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月,楊柳隨風起,正是踏青好時節。
至發現陽照欺騙於她已有兩日,期間,沈辭盈遏制住心中一遍又一遍想衝進盧府的衝動。她不是不想知道為甚麼,而是不想給曾經美好的回憶畫上不好的痕跡。
若是...若是那日陽照是情有可原呢,她不信他倆的感情這麼淺。沈辭盈在心中默默期盼著。
“阿盈!”溫潤如玉的男人手拿紙鳶向沈辭盈快速飛奔而來,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阿盈,你瞧,這紙鳶放得如何?”盧陽照一邊手拉紙鳶線,一邊熱切的目光直盯沈辭盈。
微微頷首,沈辭盈纖細的食指隨即指向天空另一抹火紅的風箏,挑釁的眼神看向盧陽照。
趁著風勢,紙鳶線嘩啦啦快速向天空扯去。
“我定要讓阿盈看看是誰的紙鳶放得高,讓阿盈一抬頭便能看見我!”充滿自信的話語在耳邊字字有力。
這樣時時把她放在眼裡的陽照,真的會……
罷了,在找到確鑿證據之前,先就這樣吧!沈辭盈像個窩在龜殼裡的烏龜一樣,不鑽出龜殼,她便永遠不會知曉外面是甚麼。
至於陸岑歸,那樣人家的大將軍也不是她能招惹的。
眼見紙鳶越飛越高,高的快要飛過那抹紅色。
倏忽。
兩隻紙鳶纏繞一起,快速向地面墜去。
盧陽照眉毛微擰,向紙鳶落地處走去。
沈辭盈在原地等了許久,也未見陽照過來,便尋著紙鳶落地方向快步走去。
快至紙鳶落地處。
呼吸一滯。
身子彷彿被寒冬臘月裡的潭水冰凍了一般,她邁不開下一步。
寒冷由指尖侵入,如銀針刺向她剛剛緩和的心。
垂於裙畔的雙手緊緊攥住,指尖用力壓向掌心,即使骨節已因用力而泛白,也不鬆開。
她怕她這一鬆手,她努力維持的溫柔面具會破碎。
深吸口氣,帶著笑意上前。
“陽照,撿紙鳶為何這麼久?”
“阿盈,我馬上就好。”看見沈辭盈的男人立馬拾起地上紙鳶,臉部微微顫動,強裝鎮定。
快步走向沈辭盈。
見沈辭盈一動不動,笑意越來越淡,盧陽照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立即牽住沈辭盈的右手,試圖將人帶離。
曾經柔軟的手,現在卻變得異常冰涼僵硬。
強忍將手抽回的慾望,沈辭盈視線直直地落在他臉上,想從臉上尋找更多的破綻來勸慰自己,這個男人不過如此,不要在對他懷揣期望了。
慌亂越來越多,多到盧陽照再也偽裝不了,受不了她直白的眼神,彷彿他還未說甚麼,就已被面前女子看破。
人看久了,果然也就那樣。
沈辭盈垂下眼眸,語氣冷淡:“走吧!”
手竟就這樣沒受任何阻力,從盧陽照手中輕飄飄的抽走。
盧陽照怔怔的愣在原地,待他反應過來,人早已走遠。
回府路上,兩人一前一後,相伴無言。
一個不想說。
一個不知說甚麼。
眼見快至沈府。
沈辭盈停下腳步,漆黑的眼神望著面前男人,似乎她從未看懂面前的男人,柔情蜜意是假,能給她亦能給別人。
“陽照,沒有話想對我說嗎?”
嘴唇上下微動,終是吐不出半個字。
眼中希冀漸漸退卻,眸子垂下。
聲音哽咽,忍不住問道:“為甚麼?”
沉寂片刻。
在等待的時間裡,沈辭盈心裡煎熬萬分,時間久到讓她覺得她是等不到想要的回答,在眼角溼意滑落的瞬間,毅然決然轉身。
“阿盈!”
身形一頓。
“如果我說我心裡只有你,你信嗎?”男人面容愁苦,似乎他再不說話,面前這女子就再也不會出現在他的面前。
“你與她...”喉嚨中充滿酸澀,強忍淚意,“告訴我,到底亦真亦假?”
若是不答,盧陽照相信以沈辭盈的脾性,他們再也不復見。拗不過女人的執著,嘴巴張了又張。
“是真。”
耳後傳來男人沙啞的聲音。
沈辭盈沒有猶豫半分,徑直走向沈府大門,淚水滑過臉頰,猶如斷線珍珠,大顆大顆落下,心中不斷有被甚麼東西拉扯的疼痛感。
“是真……亦是假。”盧陽照在原地低聲喃喃。
語氣充滿無限悲痛,“阿盈,原諒我。”
天色朦朧,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在幽深的巷道里響起。
聽是江府的劉管家前來說雲梨生病了,沈辭盈連忙起床洗漱,粉黛未施,急忙出府。
府外停著江府的馬車。
車身簡單大方,門上刻有淡雅花紋,雖無過多裝飾,卻散發出典雅氣息,且內設有絨毯,讓人坐著十分舒適。
馬車駛過街道,晨風吹起窗幔。
久不出府的沈辭盈在這悠閒的環境下,心中不免又想到:至那日與盧陽照分開之後,沈府爹孃就收到盧府退親訊息。
爹孃並未多問她發生甚麼,只說盧府自知退親有虧,對外宣稱是他方過錯,與她無關。
即使已過去數日,心中的沉悶也並未完全消散。
眼眸順勢朝外一瞥。
這路不是通往江府的。
放於腿上的雙手不由攥緊衣物,都怪她這幾日沉浸於傷感中,頭腦不清,未問清,就上了馬車。
有些心慌,但很快鎮定:府裡都已知曉她前往江府,且她平日裡並未與這劉管家有過節,現如今她坐著的還是江府的馬車,料他也不敢做甚麼。
行駛一會兒,馬車明顯停駐。
沈辭盈朝窗縫看去。
府邸門前蹲有兩尊大石獅子,威武雄壯。視線漫過石階,映入眼簾的是硃紅色大門,上面嵌著兩個碗口大小的獅頭金屬門環,十分氣派。在京城,這都能算是數一數二的富貴人家。
最上面掛著匾額,寫著陸府遒勁有力的兩個大字。
陸府!
