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明夏番外(二)
死亡並不會讓飽經風霜的將軍停下腳步,卻也無形之中影響了他許多。
“皇弟怎麼了,怎麼在望著那邊出神……”盛明睿順著他的視線,“那邊有甚麼,不就是比武臺嗎?皇弟是想比武了?那不如過幾天的秋狩你也參加好好放開手玩一玩?”
“將軍!您要我再為您備些筆墨麼?”跟隨的僕從有些猶豫,“只是不知道將軍您為甚麼突然喜歡上書法了?要不要我給您找些名家的拓本來研究?”
“將軍,好身法!”副將驚歎道,“真沒想到毛筆和宣紙也能用來殺人……啊,陛下來了,將軍您快把動作收起來吧,免得陛下看見了心驚!”
每個人都在提示他的變化。每個人都對他的變化不明所以。
可盛明夏自己清楚,這些變化來自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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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覺到邀請函上的墨點時,盛明夏自己也無法相信。難道幾點墨色就能證明某個人還活著麼?是不是他想某人想瘋了?
可既然都想瘋了,何不更瘋一點,去找找看呢?
值得懷疑的人就在眼前,甚至並不耗費他多少力氣。盛明夏只是遠遠地跟著,遠遠的,他鷹一般的眼睛就察覺到,蘇無憶有鬼。
蘇煥青很可能真的還活著。連她的父親都不知道她還活著,那或許就是蘇無憶自己的打算了。
秘密的將一個女人關起來,不允許其他任何人知曉和靠近,這在軍營裡叫俘虜,在皇城中,叫……
盛明夏掐斷了手中的樹枝。
他沒有進一步靠近,反而開始著手調查起秋狩。這次的秋狩有很多疑點,盛明睿行跡可疑不說,蘇辰那個老古板居然會出言支援。
因為這個,蘇辰差一點沒出家門就被憤怒計程車子踩死在門口。
盛明夏去幫了一手,卻意外地在男人家中看到請柬上的墨跡,一時間心如明鏡。
他告訴男人,他也收到了提示,他會幫忙救下蘇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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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狩那日,因為一早懷疑蘇煥青在,他避開眼目奔入山林之中。整場秋狩裡到處都藏著人,特別是某個地方,藏著的暗衛不專業極了……
盛明夏盯了一會,突然停住了腳步。
那不是別人,正是蘇煥青。
“噓。”
彷彿聽到了他的心聲,少女回頭給她比了噤聲的手勢,又指指某個角落,讓他過去。盛明夏過去後才發現,這地方本就備有車馬,一個樓蘭人窩藏在這裡,安靜的翻著手中的書。
盛明夏回想了一下,才想起來這個人是誰——一個從樓蘭送過來的質子。當年剛來的時候,處於展示國威的目的,先帝和兄長都沒少讓這個質子難堪。
盛明夏沒有欺負弱者的興趣,他只關心甚麼時候能吞併樓蘭,所以也沒給這個質子甚麼好臉色。畢竟如果沒有這傢伙的話,興許樓蘭早就是他的手下敗將了。
看眼前的架勢,似乎這個樓蘭質子已經準備好逃離大殷了。盛明夏不知道他為甚麼會逗留在這裡,不趕快歡欣雀躍地跑會故國?
盛明夏腦子裡冒出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難不成這人是在等蘇煥青?
