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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鍾回番外·雨夜或夢中花[番外]

鍾回番外·雨夜或夢中花

又是一個雨夜。

鍾回躺在他並不熟悉的床鋪上。這床鋪很大,有著一個國家的繼承者該有的規格,被褥上繡著樓蘭信奉的神明和動物,床柱上也攀爬著那些樓蘭特色的藤蔓。

這一切都是那麼的熟悉,熟悉到每個夜晚,鍾回都曾夢見過。他夢見過那些神明,夢見過那些雕刻,更夢見過那些紋路。他會在夢中體驗幼時指尖沒入紋路的錯覺,體驗仰望神明的錯覺,偶爾,體驗如母親般溫暖的懷抱的幻覺。

可當夢醒時分,陣雨落下,他驚醒在異國他鄉地封閉囚宮之中,他知道那裡格外狹窄,知道醒來時格外寒冷,可他早已知曉如何取暖,如何用恨將自己寒涼的心捂得熱血沸騰。

今夜也是如此。

即便會到了自己的家鄉,那樣的寒冷也不曾從他的生命中褪去分毫。不曾試圖拯救他的父親,不願接納他的兄長,以及那些因為他回來而如臨大敵的群臣……鍾回知道自己在這裡也一樣不受歡迎。

這和他離開時說得並不相同。那時候,父王承諾有朝一日會將他和母親接回,而那些臣子也對他感恩戴德。

兄長說,“好好看看吧,你在這裡是沒有任何人會支援你的,居然還想和我爭那個位置!已經過去快十年了,你真以為你還是當年那個受寵愛的小兒子?!”

“是麼……”

鍾回低低的應著。

兄長說,一切都和那時候不同了。

可鍾回知道,一切並沒有甚麼不同。從父王和這群臣子決定將他和母親送去為質時,他就已經是眾矢之的了。

只不過那時,這些人還願意演給他看,騙他離開罷了。

那說不清的寒涼又生在了心裡。每當這時候,鍾回就格外喜歡回憶。

他喜歡回憶自己生命中最不甘心最痛苦萬分的時刻,用刀子一把把扎進這天寒地凍的心裡,直到鮮血一路蔓延下來,將他的胸腔染得滾燙。

今夜也是如此。鍾回閉上眼一下又一下的凌遲自己。和母親一起被押送敵過的那一天、被大殷的皇帝陰陽嘲諷的那一天、母親被大殷的妃子嘲笑謾罵的那一天、母親離世的那一天……

還有……

鍾回一瞬間攥緊了胸口的衣物。

——還有蘇煥青出嫁封后的那一天。

.

是,沒錯。那一天鐘回也在。

他好不容易從兄長的關押下逃脫,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去任何地方,而是去找蘇煥青。

任何人逃脫危險,首先想到的一定是回家,或者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可鍾回早就沒有家了,他也不知道哪裡是安全的。

大殷和樓蘭都沒有他的容身之所,可唯獨有一個人,讓他惦念。

鍾回一路追尋,趕赴京城。可他來得不巧,正趕上封后之日。

那一日,京城到處人山人海,大殷的皇帝帶著他新封的皇后,從宮中行入街巷,以示帝后無雙,天下皆賀。鍾回甚至都不需要刻意去看,就被浩浩蕩蕩的人流裹挾著,衝到了最前端。

步輦臨近,皇宮侍衛將周圍的人群隔開。鍾回遠遠地就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眼眶緩緩、緩緩睜大。他覺得不可思議,更深覺難以置信——為甚麼,為甚麼會是她?

蘇無憶成為了大殷的皇帝,這件事鍾回早就知曉,卻並未想著告訴蘇煥青。一來,他覺得蘇無憶已經徹底激怒了蘇煥青,蘇煥青不會想知道關於這個人的訊息。二來,以蘇煥青神通廣大的資訊獲取能力,她不可能會不知道。

且當時蘇煥青費了那麼多力氣才從蘇無憶身邊逃走,又怎麼可能會再回到這個人身邊?

