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斷案記錄
近日京城內可根本不太平。
如果說許家的免死金牌事件僅僅是個導火索,那麼以皇帝為重心的大理寺,就像追逐著火線的火星,一下點燃了整座京城。
“哎,你聽說了麼,尚書左都事張大人被捉拿大理寺下獄了,那可是前年的狀元郎啊,沒想到也摻和進這次的事裡……”
“這太正常了,我聽說他拜了許平隆那個龜孫為師,上樑不正下樑外,許平隆甚麼都貪,他的徒弟能好到哪去?”
“我看那些天天和許家往來的人恐怕身上都有點不乾不淨的……”
平靜的表象之下,暗流湧動,人人自危。許多曾經和許家有過往來的人都想盡一切辦法撇清關係,個個夾緊了尾巴做人,都想在這場血洗之中存活下來,並儘可能留下更多的東西。
但,被下獄者仍舊比比皆是,且個個證據確鑿,辯無可辯。
自古下獄多有冤情,就算是青天大老爺,也有懸崖勒馬、修改判詞之時。可這大理寺每每派人去抓,竟總是一查一個準,一抓一個真,不可謂不驚人。
人人都說,大理寺來了個活判官。
“就說這水部郎中吧,拿了本假賬,那假賬我看了,做得精密無縫,而且因為身份卑微,也可以說自己是被迫和許家合作的。”
“但大理寺還是把他抓進了獄中,靠的是甚麼?靠的是其他三家的賬。那三家的賬都有我們不夜樓盯著,絕無造價的可能。三家的賬那麼一合計,那假賬自然就說不通了。”
夜柯:“他怎麼知道那三家沒問題的?”
唐影:“說是這三家毫無關係且彼此的賬能對得上。這也確實,雖然三家之間的東西流通,但其實一直是我們不夜樓在中間斡旋。我們的人在東街購買了上好的香料,又送去西街請人磨平,最後又到北街製成特殊的薰香,那人大概是發現了這一點,所以敢拿這三家的賬做對。”
夜柯:“……那就確定不了他的資訊來源了?下一個。”
唐影緊張的翻了翻手中的東西,道:“下一個……下一個是侍御史,他給自己每次出門都找了證人,宣告自己只是沉迷美人,根本沒有和許家的那些生意有任何金錢上的往來。”
“他長相大眾,本來會被拉入夥就是因為他看上去很難引起注意,現在也靠這一點來偽造自己的不在場證明。但他也被下獄了,理由是他沉迷的那個歌姬連他的臉都沒有記住,這與他聲稱的去酒樓的次數不符。”
夜柯:“簡直是胡鬧。”
唐影:“是挺胡鬧的,蘇無憶當時拿了幾張畫像讓那歌姬選,那些畫像長得很像,其中混雜了好幾個京內與侍御史長相相似的人,結果那歌姬選的畫像全都是另一個人。於是幾乎所有人都認可了蘇無憶的判斷——去酒樓的其實是另一個人。”
夜柯:“下一個下一個!”
唐影一連舉例了十數個人的情況,卻沒有一個能讓夜柯滿意。他最終嘆了口氣,道,
“類似的事不勝列舉,我跟著調查了一番,也確定不了是否有不夜樓的人給他洩了密。”
“大當家,可能那個叫蘇無憶的就是斷案奇才,又或者是動用了蘇姑娘的人脈……”
“不,不是蘇煥青。”夜柯打斷唐影。
“可他畢竟是蘇姑娘的——”
“我說了不是。”夜柯的手重重地砸在桌面,“別給他找理由。這麼短的時間能一個也不錯根本不可能,除非不夜樓有人告密!給我繼續下去查!”
“是!”唐影見夜柯面露不愉,也不再多話,立刻消失在樓內。
待唐影徹底消失後,夜柯才緩緩站起。他從桌面下隱秘處拿出一份已經徹底皺褶了的薄紙,覆蓋在唐影整理的文件上,若有所思。
從許家下獄後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半個月。這半個月裡,大理寺夜以繼日的趕工,白天忙著抓人,晚上整理卷宗,夜夜燈火通明,都快趕上他們不夜樓了。
大理寺每天都在抓人。
按說,這樣高強度的抓人,雖能保證不漏抓,卻很難保證不抓錯。每一個進去的人往往都喊叫著冤枉,知情也好不知情也好,在獄外哭天喊地的人數不勝數。
在這種情況下,倘若被抓緊去的人中有誰的證據站不住腳,那大理寺就會徹底失信,他們大殷會成為百姓口中的“亂世”,皇帝也會成為昏庸的皇帝。
可偏偏,大理寺每次都能用證據把人堵得說不出話。
這種情況,絕不是蔣入啟那個傻子做得到的。那傻子在沒啥事的時候還能製造一兩個冤假錯案出來,若不是大理寺下面的人努力攔著,恐怕真的會冤枉好人也說不定。
如此一來,就只能是那個蘇無憶做的了。
可蘇無憶是如何做到一抓一個準的?
