要真能因為搖這幾下就頭暈眼花,她就不姓江。
察覺到小舅舅視線,江雲梨輕微轉頭看去,帶著得意笑容,將陸岑歸氣得扭過頭不再看這倆人。
“夫子不要生氣,許久未見夫子,梨兒甚是想念,且今日梨兒有禮物想給夫子。這是梨兒除爹孃小舅舅外,第一次給人準備禮物。”
略帶哭音的語氣配上可愛的小臉,讓人很難不原諒。
沈辭盈內心暗暗嘆氣:唉,用這樣一張可愛乖巧的臉道歉,太犯規了!
摸了摸腦袋,“下次可不能再這樣了。”
江雲梨重重點了幾下頭。
尚書府前廳。地下鋪著一張如意富貴花紋長毯,中間放著一張紅木八仙桌,桌上擺滿各色各樣的菜品。大廳雪白的牆壁正中間掛著一幅山水畫。前廳大門兩邊各擺一盆綠植。雖簡約,透著典雅。
本無意在府上用膳,但耐不住江雲梨軟磨硬泡,加上寵愛孩子的江夫人江老夫人連番勸說,沈辭盈無奈留下。
席間,盡是江家老老小小的女聲。
“夫子。”雲梨招招小手,示意沈辭盈低頭,有悄悄話對她說。
她微微低頭,將耳朵湊至面前。
“我給夫子準備的禮物在書房裡,我立刻給夫子拿來,是我親手做的。”軟軟糯糯的聲音夾雜著些許的討好,想要立刻得到夫子的表揚。
沈辭盈嘴角上揚,微微頷首。
直至身旁傳來凳子在地上摩擦的聲音,陸岑歸才發現雲梨已不見人影,總歸應該是要去拿想要討好沈辭盈的禮物。
沒有了雲梨阻擋,陸岑歸悄悄將他與沈辭盈之間的凳子挪開,右手撐臉,眼神毫不遮掩的落在身旁女子身上:纖細的背影,白皙的肌膚。
目光隨之落至側臉:雙眸,鼻樑,鼻尖,最後落在嘴唇。
雖無十分姿色,可從內到外都是如此吸引人,連江府這個小霸王都對這人俯首帖耳。
只見倩影起身離開,陸岑歸才反應過來,欲問人去哪?
卻被旁邊的江夫人拉住。
“時鶴,剛才起身何意?”江夫人眸中閃過好奇,笑得意味深長。
“甚麼甚麼起身。”陸岑歸故作不懂。
“哼!”美眸斜視,“陸時鶴,你忘了你是誰帶大的?”
“有這麼明顯嗎?”食指輕揩鼻子。
上下打量這個弟弟,江夫人嘴角微撇:“不如書生斯文秀氣。”
一邊搖頭,一邊嘖嘖道:“也就是個孔武有力的莽夫。”
江夫人一臉嫌棄的扭過頭繼續吃菜。
眉頭微擰的陸岑歸終是沒忍住,臉上帶著假笑道:“不好意思,江夫子,已經同意與我這莽夫定親!”
啪。
筷子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