可面前的少女看上去那麼快樂,那般無憂無慮。她的雙手與另一個人交握著,十指含扣,垂在身畔。周圍的每一個人都在祝福他們有多麼幸福,都在慶祝大殷有這般美好的仙緣。人們歡呼著,推擠著,而鍾回只覺得眼前一片昏花,他快要站不住了。

他彷彿看到少女走到他身前來,那輕盈的裙襬就和他第一次見到時那樣,是跳躍著的,從不沉重的,是不染災難的,是不沾風雪的。他想要伸出手去觸碰這樣明媚的身影,可下一刻,就有粗糲的厚重的盾和盔甲將他的手擠開,身後的人一個個伏跪下來,連帶著他也一併摔倒在地。

……

鍾回從不曾這般狼狽過。可那一刻,他仍然控制不住的想掙扎著伸出手去,抓住甚麼。他喊著“蘇煥青”的名字,周圍的人莫名其妙,告訴他名為“蘇煥青”的少女早就死了,現在步輦上那位根本就是另一個少女。

是麼?

不是蘇煥青的話,就能解釋這一切了吧?蘇煥青根本不可能回到蘇無憶的身邊,那只是一個長得很像蘇煥青的——

蘇無憶回頭,對著他牽起唇角。幾乎就在那一眼之後,步輦上的皇帝牽起他妻子的手,放在唇邊輕吻了一下。

彎折的動作將男人手臂上的衣袖落下,於是從鍾回的位置,可以無比清晰地看到,一個“青”字。

……

那日回去後,鍾回的眼睛疼了三日。他說不清自己是甚麼感覺,憤怒也好,想要質問也好,瘋狂地憎恨也好。

可無論心底是甚麼感受,鍾回的神情總是格外平靜的。

他回到了他的樓蘭,找到那些曾經幫助過他的前朝人。他願意和他們合作,他也可以拿出誠意。

前朝人說要看他的誠意,鍾回就隻身闖入漢營,搗毀了一片他們的糧倉。漢人流寇因此懷疑樓蘭,要求賠償,樓蘭不服,於是漢人流寇聚眾攻入樓蘭,想要撕扯下一片疆土。

這場戰役可大可小,可鍾回悄無聲息地參與其中。他不想讓樓蘭和大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地解決這次的事,他要把事情鬧大!

在懸崖上,鍾回親手拉著兄長的手,把人救上來時,兄長帶的人馬都鬆了一口氣,覺得鍾回人可能確實不錯。他們甚至願意短暫地聽鍾回的安排,去和漢人流寇作戰。

可剛剛將人支開,鍾回就模仿著漢人的手法,收走了兄長的頭顱。

這一切都太平靜了。就連將漢人的刀插在自己的肩膀上偽造受傷的痕跡時,少年也沒有露出太多的神情。

他彷彿終於被那終年不化的寒冰凍住,心尖的火熱的惡像有毒的血一路瀰漫,將他越燒越冷。

有時候,他會想,如果那時候他沒有把少女安分的放著,而是像蘇無憶那樣將她困住,一切會不會有所不同。

一切當然會有所不同。因為他面前有個現成的成功例子,蘇無憶,已經告訴了他結果。

這樣的幻想總是刺激著他,讓他每每午夜夢迴,都是那樣的場景。年幼時的陣雨和冷寒的夢再也不曾席捲過他,等他在夢中抬起頭時,眼前總是狂風暴雨,腥風血雨,和幾乎被他折磨到發瘋的……某個身影。

他殺的人越來越多,甚至用毒藥逼死了父王,奪得了樓蘭的掌控權。這下好了,有時候,那夢裡下的不是雨,而是血了。於是後來他再也不在夢裡抬頭,只一味地垂頭看著他深愛的人。

甚麼時候這一切會結束呢?是他活得更多權力,將一切都擁入懷中的時候,還是他得償所願的時候?鍾回不知道,他只知道很多事他都已經忘了。

母親也好,兄長也好,朋友抑或詩詞,還有那冷寒的雨。

留在他記憶中的只剩下生死勝敗,和夢中的血與人。

……也許這夢終有一天會結束。

——也許永遠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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