平心而論,這件事不是做不到。深入其中,如許平隆,可以精準指認兇手,自然能一抓一個準;掌控關係網,如夜柯、唐影等,能盤出不少人的資訊,也能對個十之八九;當然,還有蘇煥青之流,莫名其妙橫空出世,賣給他們不夜樓一堆資訊,平均一天掙他們三百兩——自然也能做到。
可這幾天裡,蘇無憶每天都窩在大理寺,根本就沒去見過蘇煥青。大理寺又人員往來密集,還有他們不夜樓和陛下以及其他各家的暗衛,蘇煥青想不被任何人發現的給蘇無憶傳遞資訊,更是難上加難。
而夜柯能確認蘇煥青不曾給蘇無憶傳遞資訊,因為幫她傳遞訊息的人,實際上避開眼目,來的是他們不夜樓。
夜柯還記得,他曾這般問過那名異族人:“蘇姑娘的弟弟就在大理寺,由皇帝欽點負責此案,蘇姑娘若是幫了他,再將訊息賣予我,這資訊予我來講還有何用?”
“蘇姑娘只將這些告予不夜樓,夜大當家若是願意,也可以再賣給蘇天師。畢竟羊毛出在羊身上,何不再把錢掙回來呢?”
當時那個異族人如此回覆他。再加上蘇煥青曾提到的一些特殊要求,夜柯竟覺得,蘇煥青和蘇無憶之間,可能並不像表面上那般親密。
他正這樣思索著,門外突然傳來輕叩聲,是唐影:
“大當家,蘇天師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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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心裡想誰誰打噴嚏,夜柯很想說“不見”,但此人畢竟是他盟友名義上的弟弟,他還是要給些面子的。
即便覺得煩不勝煩,夜柯還是收了桌面上的物什,道:“請。”
雖說是請,但夜柯一點兒“請”的姿態也沒有。他甚至對來人看也不看,只始終垂著一雙眼,在燈下顯得漆黑深沉。唐影在桌面上擺上茶具,又給對談的二人備了茶水,才安靜地立於一側,不聲不響似一道影子。
蘇無憶開門見山:“夜大當家,蘇某有一事相求。”
“何事?”
“夜大當家可知,我姐姐近來如何?”
夜柯冷笑了一聲:“蘇天師的姐姐如何,我一界外人如何得知?蘇天師大可以自己去問。且那是聖上的人,夜某的手還伸不到那麼遠。”
蘇無憶不說話了,他盯著夜柯看了一會兒,笑起來:“原是如此。”
這就是夜柯為甚麼不喜歡蘇無憶。蘇煥青為人神秘,行事卻乾淨大方。你能感覺到她有很多秘密,她不告訴你,僅僅是因為你還不該知道,而非她刻意隱瞞。
可蘇無憶給人的感覺就截然不同。他走一步藏十步,心思深沉的猶如深潭,僅僅是一句普通的話,都給人一種他沒把話說清楚的粘稠不適感。
就好像蛇,只是盯著你,就覺得他已經準備好了殺死你。
只是一兩句話的功夫,夜柯就失去了耐心,“正是如此。蘇天師還有甚麼事?沒甚麼特別的事的話,就請回吧。”
“別的事,自然也有。”
“甚麼事?”夜柯不耐煩。
“夜大當家坐擁不夜樓,手底下的人卻一直跟在大理寺附近。商人攝政,這算不算一個罪名呢?”
“?”
這個人在胡說八道甚麼?夜柯不信他不知道自己在提誰辦事,還能給他扣個罪名不成?
眼見著夜柯的脾氣又要上來了,唐影正要去攔,就聽見一旁的蘇無憶不緊不慢的開口,“還是說,夜大當家明知何人有罪,卻知而不報?”
“你反向追蹤了我的人?”夜柯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竅。蘇無憶不是一抓一個準,蘇煥青也確實沒給蘇無憶傳遞訊息,但不夜樓每次收到訊息後總要去確認一番,蘇煥青給的資訊中又有很多他們沒有的新資訊,為了確證,就當然要拿已經證明的資訊進行比對。
蘇無憶正是利用了這一點,才能那麼快那麼準的找到證據和犯人!
所以,不是不夜樓有人洩密,是蘇無憶盯上了他們!
可那真的可能嗎?不夜樓的暗衛都有著絕頂的輕功,世家養的暗衛根本就比不上也發現不了,可蘇無憶竟能追蹤他們的暗衛……?
他究竟是何方神聖?