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棋心有靈犀
蘇無憶究竟是誰。
這不僅僅是困擾夜柯的問題,也是困擾蘇煥青的問題。
自那日蘇無憶毫不猶豫地在手臂上刻上了“青”字,蘇煥青努力多日沒能把少年手臂上的痕跡消除,她終於下定了決心。
“蘇無憶,以後不準再做這種事,否則我和你一刀兩斷,我說到做到。這次的事我念你是初犯,不和你計較。但懲罰還是要有的。”
“正好皇帝要你去大理寺處理許家的事,你就好好在外面辦事思過吧!事情沒處理完之前不許再來見我!”
從前她故意撞在蘇無憶懷裡,想辦法把人栓在身邊,是為了避免少年生出異心。或許這就是她自私自利的代價,蘇無憶看上去是不會生出異心了,可也走上了另外的極端。
極端的人會把自己毀掉。可蘇煥青本就有能力保護他們,她不需要蘇無憶自毀來達成任何事。
如果達成目的的代價是蘇無憶的自毀,那她寧願重新制定一個更合適的計劃。
可少年根本沒有想到,刻字的後果會在多日後再次在二人之間爆發。他試圖去拉少女的衣襬,用最可憐最不安地神情望著對方的眼睛,聲音委委屈屈:“姐姐……”
“閉嘴。”
蘇煥青根本沒有看他一眼,就那麼直接把他推出門外。於是少年萬千的表演也好,針對少女的算計也好,都因為對方的決絕而失去了意義。
蘇無憶從來沒有這般無措過。
那一瞬間,他腦海中閃過無數的思緒。他想起蘇煥青剛救下他時,明明對他一點好感也沒有,卻在看見他的臉時改了主意;想起自己在老郎中的房間時,蘇煥青明明就站在門外,蘇無憶迫不及待的想去見她,即將推門時,明明清楚聽到蘇煥青後退了一步,下一刻,二人卻還是撞在了一起。
——那時候的蘇煥青,分明是需要他的。所以她會耍一些無傷大雅的心思,給自己一些似是而非的甜頭,來拉進二人的關係。
可蘇煥青在一步步佔據他的注視後,卻又不願意將視線分給他更多。
她的視線不僅僅落在他身上,也落在夜柯身上,盛明夏身上,鍾回身上……每一個被她算計的人都會察覺到她異於常人的目光,彷彿能看到他們所有的想法和需渴望,再輕而易舉的滿足。
蘇煥青靠著她自己在宮中有了自己的勢力。即便這勢力彼此之間毫無關聯,可蘇無憶就是隱隱覺得,蘇煥青牽扯的這幾個人,都很危險。
他不想她繼續呆在宮裡,他可以替她實現保護蘇家的願望。可這時候,蘇煥青卻開玩笑一般告訴他,她想成為皇后。
……
萬千的思緒糾纏在一起,似乎找不到一個可以解開的突破口。蘇無憶沉浸在自己的糾結中,不知何時,竟已走到了大理寺。
“喲,這不是天師大人嗎?怎麼,沒見過大理寺的陣仗,沒見過刀尖見血,審問動刑,就這樣直接呆住了?”
一道公鴨般的聲音突然響起,笑聲尖利刺耳。蘇無憶晃了晃神,才注意到身邊的景象已經發生了變化。
這裡是大理寺?
蘇無憶皺著眉。他感覺自己的魂還在宮內飄蕩著,等待著某扇深紅金環的大門後,少女的驀然回首。
可現實卻是,一個抱著酒壺的傻子圍在他身邊,自以為是地叫喚個不停:
“蘇大人怎麼回來了?不是才斷完今天的案子嗎?怎麼一副無家可歸的落湯雞的樣子?要不要和大理寺的獄友們一起避避難啊……”
若是平時,蔣入啟根本不敢這樣同他說話,可現在這人醉得不輕,說出口的話也比平日更欠揍了些。
“要我說,你們蘇家才是最可疑的,說甚麼起死回生,還敢跑去跟二將軍比試,我看蘇辰是個傻子,自己的孩子不知甚麼時候被掉包了也不知道,誰知道上身的甚麼牛鬼蛇神……”
蘇無憶扯了下笑容,抬腿一腳把蔣入啟踹在地上。
“為甚麼踹我?!我說得難道不對?!蘇煥青和之前完全不一樣,我姑姑說她之前的眼神和現在的眼神根本就不是一個人!她一定是被甚麼東西上身了!有甚麼奇怪的力量也說不定!”
“那麼纖細柔弱的一個女子怎麼可能打得過盛明夏那個武痴?她不可能還是她本人,她一定被甚麼附身了!”
