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城東小巷深處。
宅院左邊的平房內傳來咳嗽聲。
沈辭盈立刻丟下手中樹枝,囑咐外面幾個孩童自己在地上練習大字。
纖細的手臂輕輕掀開門簾,“數螢,怎麼了,身子還有哪裡不適?”
少年倚靠在床榻上,一手捂住胸口,用力咳嗽。
白皙的手掌在少年瘦小的背上輕拍,“可要喝水?”
看著夫子一臉關懷,數螢搖搖頭,垂下眼眸,“夫子,我是不是很沒用?”
毛茸茸的腦袋低垂,情緒似有不佳,沈辭盈頓了頓,問道:“為何這樣說?”
“若是昨日我能像夫子那樣鎮定解決問題,我便不會被那人打倒在地,而是完美的解決問題,現如今也不會身體受傷。”
輕微的嘆氣聲在房內響起,數螢立馬仰頭望去,夫子臉上並沒有想象中的埋怨,而是一臉溫柔盯著自己。
細長的手指摸在數螢雜亂的頭髮上,看著這個像可憐小狗模樣的少年,沈辭盈心中滿是憐惜,“待數螢長至夫子這麼大時,數螢也可以很好的控制情緒解決這些問題。”沈辭盈低下頭,與數螢視線持平,眼中無限溫柔,“數螢只是缺少時間成長,缺少機會磨鍊罷了,若待數螢羽翼豐滿之際,我相信數螢定會比夫子更加厲害百倍。”
“真的嗎?”純真的眸子裡滿是熱切期望。
沈辭盈微微頷首。
坐在床榻上的少年,終於露出笑容。
“先把藥喝了。”將藥碗端至數螢唇邊。
“好苦!”房內傳出痛苦叫喊聲。
一聽這聲響,院中幾個孩子立馬圍在走出房門的沈辭盈身邊,“夫子,數螢哥哥怎麼了?”
沈辭盈淡笑不語,來至院中,撿起剛剛丟至院中的樹枝,“還記得夫子之前教得幾個字嗎?”
幾個小蘿蔔頭齊齊點頭,一臉自信。
“這麼有把握,那夫子來考考你們,拿著樹枝,夫子念字你們寫。”
地上傳來刷刷的寫字聲。
不消片刻,幾顆蘿蔔頭臉上神色各異,迎接自己的審判。
“砰砰砰”傳來急促敲門聲。
院中所有人目光齊刷刷看向木門。
這間宅院是數螢和他娘兩人的,平時沈辭盈過來教書識字時,並未有別人打擾。
帶著疑惑,沈辭盈踱步來至木門前,“何人在外敲門?”
門外人不語,只是不停敲門。
眉頭微蹙,這不應答,可不代表是甚麼好事!
“夫子,今早李老三說要拿傷藥費給數螢哥哥,許是他來了。”幾個孩子中,年紀稍大的一個女孩說著。
“門外是李老三嗎?”稚嫩的聲音從宅院內傳出。
門外人壓低聲音,悶聲應答。
沈辭盈眉頭緊鎖,這聲音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夫子,我就說是李老三吧。”女孩趁著沈辭盈思忖片刻,便上前輕輕拉動門栓,待看清門外人影時,想將門栓拉上已經來不及了。
門外人趁木門剛開啟一道縫,便一腳將木門用力踢開。
反應不及的女孩被衝擊力推到在地,幾名孩子立馬圍了過去。
沈辭盈這才看清門外人,這哪是昨日的李老三,明明就是這條巷子有名的潑皮無賴周元!
“你來這幹嘛?”沈辭盈一臉警惕。
將門栓輕輕拉上,周元一臉奸笑看著面前女子,“你說幹嘛?”
沈辭盈連忙將幾個孩子拉至身後,強裝鎮定,靈動的眸子轉了又轉,思考應對之策。
數螢有傷在身,此時定已喝藥睡著了。眼角瞥了幾眼身後人影,眉頭更加緊皺,這幾個小孩能幫上甚麼忙?!