不,不可能。蘇煥青甚麼時候和他扯上關係的?那可是明晃晃的把柄,蘇煥青不可能——
“啪。”那個樓蘭質子合上書,平靜地看向他,“雖然我一點也不信任大將軍,但要想神不知鬼不覺的把阿青救走,需要你幫我。”
“我,幫你?”盛明夏冷笑,“這可是通敵之罪。”
“嗯嗯,對,”那人哼道,“我就知道你不會幫忙。沒事,你可以現在就動手,殺了我也解釋不了你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還是會有人懷疑你通敵。這樣以來我和阿青就能一起死了。阿青也會被描述為通敵,甚至和我有染……”
他看上去真的很滿意這種結果,彷彿覺得那是甚麼極為美妙的事。盛明夏額頭青筋暴起,忍不住拔了刀。
一時間,林中所有暗藏之人都亮出了手段。而那個質子還在說一些亂七八糟的話。
“閉嘴。”盛明夏冷笑,“我從沒見過甚麼質子,我只知道蘇姑娘的侍從在這裡企圖救她出去,但是如果你們不聽話配合我,那麼你們就一起死在這裡吧。我會親手救蘇姑娘走。”
“當然當然。”那質子愉快點頭,“阿青大人信任的人就是我信任的人。”
之後的事就很混亂了。有人刺殺,有人救人。盛明夏眼睜睜看著蘇煥青為盛明睿擋了箭,可鍾回卻阻止了他去救她。
在一片混亂之中,盛明夏看到鍾回把一個和蘇煥青體型很相似的屍體扔進山中。那屍體他之前見過,似乎就是不久前遷徙時令人誤以為是蘇煥青的那具屍體。
然後鍾回將火柴扔下去,乍然之間,一場火飛快地蔓延開來。
也正是此時,蘇煥青朝盛明夏揮手。幾乎不需要額外的計劃,盛明夏也知道接下來要做甚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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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救下蘇煥青,短暫的將蘇煥青和鍾回藏起來,又自導自演表演了一出質子逃離,緊急回軍準備開戰的戲碼,把那二人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出京城。
其實鍾回這人他是不想帶的。但架不住此人還有用。盛明夏需要鍾回失蹤來作為藉口將蘇煥青送走,更需要借質子逃離為由向樓蘭開戰。
他不會覺得放鍾回回樓蘭是甚麼不利的事,因為他才是戰場上的雄鷹,正準備著一次展翅的機會。
而鍾回此人根基尚且,樓蘭近些年已經被他的兄長掌控,還輪不到他一個多年不在的質子說話。而這人又常年困於深宮,連戰爭的經驗都沒有,即便有甚麼能耐,最多也是紙上談兵。
何況此人一看便陰狠險詐,即便真的有行軍治國之能,恐怕也得不到民心。
這樣的人,不足為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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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煥青去樓蘭之前,盛明夏和她大吵了一架。他不明白她為甚麼要去樓蘭,她完全可以留在他這裡。即便蘇無憶手再長,也不可能伸到他的軍營之中,他這裡就是足夠安全的。
“可是我不想在軍隊裡吃苦哎。而且我知道鍾回絕對不會傷害我。如果他想傷害我,那我會很早就察覺到,然後跑回來。你根本不用擔心我。”
盛明夏覺得這話根本就沒有任何道理,甚至傲慢至極。倘若蘇煥青真的能規避所有傷害,那為甚麼蘇無憶還能把她——
可看著少女自信的笑容,他又說不出口了。
畢竟,有哪個經歷過那種事的人,還能像他面前的少女這樣鮮活明媚?除非、除非蘇煥青一早就準備好了,是在利用蘇無憶……?
盛明夏面前的少女眨眨眼,眼神有些躲閃,但很快她就像找回了自信,開口道:“這個世界沒有任何東西能傷到我。你肯定覺得蘇無憶傷害我了吧?不,正相反,因為那傢伙越來越過分,所以我才準備給他一個教訓。”
“只要我從他手裡逃掉一次,他就會意識到他關不住我,他才不會再想這種愚蠢的事。沒有人能關住我,我想去哪裡就去那裡。”
盛明夏不說話了。他意識到自己也不可能阻攔少女做任何事。
她像春日裡的季風,或者冬日的雪花,落在哪裡全憑心意和喜好。倘若有誰拼命去抓住她,不是滿手空蕩,就是融化消失。
還好還好,他在去執行將她關起來的計劃之前,就意識到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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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少女非常自信,盛明夏還是派了人去保護他,並且每隔一段時間將少女的行蹤告知他。
去往樓蘭、離開樓蘭、化名豐月在各地行商……少女的訊息不間斷的傳來,像他曾經見過的,那種怎麼都閒不下來的小動物。
——直到他聽說,她回京了。
他剛想說她膽子未免太大,就有人來報。
——她要成為皇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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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太過突然,盛明夏連夜趕回京城。他不知道是哪裡出了問題,是她被蘇無憶威脅了麼,還是她被強迫了,抑或者她又被抓住了?
