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明夏番外（一）
“二將軍……不，現在應該稱您為大將軍！我一直很崇拜您！您可能不記得了，在當年先帝還在時，曾與樓蘭戮戰，您那時年紀還很小很小，可您卻已經敢站在城牆上朝著敵軍放箭了！我就是那時候被您救下了一命！”
“所以，請您一定要給我這個機會，讓我把您的一生寫成傳記吧！”
“……”盛明夏被吵得頭疼。他正要命副將把這個人拉出去，卻不曾想，底下的將士們一個個都眼睛明亮地望著他：
“將軍！這是個何其珍貴的機會啊！可以向全大殷的子民展示我們軍隊的魅力。你看，好多將士們還是單身漢呢，如果能趁著這個機會好好展示一番，肯定很能鼓舞士氣！”
“……一篇傳記和你們單身能有甚麼關係？”
“將軍！這您就不知道了吧！前不久皇后娘娘重新修葺了文書院，她說這些書都很珍貴，不能讓人輕易傳閱，但知識是全天下的子民都需要的，於是她召集了一批說書人，將那些聖論書籍都編撰成了單元型故事，命那群說書人到鄰里鄉間傳授，還在那故事裡面藏了隱秘資訊，說是每有一個人找到答案，就能得到一部分獎金！”
“……”盛明夏還是沒聽懂，這和這群軍隊裡的單身漢有甚麼關係。
“所以？”
講話的那人抖了一抖，忍不住站成軍姿，朗聲彙報道：“啟稟將軍！那故事很多人都聽過，不少人都覺得故事的女主角非常有魅力，想娶來做妻子！！！”
“但因為現實中根本找不到那樣的人！所以他們就退而求其次，想要娶女子學校出來的那些女官！！！”
見盛明夏還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那人只好說得更清楚一點：“將軍，這就是宣傳效應啊！一開始大家都不看好那女子學校出來的女人，認為女人怎麼能當官呢？可是這個故事出來之後，不僅僅改變了大家的想法，還甚至成為了一種風尚，讓那群女子不僅受到追捧，還很快就組建了好家室！”
“如果，如果我們軍隊也能……”
到了這裡，盛明夏可算是聽懂了，他氣得不知道說甚麼好，沉默了許久，決定給他們加練一整個時辰！
可是加練也沒有耗盡這群單身漢們的熱情，他們甚至一遍跑步一邊喊出了口號：“將軍英明！單身退散！將軍英明！單身退散！”
“讓軍隊中再無一條光棍！”
就這樣整整喊了三天，到第四天的時候，鐵樹開花了。
盛明夏擦拭著他那把刀，在抱著紙筆的文人四顧軍帳時，終於惜字如金地留下了一聲，“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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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盛明夏的一生，那當真是叱吒風雲，璀璨奪目。
他三歲時就跟從先帝隨軍出征，彼時的先帝正四處征戰，兄長盛明睿也不可能給他太多好臉色，能陪伴他的只有軍隊的鐵甲兵刃，和那一群根本不會照顧孩子計程車兵。
盛明夏就是在這根本不適合孩子生存的環境中長大的。
先皇稱帝並非一帆風順，那戰亂的年歲至少度過有五六年。盛明夏比起叫出“父親”兩個字，更早喊出的竟然是那些兵器的名字。
八歲那年，他已經可以拿一些簡單的兵器了。先帝不可能讓他衝出去殺敵，可盛明夏也不可能閒著。
他登上城牆高臺，用他稚嫩的手將他的兒童小弓拉滿，射出了一隻只不算用力，卻也能干擾敵人的箭。
事後父皇懲罰了那些讓他上城牆的人，但盛明夏本人卻不恨他們，他並不覺得那群人放一個八歲的孩子上城牆是甚麼危險或者懷有異心的事，因為他足夠強大。
後來，就是父親打下江山，建立大殷。然後父皇離世，皇兄繼位。成為了皇帝后的皇兄就像變了一個人，不再像之前一樣不待見他或者放任他去一些危險的地方，
皇兄開始拉攏他。
盛明夏不是傻子。他當然知道盛明睿想要甚麼。他看著盛明睿搞一些不入流的小動作，把大殷的兵權從那些跟隨父親許久的老臣手裡奪走，又像是緩兵之計一樣交到他手裡。
與此同時，盛明睿又不斷地給他送一些不乾不淨的東西，好像生怕盛明夏身上沒有把柄似的。
盛明睿允許他進入後宮，也默許許平隆帶著那一堆髒東西去“孝敬”他。甚至若不是盛明夏故意得罪了心高氣傲的安妃，恐怕許家是打定主意要把安妃嫁到他懷裡的。
盛明夏知道這一切背後都有盛明睿在搞鬼。但他不關心，更不在乎。他的人生從來都馳騁在邊疆的戰場上，每日盤算著的是如何將樓蘭收入腹中。