蘇無憶懶得理他。他在大理寺的堂上坐下,把丈棍敲在傻子的嘴上,敲三下,意思很明顯,再叫喚就一棍悶下去。蔣家的傻子是醉了不是徹底傻了,分的清輕重,閉上了嘴。
收拾完蔣入啟,蘇無憶的視線橫了一圈,周圍其他人都低下頭去,不敢作聲。他們沒人想到新來的督監是個這般不好相與之人,一時間溜鬚拍馬的、欺上瞞下的、濫竽充數的人都低下頭去,不敢和這人對視,似乎只要對上視線,那人就會把他們所有的惡行盤算出來,拉出去打十數大板。
周圍沒有人再打擾,整個大理寺安靜地落一根針都聽得清。直到此時,蘇無憶的思路才清楚起來。
蔣入啟說得沒錯,蘇煥青身上的確有不少疑點。
首先,蘇煥青聰明,她從前聰明,現在也聰明。這一點有蘇辰作證。可蘇煥青現在的聰明和之前不是一個量級的,蘇無憶眼睜睜看著她贏了盛明夏又把鍾回騙得團團轉,甚至連皇后皇帝都沒放在眼裡……可這樣的蘇煥青,為何之前會落得個曝屍亂葬崗的下場?
其次,蘇煥青的行事成謎。
按照蘇辰言辭中透露的蘇煥青成長經歷,蘇煥青雖然一直聰明伶俐,卻也沒到多智近妖的地步。可現在的蘇煥青,明明從未見過夜柯、盛明夏和鍾回,卻好像對他們的事一清二楚。
倘若旁人未雨綢繆,是因為能推算出下一步會發生甚麼。那蘇煥青恐怕是另一種情況。有時候蘇無憶會覺得,蘇煥青像是真的看到過。
還有最後一點可疑之處,來自蘇無憶的直覺。
蘇無憶總覺得,蘇煥青彷彿能看透他的心思。他的輕功出神入化,連許家的免死金牌都能神不知鬼不覺的盜走三次,可每一次他出現在蘇煥青身邊,少女似乎都能提前發覺。
……也正因此,在少女面前時,他總不敢想不該想的事。
有時候,蘇無憶也覺得蘇煥青像是有甚麼特殊法子,能讓她肆無忌憚地衝入最危險的地方,而不必擔心被人心所傷。
可這聽起來像個笑話一樣,這世界上怎麼可能有這般不合常理的事?也許蘇煥青只是被那次死亡嚇到了,才會比尋常人更敏銳,又也許,蘇煥青就是有異於常人的直覺,旁人羨慕不來。
可,倘若蘇煥青真的有特殊的,不符合常理的能力呢?
——那一切就都說的通了。
.
蘇無憶開始拼命地辦案。
這畢竟是盛明睿交給他的任務,他不可能不做。且抓哪些人,怎麼抓這些人,其中又有很多學問。蘇煥青想要蘇家上位,但這僅僅是第一步。她還想要當皇后,那這盤棋就必須由蘇無憶去下。
他知道蘇煥青在給夜柯送訊息。他會去跟蹤,僅僅想知道她都說了些甚麼。那讓他感到些許安慰,彷彿少女是在透過一種特殊的方式在和他對話。
每跟蹤不夜樓確定一個犯人,蘇無憶都忍不住唇角上揚。他幾乎可以想象到蘇煥青在宮中如何打聽到這些訊息,又如何和他下同一盤棋。
蘇煥青提供的資訊從未和蘇無憶重複過,這讓她既掙到了不夜樓的錢,又給蘇無憶傳遞了資訊。
他們的想法總是那麼相似又互補,明明各執一棋,趨向的卻是唯一的結局。
大理寺的推進速度非常之快,一晃半個月過去,許家的產業被扒光了十之八九。這在歷朝歷代都算是數一數二的速度,更何況蘇無憶的準確率是百分之百。
漸漸的,就連民間也傳說起蘇無憶的神通來。說書先生們借鑑了蘇無憶給自己編的身份,說他是閻王殿的判官,來人間歷練,是因為太多亡靈哭訴冤假錯案。
連帶著蘇家也跟了光,人們說,蘇辰是真正清廉的官員,所以判官才會降臨蘇家。
以上種種,故事的主人不算一無所知,但他並未對此做出甚麼評價。這位傳說中的活判官只是寵辱不驚地判著他的案,彷彿世間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了半個月,到五月底時,整個皇宮都開始活躍了起來六月將至,酷暑方來。按照歷年的安排,皇帝要前往行宮避暑,皇后妃子也要同行。
陛下欽點了一部分大臣隨行,蘇無憶也在此列。蔣入啟沒有被選中,他要留守在京城繼續處理許家的案子。這在往年對他來講一定是一件災難,可今年卻不同。
大理寺重新回到了蔣入啟的掌控之中,他欣喜若狂。
也是直到這時,蘇煥青終於派人給蘇無憶遞了訊息,允許他們見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