可在封后前一晚,她不顧一切的闖進皇后的宮殿時,少女卻說,她是自願的。
“你可太膽大了,幸好這幾天太忙,我提前警告了蘇無憶,讓他別來找我,不然要是讓他撞見……”少女話沒有說完,轉而道,“你怎麼了,怎麼這麼急?”
“為甚麼要結……當皇后,還是那傢伙?”
盛明夏想要質問。可對上少女坦然的目光時,他又好像總是不該開口。他知道少女甚麼都知道,既然甚麼都知道,那她的選擇就總有道理。
那這次又是因為甚麼?因為她真的想嫁給蘇無憶麼?
盛明夏感到一陣眩暈。
不,她怎麼可能嫁給一個曾經那樣對待她的傢伙?她應該只是想當皇后。
如果,如果那個位置上的不是蘇無憶,而是……
“盛明夏。”
盛明夏不由渾身一震,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少女這樣喚他。明明還是那樣嬌小的身體,言語間的嚴厲卻像是洞悉了他的一切想法。
威嚴到有些失真。
“盛明夏。你還記得麼,那時候你把鍾回放回去了。”
“甚麼……?”
蘇煥青卻不管他有沒有跟上,自顧自的道,“這個人是個真正的瘋子,他從不把別人的性命放在眼中,也沒甚麼能阻礙他得到他想要的東西。”
那她當時為甚麼會看上去那麼信任鍾回?
“因為他一定會把我帶走。所以我可以信任他,但接下來,他要得到的東西就很麻煩了。”蘇煥青敲著床榻,“他會想方設法地殺了阻礙他的人,登上樓蘭的皇位,然後用瘋子的手段統治那個國家。且,他一定會發動向我大殷的戰爭。”
那她當時為甚麼不殺了他,為甚麼要留下他,甚至還跟著他去往樓蘭?
“因為樓蘭有不少好東西。”不遠處的少女笑起來,“我在樓蘭找到了真正能帶來益處的玩意兒。現在,我需要確保兩件事。”
“甚麼?”
“第一,我需要蘇無憶來保證大殷的治國穩定,第二,我需要你、把樓蘭的每一次進攻扼殺在搖籃之中。”
可是,為甚麼要這樣?
“百姓們才過上了幾天好日子?盛明睿也算不上好皇帝,沒我監督,蘇無憶恐怕又要浪費人力物力找我了。”蘇煥青看上去很放鬆,“倒是你,可不要胡思亂想啊。”
“我……?”
“好好守著這個國家,這不是你做了一輩子的事麼?”蘇煥青歪頭,“雖然時間不長,也沒有多少人誇讚你,但我看著呢。”
“所以不要想太多,一直堅持下去就好。”
少女的笑容那般燦爛,彷彿洞悉了他所有的想法,又輕而易舉地接納了。那神明也不曾翻越過的他的願望,甚至某些還沒升起就被察覺到的迷茫,被少女輕而易舉地撥散,指明瞭方向。
盛明夏再也說不出其他話了。
那之後,是怎樣度過的封后之日,他當然已經不記得了。他只知道少女坐在那不算太遠的高臺之上,明明那麼近,可他又好似從未在她身邊一般。
唯一能抓住的,似乎就是少女給他指明的方向。去戰勝樓蘭,去保護百姓。
漸漸的,從那些勝利之中,從那些狼狽的笑容之中,他似乎又漸漸找回了曾經意氣風發的自己。沒有朝堂繁瑣纏身,沒有兒女情長壓心,有的只是鐵馬冰河、萬馬奔騰。
他是大殷真正的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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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注:
大殷第一將軍的傳記就告一段落。
雖然大將軍說自己此後就一直征戰沙場,忙於戰爭所以無心兒女情長。但據大將軍的副將所說,大將軍偶爾會望著京城的方向出神。
筆者花了一段時間觀察,這樣的情況不能說是沒有,只能說……不能說不能說。
但筆者冒昧的想以一句話作結,萬望大將軍不要當真。倘若當真,那就謝大將軍不殺之恩了!
(以下為加粗字型)
你想要盛世太平,那我就替你守這萬里河山。
(盛明夏本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