“之前,我周某人一直相邀沈夫子賞花遊湖,奈何沈夫子一直不賞臉。這不,周某人只好親自找準時機上門邀請。”
瞧這一臉賊眉鼠眼模樣,沈辭盈心中暗罵:呸,誰要和你這地痞流氓賞花遊湖。
礙於現在處境,沈辭盈強忍噁心,溫聲言道:“周大哥這說的,不過賞花遊湖罷了,我們今日就可去,何必你親自上門呢?”
“嘿嘿,就怕這出門後,沈夫子又要跑...哦不,是有事要走。今日我們不出去賞花遊湖,就在這院中飲酒吟詩。”說罷,周元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從懷中拿出一小壇酒。
“呸,就你這潑皮無賴還會吟詩?誰不知道你...”躲至沈辭盈身後的一孩子,忍不住大聲罵道。
話還未說完,周元陰狠的眼神射來。
沈辭盈眼神不滿看向這小孩,示意趕緊閉嘴。
今日這事完後,她定要教這幾孩子何謂“情商”!盡幹些火燒澆油之事!
將孩子攬至身後,“周大哥,何必與小孩一般見識。”
瞧面前嬌人,眉眼之間盡是溫柔,周元心情甚好。料想她今日也飛不出他手心,幾個孩子他不想計較。
“既然沈夫子都說不與小孩一般見識,我周某人一大男人,更不會與小孩置氣。”為在佳人面前奪個好印象,周元從賊眉鼠眼的臉上硬生生擠了個笑容。
猥瑣笑容,沈辭盈及幾個孩子頓感噁心到都忍不住渾身發顫。
藏於身後的左手朝孩子比劃幾個動作,沈辭盈深吸一口氣,面帶笑意上前幾步。“飲酒豈能無菜,小靈兒去外面買幾個下酒菜回來給周大哥嚐嚐。”
剛才開門的女孩正是小靈兒,她現在身上還因為周元那一腳痛著呢,哆哆嗦嗦從身後走出。
猥瑣的小眼睛上下打量面前的女孩。
“周大哥怎麼了,不是說要和我飲酒吟詩嗎?”沈辭盈語調嬌羞,眼神示意趕緊走。
女孩經至周元身旁,大氣不敢喘。
快了!
快到門口了!
手碰到門栓!
眼見就要開啟木門。
“等等!”周元謹慎的盯著女孩,招了招手,“你回來。”
指了指年紀最小的,“你去隔壁巷子我家端盤花生米來就行,別給我亂跑,否則我......”忽想到沈辭盈在場,為留個好面子,將剩下的話嚥下,陰狠眼神示意。
小孩終於跑出去,沈辭盈暫且鬆口氣。
剩下的只需等時間。
希望能趕快回來!
倏然,沈辭盈右手傳來一股噁心的觸感,身體下意識將手甩開。
待反應過來,才發現是那地痞無賴的手,只見周元臉色變了變。
沈辭盈藏於袖中的雙手緊緊攥成拳頭,全身警惕。
周元努力控制神色,拍拍身旁的石凳,像是甚麼事都沒發生。
一動不動。
周元眼神愈發毒辣,吊兒郎當說道:“沈夫子這心裡又在想甚麼?不會是想那小孩何時找救兵來吧。”
眸子閃過一絲驚慌,雖然很快掩蓋下去,但周元還是瞧著一清二楚,臉上露出陰險的笑。
“你把小天怎麼了?”
周元掂了掂手中小酒罈,看向面前女人,一副你知道的神色。
嘴唇微抿,不欲接話。
瞧這女人眉目微蹙模樣,也倒有另番風味。歹人色心又起,“不是飲酒吟詩嗎?沈夫子不飲口酒,咱倆怎麼吟詩?”
酒肯定有問題,必不能飲。
如若不飲,誰知小天會被他如何!