他是註定翺翔於硝煙中的雄鷹，暫時的收斂羽翼，僅僅是因為獵物還太弱小，而身後是黎民百姓。
於是他任由自己被困於枷鎖，即使他知道掙脫對自己來講輕而易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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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對盛明夏來講，和如常的每一日一樣無聊。
看似敞開的後宮，看似兄友弟恭的兄長，還有看似君臣和樂的陽奉陰違。盛明夏訓練著自己在宮中留的一叢兵，這群兵本也練無可練，他坐在樹上，望著樓蘭的方向，不知不覺就走了神。
直到樹下的院落中，產生了喧鬧。
他一開始並沒有特別在意。那是一群秀女，而來人是皇后。自古老人教導新人，先來者訓誡後來者，都是改無可改的道理。皇后吵鬧的聲音惹得他心煩，盛明夏正要離開，卻聽到了一個少女的聲音。
少女在說甚麼他已經記不清了，他只記得自己莫名其妙摻和了進去，而後少女提出，要和他比試一場。
……
那是一場很詭異的比武。盛明夏總覺得對面有甚麼陰招，可無論他怎麼試探，都沒能探查出少女身上究竟哪裡有問題。
他並不是死板泥古之人，自古兵行險招兵不厭詐，只要能贏的手段都是好的手段。真正令盛明夏在意的，反而是少女身上究竟有甚麼秘密。
他幾乎能推測出，倘若在戰場上他的敵人是少女，那麼自己一定會輸得找不著北。
可越是能夠感知的失敗，越要去探尋勝利的條件。
盛明夏開始反覆地出現在少女身邊。他看著她身陷險境，看著她出奇制勝。她巧言令色也好，她聲色俱厲也好，甚至是做小伏低、狐假虎威……盛明夏從這變化萬千的言語和姿態中察覺到，無論少女身上有甚麼不合常理的東西，那東西都只有在她身上時才能發揮最大的價值。
不知不覺間，他記住得越來越多。將軍第一次白天黑夜裡思考的不是如何在戰場上贏得勝利，而是一個人。
盛明夏意識到，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認真的觀察一個人。
在白天，在夜晚，乃至夢裡。他好像一直在她身邊，又好像從來沒能站在她身旁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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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少女死訊那日，盛明夏的心是空的。他甚麼都沒有想，他比任何時間都要平靜。
他從未體會過這種平靜，因為將軍的人生從來都是熱血沸騰的。戰意和對勝利的渴望曾經一度充斥過他的心房，他見過滿是鮮血的戰場，他不可能因為一個人的死亡而停下殺敵的腳步。
可那一天，他的思緒是平靜地。腦海中一直空蕩蕩的，彷彿一直以來在思考的東西消失了，不見了，落空了。耳畔的聲音空蕩蕩的，聽不到思考的聲音，也聽不到時間在流逝。
等他回過神時，日已西落。
從他早上得知訊息，到他回過來，儼然過了數個時辰。期間他如何機械的進食，如何呆滯地僵坐，他都不記得了。就好像神明從他的人生中抽走了一段時間，等他能感知到時，一切已經從他面前溜走了。
少年將軍從未體會過這般感受。他不記得自己的思維是如何重新開始運轉地，只知道他將手邊的軍書都讀了一遍又一遍，自己同自己演繹了數次戰役。這樣的思考不分晝夜，直到他的思緒驟然中斷。
他暈過去了。
“皇弟居然罕見的生病了。算起來，這應該算是你這些年來頭一次生病吧……？你從小身體就一直很好，甚麼陷阱都傷不到你，但也不能這樣不愛惜自己吧？朕都聽說了，你不分晝夜讀了數日的兵書，是想為朕再打下一片江山嘛？”
一醒來就是盛明睿那滿是試探的話語。盛明夏費了些口舌才把這尊多疑的大佛勸走。
他也沒想到自己會這樣。從小時候起，行軍打仗和刀劍兵器，都會自然而然的出現在他的腦海裡，對他來講，這不是一種選擇，而是自然而然又迫不得已的喜愛。除了這些，他沒興趣思考太多其他的事。
可兵器無從揮舞，戰爭無從開展，他不得不呆在滿是勾心鬥角的宮裡，遇到了一個勾起了他欲..望的人。
也許是戰勝欲，也許是探究欲，也許是其他甚麼……不知不覺間他思考地太多，而失去又來得太輕易。
結果他甚至連自己的心情都沒有搞清楚，那個人就已經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