這偌大的京城,現如今能與江府扯在一起的陸府只有一座,是那人!
上巳節一別,她便再未碰見陸岑歸。
想起那日他說的話,沈辭盈便覺得頭暈。
真是怕甚麼來甚麼。
府門緩緩開啟。
身著墨藍色衣裳的人影出現,身型修長,渾身散發出冰冷的氣息,讓人難以接近。
劉管家彎腰低人一頭,和人交談。
不知說到甚麼,那人抬眸,黑如墨玉的眼眸直直盯住馬車,眼神透著深意。
朝身後擺擺手,“不用牽馬,我今日坐馬車。”
門簾掀開,強壯有力的身軀彎腰進入馬車,沈辭盈覺得原本還算寬敞的車內突然變得十分擁擠,周圍全是那人強烈的氣息縈繞。
這人在擠壓她微弱的生存空間,將屁股悄悄挪至角落,她才能有一息。
陸岑歸併未說甚麼,猶如一尊大佛坐在那一動不動,閉目養神。
他不說話,她自是不會搭話。
車內瞬時安靜,車外時不時傳來車輪碾壓過青石板的聲音。
許是壓到石塊,馬車發生顛簸。
坐在角落的沈辭盈身子不受控制的朝閉目養神的大佛靠去。
男人氣息愈發濃郁,臉越靠越近。
不想在此時招惹這個男人,危急關頭,沈辭盈立馬伸手拽住窗框,堪堪穩住身形,離人幸好還差一點。
眼眸微咪,懸著的心終於可以放下。
可還未來得及順上一口氣,腰間受到一股莫名強力,她被推向眼前的胸膛。
電光火石間,根本來不及讓人反應。
白皙的雙手僵硬的搭在寬厚的肩膀上,整個嬌小的上半身緊緊伏在男人胸前。
沈辭盈趕緊仰頭察看男人神色。
似是察覺到目光,胸膛主人瞬時睜開雙眸。
四目相對。
黑漆漆的眼神帶著笑意。
她的眼底閃過一絲慌張,不知如何是好。
總歸是不能繼續保持這個姿勢。
“剛才馬車發生顛簸。”眼眸低垂,以掩飾眼中的尷尬慌亂。
面前男人直勾勾盯著人,但不語。
怕人是因為不滿而不語。
沈辭盈連忙用手撐在陸岑歸肩上,試圖坐正身子,卻不動分毫。
內心愈發慌張,只有面容還在強裝鎮定。
現在即使是傻子,她也知道是陸岑歸按在她腰間。
手還在腰上!
抬眸看去,這人正瞧著自己,似笑非笑的眼神,別有深意。
“時鶴。”眉眼低垂,雙唇微抿。
“嗯?!”一副不知何意的樣子。
溫熱略帶薄繭的指尖在腰間輕點。
裝,繼續裝!
官大一級壓死人,更何況她還是一弱女子。若陸岑歸真想幹嘛,她也阻止不了。
“方才馬車碾過石子時,感謝時鶴相助,才讓阿盈沒有摔倒。現道路寬敞,馬車已能平穩駕駛,還請時鶴鬆手。”
“現道路雖寬敞,但難免還有不長眼的石子,為避免馬車顛簸讓阿盈受傷,不如保持現狀,本將軍委屈一下又何妨。”
佔了便宜,怎麼有臉說出這樣話。
將才若不是他有意用手將她按下,她能跌至他身上嗎?
這些時日積攢的委屈,快要控制不住。
男人都是這般。
盧陽照是暗著不要臉,這陸時鶴是明著不要臉,哪還有之前冷麵穩重的將軍樣。
瞧出面前女子情緒有變,陸岑歸連忙將沈辭盈扶正,一臉小心翼翼盯著沈辭盈神情,“阿盈,剛才逗你的!別生氣,若你生氣,你打我,我絕不還手。”
“你當誰人都與你這般無賴一樣。”仰頭看向窗外。
“我這不是瞧你這麼些時日都未出府,想逗逗你,讓你換個心情嘛!”男人不好意思撓著頭,“但好像做過了,阿盈,我們是朋友,你不會計較吧。”
一個大將軍故作委屈樣,讓沈辭盈忍不住嘴角上揚,心中沉悶消散一空。
女子神色終於變得生動起來,陸岑歸順勢半蹲至沈辭盈腿邊。
“阿盈。”陸岑歸仰頭望著面前人。
陸岑歸沒來由的又正經起來,讓沈辭盈反應不過來他究竟想幹嘛,“嗯?”
眼神真摯,裡面充滿無限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