只恨今日讓這地痞流氓鑽了空子,以小天為要挾,若無小天在手,她倒要與這潑皮無賴爭個你死我活,看他能把她如何。細想之下,沈辭盈很快鎮定。這人雖是有名的地痞流氓,但尚未傳出與有人命有關,料想此人也定不敢把小天怎樣。
眸子一轉,計上心頭。
將小酒罈拿至手中,拔開酒塞,仰頭欲飲。
周元頓時心花怒放,這人兒終於要是他的了。
眼睛直勾勾盯著白皙的脖頸。
霎時,冰冷的酒水潑至臉上,沈辭盈將酒罈往地上一摔,破口大罵:“你真當我是泥人捏的,沒有脾氣了。你若有膽對小天不軌,我今日就去報官將你抓了去。”
眼瞧周圍幾個孩子剛才還哆哆嗦嗦的模樣,被沈辭盈這一激,全都怒目而視。
周元氣得面目猙獰略顯扭曲,恨恨瞪著對面,“沈夫子,你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說罷,上前意欲強行動手。
頓時,院子裡雞飛狗跳,亂作一團。
沈辭盈趁機指揮小靈兒去開門尋找救兵。
門眼瞧要被開啟了,周元立即上前去拉扯女孩,他是有賊心,可賊膽還不夠大,他可不想進大牢。
剩下幾人豈能如他所願,抱的抱腳,抱的抱手,氣得周元揮起拳頭朝周身胡亂錘去。
“小心!”
成人的拳頭豈是小孩能承受的,沈辭盈撲上去,雙眼緊閉,將一孩子牢牢掩在身下,準備好承受這一擊。
電光火石之間。
重物落地聲,想象中的拳頭並未落下。
“夫子!”小靈兒撲至身前。
救兵終於來了!
一直懸著的心終於可以放下,說她不害怕是騙人的。放鬆的身子立刻跌坐在地上,低頭喘著粗氣。
穩健的步伐來至身前,將她擋在身後,隔開歹人視線。
沈辭盈仰頭看向面前男人,高大的背影讓人很有安全感。
“意圖騷擾女子,按當朝法律。”男人低眸瞧見地上的酒罈,眸中怒意更甚,“再利用非法手段,意圖強行讓女子屈服,可實行絞刑。”
男人威嚴凜然的神態,周元頓時嚇得跪地求饒,“冤枉呀,這酒可一口沒喝呢!都被這臭娘...這女人全潑我臉上了,罈子還是她摔的呢!”
男人明顯一怔,以為是強行灌酒,沒料到是這弱女子潑人。
這麼有膽?
餘光瞥了瞥身後女人,現在明明怕得不得了,之前還敢潑酒。前後反差,嘴角忍不住上揚。
忽想到此時狀況,立馬恢復神色。
“有話留到官府說,帶走。”
“沈夫子,沈夫子。”陸岑歸連喚兩聲,沈辭盈才緩過神。
一隻手指修長,略帶薄繭的大掌出現在眼前,眼神對視,沈辭盈也不扭捏,將手覆上,借力起身。
上前施禮,“多謝將軍,是阿盈失禮了。”
“沈姑娘,這官可是我幫忙報得,怎可只謝時鶴,不謝我。”顏衡搖著摺扇悠閒跨過門檻。
陸岑歸面不改色,輕移身子將男人擋於身後,隔開兩人視線交匯。
顏衡走至兩人身旁,眼神別有意味盯著陸岑歸,笑意明顯。
“總而言之,今日很感謝兩位大人幫助。日後若有需要阿盈的,阿盈定當竭盡全力。”再次施禮感謝。
“擇日不如撞日,現正值上巳節,我倆久居邊關對京都尚不熟悉,還請沈夫子陪我們逛逛這京都。”
陸岑歸眼神不滿盯著顏衡。
思索中的沈辭盈沒瞧見兩人眼神間的爭鋒相對。
現正值上巳節,按以往習慣,她都會與陽照相約於河邊放置河燈。但今日一早,陽照便於她說今日有事。
“你不必理他”
“好!”
兩人異口同聲道。
“說定了,待會兒我們一起上街。”顏衡視線在陸岑歸身上多停留了幾秒,臉上露出一抹若有似無的狡黠笑容,搖著扇子朝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